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月光照耀三国 小段子·改 ...
-
周小羊走进来时,小谈将军正在看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册。
她看得仔细,因而听见脚步声只略抬了下眼,看到是自家亲信,不用来虚的,便继续看下去了。
整个屋子都很安静。
诡异的安静。
接着有些许微弱的抽鼻子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
小谈将军惊愕抬头,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狗头军师红着眼,抽抽嗒嗒。
……不是说男人不能哭,但这也太吓人了吧?
谈道笙赶紧三两步走过去,哭泣的狗头亲信低头捂脸,她只好弯腰歪头,从下往上看。
“你这是怎么啦?”她摸了摸身上,没有帕子,于是继续保持弯腰歪头的姿势拍拍亲信的肩膀,“谁欺负你啦?”
亲信吧哒吧哒着摇头,“将军,呜呜呜,小人不通文墨,还请将军为小人择个好听的名讳吧!”
被亲信认为很通文墨的将军说:“好好的,为何要改名?我觉得‘小羊’这名字挺好的呀?”
小羊说:“不好!”
将军说:“哪里不好?”
小羊说:“这是个贱名!”
将军说:“贱在哪里?”
小羊说:“他们都说两字为……”
小羊及时收声,眼泪也不掉了,摆手道:“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失言,请将军恕罪!”
将军也摆手,“我懂你意思了。”
单字为贵,双字为贱,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物定下的规矩,也不知道有何道理可言,但它就是流传下来了。
按这样的说法,“谈道笙”也是个粗鄙的名字了——她不仅是双字名,还没有取字,称得上是粗鄙中的粗鄙。
她想想。
她没有这样的意识,虽然平日里她大多称呼别人的字——这当然是有缘由的。
就拿她家首席军师来举例吧。
鲁肃,字子敬,职务很多,在她营中主要任军师。
介绍完了,下面该怎么称呼呢?
叫军师?
工作的时候称植物,没毛病,但私下里还叫军师是不是有点生疏?
叫鲁肃又有点太严肃了,叫小鲁的话感觉更是酸爽,小肃很奇怪,肃肃更是怪上加怪,对比下来子敬实在舒适且得体。
她没有字,大家有叫她将军,谈将军,小谈将军的,也有叫她道笙的,哦她家师父最特别,他会叫她阿笙。
总之不管怎样,没人说她的名贱,也没人打量着要给她取字。
——谁敢?
说她名贱,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想给她取字的,先照镜子看看自己是长着一张荀彧脸吗?
除了荀彧这个做师父的以外,主公或许也可以试试,然而,黄琬已将身心都奉献给汉家江山,刘备整日里笑呵呵的一切由她,袁绍则是……
小谈将军陷入沉思。
她想起有人背地里称她为小袁将军的时日了。
小谈将军甩了甩头。
“你这名,是你阿母给取的吧?”
周小羊一愣,点点头。
“我不给你改名,我自己也不改,”谈道笙说,“阿母取的名就很好,‘谈道笙’好,‘周小羊’也好,还有你的兄弟们。”
他的兄弟们。
他们都死在了战场上,哪像他一样活到现在,地位水涨船高,逐渐有豪强大族与他走动往来,还能在闲暇时光里,为着几个世家子的轻蔑自惭形秽。
周小羊的眼睛慢慢又湿润了。
“是我无理取闹,竟还跑来叨扰将军。”他哽咽着说。
将军终于摸出个帕子来,递给他,一点责备也没有的。
“我哪里说你了?”她叹口气,“又哭鼻子,羞也不羞?”
“呜呜呜呜呜,将军……”
他干脆嚎啕起来。
谈道笙就摸出个胡床坐着看他哭。
“好了好了,再哭,让别人听见真要笑你了。”
“呜呜呜,都是自家人,要笑便笑吧。”
“你倒挺大方……”
淡淡的忧伤忽然就被这话冲散了,一时不知该继续做晚秋还是上扬嘴角的谈道笙正色,“不过你说得是,自家怎样都行,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若是有谁敢拿名字说事,你就说我说的,这名字很好。若是还有人敢笑你,”她起身作独立团团长状,“你不要再多费口舌,直接去,给他两耳光,让他以后长长记性!”
将军和属下的对话不知怎么就流传出去了。
有说跟着谈将军混就是好的,也有世家子咬帕垂泪称谈道笙实在嚣张跋扈的,但传到邺城时,事情走向逐渐变得奇怪。
甲说:“你道那谈将军为何不更名?”
乙说:“为何?”
甲说:“那要从一段少为人知的往事说起——话说谈将军那年还是个卖草鞋的,有一日吧啦吧啦吧啦……那西园军大元帅蹇硕一翻名册,看到谈将军的名儿,心道此人既是贱名,又无家世,可不正为他所厌的袁本初所厌?故而大手一挥,把谈将军指给了袁公——若不是为着这名的缘故,谈将军怎能为袁公效力呢?二人又怎能相携多年呢?你来说说,谈将军为何不愿改名?唉!”
乙说:“谈将军真是重情呐,唉,若不是那曹操,唉!”
说书的捧哏的以及听众都唉声叹气。
半晌后,捧哏的又问:“那么谈将军为何不取个表字呢?”
说书的叹声更重。
“邺城中岂有不知的呢?想当年谈将军随那徐州使者回来,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一见到袁公——唉!两个人抱头痛哭!哭得轰轰烈烈震天动地!哭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哭到嫌隙渐消互诉衷肠回心转意回头是岸……咳,总之,那时袁公是怎么说的?更名!改姓!加冠!取字!开祠堂!请族老!入族谱!称小袁公!谈将军又是怎么说的?谈将军没说?那叫感动得说不出话!唉,谈将军!唉,袁公!”
听众里有人就去抹眼睛。
“唉,谈将军,唉,袁公,唉,若不是那麹义!”
唉!
谈将军不更名,都是为了纪念她和袁公死去的君臣情。
谈将军不取字,那是因为除了袁公,再没人有资格给她冠字的!荀文若也不成!
——邺城里就这样传开了。
郭图就嘟囔:“从前是我小瞧她了,此人真是个有心计的!”
荀谌抿着嘴,想笑又忍住了。
三公子听了这话,表情就很怪。
许久以后才幽幽道:“她待父亲,总是与旁人不同的。”
而当这话传进主角之一的袁公耳中,袁公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屏退众人,独自进了书房。
过一会儿,酒气就从窗子里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