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光照耀三国 穿缞衣的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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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从一片黑暗中安静地醒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榻侧很快便有人围过来。
有人向外传讯，有人轻轻地将他扶起，将水递至他的唇边。
清水掺了上好的蜂蜜，一直在炉上煨着，散发出暖而甜的气息。
可袁绍并没有分给它丝毫注意力，自他醒来，他的目光便落在角落的连枝灯上，看着摇曳的烛火。
烛身已经变成低矮的一截，没有人记得去换，很快就会灭掉。
老之将至矣。
袁绍低下头，想要抿一口蜜水时，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杯中荡开一层层涟漪，接着一团血色猛地刺进他眼底。
“主君！”
脚步声随着抽泣声一同赶来，最前面的几乎是飞扑至他的身旁，而在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那哭声像是也浸了血。
“主君！”
“父亲！”
“明公！”
女眷们用帕子捂着嘴，眼睛却不住地往下淌泪。
闻讯匆匆赶来的名士不复翩翩风姿。
沮授的冠歪了，人仿佛无知无觉地站在那。
田丰一只鞋松松坠在后面，另一只脚光着。
还有披头散发，歪歪扭扭踩着木屐的荀谌。
……如果审配还在，必定会涕泗横流，手脚并用着拨开人群的吧？
将熄的烛火里，每个人的面容都那样悲戚，悲戚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离他最近的夫人啜泣着贴过来，“主君？”
袁绍重复道：“怎么，怎么不见大郎？”
他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的，可忽然间，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大郎呢？
没有人回答他。
大郎，大郎，他的眼睛寻不到，脑子缓慢地思索，将那些前不久发生的事情翻找出来。
……那个与他割席，声称他为乱臣贼子，并与曹操站在一起号召天下共讨逆贼的，是他的大郎？
一股甜腥的气息自胸腔向上涌，袁绍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臧洪被围困而死，东郡已失，许攸张郃高览叛变，审配颜良文丑战死沙场，北边鲜卑乌桓蠢蠢欲动，执掌青州的袁谭亦与曹操联手。
境况如此。
袁绍仰面倒在榻上，眼前一片血色，头脑昏沉。
有黑漆漆的影子拨开人群，缓步向他走来。
生得并不高大，面容又沧桑，但那在烛火照耀下阴沉冷酷的神情，还有手中紧紧握着的，凛冽的刀刃。
曹操将刀尖指向了他。
“本初，”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发出了一声哀叹，“你败了。”
“我不曾败。”
袁绍听了这话，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竟从榻上坐起来。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我驰骋沙场多年，得冀州，夺幽地，拢青扫并，河北尽归于麾下！公孙瓒又如何？鲜卑乌桓又如何？即便是你曹操，当年亦为我驱使！而今不过被几只獠贼所刺，折兵损将罢了，于我何妨哉？！”
曹操安静地听完，神情变得复杂。
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悲哀。
“本初，我岂不知你？”他上下打量着他，“你心气尽失，连从榻上站起来，执剑同我较量一番都做不到，又何必多说呢？”
“阿兄。”
曹操这样叫他，脚步逼近，用刀尖抵住他的左胸膛。
“我二人相携长大，其间情分岂是旁人可比？当年我落魄如丧家之犬，若非阿兄帮衬，操又何以至今日？唉，阿兄，阿兄，你放心，我会替你照料好一切，你且安息便是。”
刀尖笔直向前，捅穿了他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的同时，有炙热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
袁绍捂住自己流血的心脏，错愕抬头，“阿瞒，你……”
你为何而落泪？
他想要这样问，可他来不及说完，那个执刀的男人已经转过身，背影仍然漆黑，一切都是漆黑的，唯有鲜红的热血从刀身滑落，连绵不绝淋了一地。
袁绍从漆黑的梦境中回到现实。
他睁开眼，星点火光忽明忽暗地映进瞳仁最深处。
他这是要死了吗？
他就快要死了，像那盏将熄的烛火。
可他就这样死去了吗？
袁绍努力地撑着眼皮，不让它合拢。
有一个人，他是不是还没有见到？
听完来使所说，谈道笙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大脑忽然就空白了。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情绪。
这个将军坐在那里，好像一尊被定格的神像。
长久的寂静使得来使忍不住抬头，他的心中有十足的悲痛，因而哪怕冒着被斩头的风险，他也要问一问这位谈将军——袁公当年待她不薄，而今不过是想见她最后一面，她又何以心狠至此？
可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残影，接着是帐帘被荡开时带起的风，而等到他急匆匆地追风而来，谈道笙已然翻身上马，两手牵起缰绳。
使者的眼眶立刻湿润了，当他抬手去擦一擦眼泪时，他的身侧又略过一阵风。
文士打扮的青年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近乎是飞过来按在缰绳上。
“将军！”
鲁肃的话语在寒冬里化为白雾。
天光晦暗，雪势忽增，谈道笙骑在马背上，投下的眼神近乎冰冷。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将军。
就像挂在苍穹最高处的一轮冷月。
鲁肃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可还是坚持顶着她的眼神说话。
“将军，而今尚不知此言虚实如何……”
“他不会骗我，”谈道笙打断他的话，声音如金石，“所以我一定要去。”
她是如何知道的？
纵然眼下冀徐暂结为盟，但只要曹操一死，双方立刻便会拔剑而起——世人皆知矣！
可她的姿态那样坚定，仿佛谁若是胆敢阻拦她前往邺城，她便立刻拔剑斩下谁的头颅！
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还能好好地站在她面前，不过是因着这几年来积攒的一点情谊罢了。
这样的一点情谊，如何能与袁绍相提并论呢？
漫天飞雪里，青年身姿微晃，慢慢放开手。
一朵雪花落在他脸上，被跑得泛红的皮肤烫到，立时化成水珠，冷冰冰地坠在眼下，摇摇晃晃，将掉不掉的。
谈道笙勒马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样大的雪，他只穿着单衣便跑来了，不冷吗？
“子敬，”她弯下腰，伸出手，将那颗水珠温柔抚去，“等我回来。”
温热的手指一触即离，鲁肃遽然抬头，急切地追出两步。
天地间却只余白茫茫一片。
大雪将整个邺城都埋葬了。
踏马奔进城门，官道萧瑟人影寥寥，两侧皆是素白，满眼陌生。
这是她呆过的城池吗？
谈道笙翻身下马，落地的动作轻轻的，像是一朵雪花被风吹散。
她走在这条新雪铺就的路上，一步，又一步。
日夜兼程的赶路使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的衣衫被风雪和汗水打湿，眼底青黑一团，还有干裂的嘴唇。
可她的背影安静又沉默。
她的步伐既缓且迟，全然看不出半分急促。
她就这样静静地走向州牧府。
风雪交加，肆虐袭来，厚重的府门向两侧大开，门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身形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谈道笙的脚步停下。
“那是袁公吗？”
她这样问，不等使者答话，便自顾自说下去。
“当年先帝大行，我随袁公一同进宫，那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的声音逐渐迟疑。
那是哪一年的事，她怎么记不得了？
身后的使者默不作声，任由她在回忆里四处翻找。
何年何月何日？
她带了多少人？
拿的什么武器？
皇宫长什么样？
她有没有和人发生打斗？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有一个穿着缞衣的背影走在她前面，一路健步如飞，却在通往内殿的宫门前猛地停下脚步，若不是她反应够快，只怕要狠狠撞上去，真是好险好险。
……后来呢？
谈道笙努力地想。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那个人转过身，回眸看向她。
他的唇瓣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因此只好迎着风雪向前，离那个人越来越近。
“袁公？”
她的声音又轻又冷。
那个人转过身，回眸看向她。
那是一张肖似袁绍，却更加年轻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光照耀三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