《残笔不成卷》飞光照尔

10、月光照耀三国 鲁肃的新衣

　　柳枝悠哉悠哉在湖面划水，柳叶的嫩绿衬着湖水的清绿，又教春光描上一层淡金。难得闲暇的小谈将军就躺在这片草地上，眼前层层叠叠都是被波江座人命名为“中等粗糙”的颜色，她就慢慢被清风哄着，在春天的怀抱里眼皮打架。
　　非常惬意，但显然有人觉得这还不够惬意，轻轻的脚步声走近又远离，再走近时，她的头顶洒下一片阴影，贴心地将阳光与她隔绝开。
　　上下眼皮暂时休战握手言和掀开一道缝隙，狭窄的一线天中，鲁肃正襟危坐，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握着伞骨，眼睛看看她，再移开，又看看她。
　　看到是他，果然是他，谈道笙就将眼睛闭紧了。虽然不知道鲁肃在偷偷研究她啥研究得这么起劲儿，但她暂时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正好鲁肃在身边她更放松，不用担心哪里飞来一支冷箭趁她睡觉戳她脑壳，她就继续睡觉了。
　　直到她翻了个身，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落，谈道笙条件反射地去抓，淡淡的凉气与布质的触感一同传入手心。
　　鲁肃不知什么时候收了伞，眼睛显然恰好处于“看看她”的状态，见她醒来，嘴角酿出个小酒窝，“我正要叫将军，将军倒自己醒了。”
　　“子敬，几时了？”将军揉揉眼睛坐起来，披风落在她怀里，她伸手去叠两下，正欲还给鲁肃，突然一顿，“诶？这衣服何时磨破了？”
　　鲁肃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衣摆处确实有个小小的窟窿，很不起眼，耐不住他家将军眼尖，鲁肃看看那个小洞，再看看将军，就很有些羞赧。
　　“……许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我却不曾注意，肃失仪，还请将军见谅。”他接过，或者说用了点力气从谈道笙手里夺过那不争气的披风，背过身去整理。
　　这个洞，哪来的？怎么就这般不巧，偏让将军看到了呢？唉唉唉，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他才不是那种活得粗糙满不在乎的男人，他挺注重自己形象的，尤其……尤其是在将军面前！怎么偏是将军看到了呢！
　　他手上用力，看样子像是要将披风毁尸灭迹，背影透出生气。
　　将军面对气冲冲的背影，一脸懵，她记得鲁肃脾气很好的，至少她没见过他和谁生气，更别说是和一件不会说话的衣服了，有点新奇，有点好笑，她就抿着嘴去伸手戳戳他。
　　“没事没事，不就是一个破洞吗，不生气不生气啊，我给你……”
　　那话顺嘴就要说出来，硬生生被她截住，她想起来她不会缝，手边的佩剑自然也不能当绣花针使。
　　张三爷貌似会绣花来着？她想想那场面，不太对劲。
　　小谈将军挠挠头，“我给你……我给你再买件新的就是了！”

　　她觉得这话就很对劲，并且说完后才发觉自己想到的太晚了！当初她跟着袁绍时，就没自己买过衣服的，穿衣风格都取决于最近袁公送了些什么。现在轮到她给人家当将军，别说衣服了，那是连双草鞋都没给人家编过呀，多让人寒心！
　　子敬年纪轻轻的，就连带着全部身家一起跟了她，她就是这样对人家的，说出来她还好意思在汉末混嘛！
　　小谈将军很羞愧，非常羞愧，秉承亡羊补牢犹未迟也的心态，以惊人的行动力拉着一脸懵的鲁肃往家里跑。跟着的亲兵得了令也是拔腿就跑，等将军军师跑回家，亲兵刚好从另一边跑回来，手里牵着马绳，马背上抚下来一位绣娘，马屁股后面跟着一辆小板车，车里卸下两个大木箱，木箱一打开，那叫一个五光十色五彩缤纷花团锦簇轰轰烈烈。
　　绣娘专业素质极强，二话不说就来扒将军的肩。
　　将军大惊失色，边退边将军师护至身前，“扒他，扒他……哎不对！给他量，我是要给他做衣服的！”
　　鲁肃大惊失色，两只手推开绣娘也不是，推开将军也不是，恨不得从两人间蹦跶出来，“不必不必……将军，这太破费了！真的不用！我有衣服穿的，那个洞是意外！真的！意外啊！不用给我花钱的！”
　　“子敬！你我之间用不着客气！阿姊你不要管他，你量你的。你们两个也不要愣着，过来帮军师卸甲！”
　　“不……”鲁肃还在挣扎。
　　“要！”小谈将军回。
　　“得嘞！”绣娘双眼放光，看鲁肃像看金疙瘩，看谈道笙就是手握金疙瘩漫天撒钱的财神。

　　金疙瘩被围住了，财神坐在小板凳上，一旁闲着的士兵边乐边给她倒茶，那茶几乎漫出来，小谈将军也不和他计较，接过来有滋有味地啜。
　　亲兵卸去皮甲便离远些，绣娘拿着吃饭家伙对鲁肃一通比划，“郎君抬下胳膊，哎对了，转过身，稍微低些……啧啧啧，郎君身量真够挺拔的，再低些……”
　　这时鲁肃已放弃挣扎，任由绣娘指挥，他正背对谈道笙，风轻轻一吹，外袍贴紧脊背，春衫轻薄，于是肩膀和腰身的轮廓桃花拂面般显现，谈道笙看见了，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鲁肃，在那轮廓上多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第三眼在青年转身的瞬间收回，她将茶放下，敲敲茶杯，又看看地面，起身踩两脚确认其结实后，遛达两步，闲不住似的去挑布料。

　　“这件好，春天嘛，该穿些轻盈的颜色。这件花样好看，这件瞧着沉稳，赴宴正适合，哎这个竹纹绣得真精致，这件这件这件，都拿去让军师看看，这粉色娇嫩，正配年轻男子，这件……”
　　她挑挑拣拣的目光顿在那匹布上，那鲜花一样热烈的红，那鲜血一般滚烫的红。谈道笙的神情变了，是不合时宜的，属于秋天的寂寥。她的手指长久地停留，轻柔丝滑的绸布在她指尖摩挲，亲昵而冰冷。
　　“将军？将军？”
　　“嗯？”
　　“这件也要拿去让军师看吗？”亲兵抱了满怀的衣料，努力腾出手来，“这颜色好看，穿上一定精神！”
　　将军摇摇头，“不了，子敬甚少穿红，大约不怎么喜欢……就这些吧。”

　　刘备坐下时，多看了鲁肃两眼。
　　他平日里总是雨露均沾，温和地扫过每个人，停留时间不多不少正正好，今天却多看了鲁肃两眼，这就很奇怪。
　　因为鲁肃表现得很奇怪。
　　他……他今天有点做作。
　　比如说他起身时先是小心地抻两下衣袖再拱手，坐下的动作也慢了些，先伸手把袍角拉开再坐实，坐实后立刻又伸手去抚平衣摆的褶皱，那个腰背挺直了，手还在轻柔地整理衣服。
　　“子敬新做的衣服？”刘备看出端倪。
　　鲁肃偷摸的小手一顿，很不好意思似的，“是，主公好眼力。”
　　“挺好看的，这颜色衬你。”主公温和地笑笑。
　　“多谢主公，”鲁肃轻咳两声，“这都是将军的眼光好。”
　　“哎？是道笙挑的？”主公讶异挑眉，随即转头看她。

　　大家都转头看她，尤其张三爷还和关二爷不知道小声嘀咕什么，接着被关羽轻轻送了一手肘，看起来有点疼。她共情地呲牙，但除她以外没人关注他们，大家还是都在看她。
　　她搔搔脸，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啦？我的眼光应该还行吧？怎么你们不相信这是我的眼光挑的？”
　　大家听了就不看她了。孙乾皱着脸唉声叹气，简雍低头，肩膀抖个不停，张三爷又和关二爷嘀嘀咕咕，这回关二爷没肘击，看上去认同地点头。
　　诸葛小朋友坐得离鲁肃较近，那衣袖上精巧的花纹就看得很清楚。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谈道笙，说：“我也要。”
　　“我也要。”徐庶应声。
　　“那我——”子龙话说一半触到鲁肃目光，生硬地转弯，“我，咳咳，我是说我嗓子有点痒，咳咳咳。”
　　“子龙不要，我要。”陈登微笑看她，“小谈将军，可不能厚此薄彼呐。”
　　“我——”
　　“元龙这话，是嫌我送的不好看吗？”刘备打断她的话头，笑吟吟的，“人家子敬穿件新衣，你们也要凑热闹。”
　　徐庶扑哧笑出声，赵云嗓子也不痒了，和邻座的糜竺笑作一团，谈道笙摸摸头，和诸葛亮对上视线。
　　“要不等下我带你……”
　　“不要。”
　　“……少年心海底针啊。”小谈将军感觉莫名其妙，环顾四周，愈发莫名其妙。
　　所以到底莫名其妙在笑什么啊！

　　“可能他们觉得这衣服太好看了吧。”鲁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