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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中) 陈庆之北伐 ...


  •   细作杨忠不辱“真主子”宇文泰的使命,找到陈庆之,道:
      “白虎将军,咱们军中形势不容乐观啊!”
      “内有陛下元颢对您不信任,外有太原王尔朱荣领几十万人马攻来,仅仅凭借咱们这五千剩余的人马,如何能够应对呢?”

      陈庆之道:“这正是本将所发愁的,剩余的五千人马,因为连续作战早已疲惫不堪,对付气势汹汹而来的尔朱军,没有几分把握能胜。”

      马佛念道:“将军,属下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庆之道:“讲。”

      马佛念进言道:
      “如今大势明显,北地的军阀们和氏族们都还认元子攸为正统,抨击元颢为梁帝扶持的傀儡,说元颢是引贼入室和把屠刀伸向元魏王朝的大奸大恶之人。加上元颢小肚鸡肠,不能心怀天下,无法践行大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皇帝的宝座上坐的长久呢?”
      “咱们与其继续为元颢卖命,落得一个日后被他找了借口来赐死的下场,不如先行为快,将元颢诛杀!!”

      陈庆之否认道:“元颢要是死于你我之手,一来有伤梁帝的仁德之名,二来只会给尔朱军落下借口,攻势之下,你我手下的白袍军更是难逃葬身北地的命运。”
      “那该如何是好?”马佛念问。
      陈庆之道:“本将打算为元颢尽最后的忠义,然后就到元颢给的封地徐州去,抽身而退。”

      杨忠道:“将军所言极是,这样做是最好的,没有辜负梁帝的使命,也没有断绝跟元颢的君臣关系。属下愿意追随。”

      很快,就有人把陈庆之的想法告诉了元颢。

      元颢立刻召见陈庆之,哭着道:

      “白虎将军,朕身边不能没有你。朕与你和七千将士一起北上,打了多少硬仗才走到今天?你要是离朕而去了,朕的江山要交给谁来守护呢?梁帝制霸天下的宏愿,要靠谁来实现呢?”

      “梁帝把洛阳这边处事权都交给你了,你走了,不是等于怕了尔朱军和辜负了梁帝的嘱托吗?还有,梁帝还在皇宫当中,等着你带豫章王萧综归国呢,你忍心萧综跟着元子攸,一直在尔朱荣的太原霸府当中避难吗?”

      陈庆之心有触动,因此决定留下。
      但他不是为了元颢,而是为了梁帝萧衍。

      元颢下旨道:
      “尔朱军咄咄逼人,白虎将军,朕派你到河阳前线去,该处地势险要,是尔朱军南下至洛阳的必经之地。”
      “河阳在黄河北岸设有北城,南岸设有南城,河中小岛设有潬城。朕要你领军守住那三处地方。”

      陈庆之心里清楚:那三城通过浮桥连接,只要牢牢把关,尔朱军就很难过河。”

      元颢再道:“白虎将军,你镇守最关键之地北城;元延明,你驻守南城;元冠受,你莫要忘记被独孤信生擒和逃离的耻辱,给父皇好好镇守当中的潬城,凡事要询问和听从白虎将军的话后,再行动,记住父皇的话了吗?”
      元冠受保证道:“儿臣记下了。被独孤信挑于马下和狼狈逃回之恨,儿臣没齿难忘,这一战,一定双倍奉还。”

      陈庆之道:“好,本将与五千白袍军将竭尽全力,与尔朱军对战。”
      元颢感激道:“一切,都仰仗白虎将军。”

      *
      另一边,国泰民安的南梁国内。
      因为元颢的有意隐瞒,梁帝萧衍对:陈庆之即将对战尔朱军的水深火热的局面,浑然不知。

      若是梁帝朝乾夕惕,用心政务也就罢了,偏偏在早朝之上,梁帝宣布了第二次到“同泰寺”舍身的圣意。

      “此次北伐,白虎将军陈庆之所向披靡,皆是神佛在天保佑,所以朕不能不去‘同泰寺’躬身谢过。朕愿入道寺内,静心修法,参悟奥义,以证的功德。”
      “朕将在‘同泰寺’设坛开讲,面对万万子民,举办四部无遮大会。届时,朕将脱下帝袍,穿着僧侣的袈裟,为众人讲解《大般涅盘经》。”

      朝堂之上,左右两列的文武大臣们交头接耳。
      绝大多数人,都反对梁帝萧衍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舍身”的事情来。

      只有被破格允许上朝的画师张僧繇,胆敢站出来直谏:

      “圣上容谏,神佛舍身,乃是为了普渡天下苍生;君王舍身,却是至万万子民于不顾。下臣曾在同泰寺内,见过菩提达摩相赠的《释加牟尼舍身饲虎图》一幅,细细参悟画中禅理,才知道:佛祖能够把慈悲施舍给芸芸众生,君王却不能把担子留给满朝文武。”

      梁帝见张僧繇没有否则自己的崇佛之心,就准了张僧繇继续往下说。

      张僧繇道:“下臣曾见过应家的门客韦孝宽悄悄绘制的《河洛图》,当中有诸多标记,一旦陈庆之的白袍军与尔朱荣的几十万大军在黄河对峙,很难以少胜多。黄河地形地势,最是适合鲜卑铁骑,绝非我梁国的步兵能够驾驭。”

      满朝文武纷纷说是。

      张僧繇再道:“尔朱荣是不可一世的枭雄,此时此刻,一定已经率领铁骑去往黄河了;还有高欢,他南伐时吃过败仗,想要重振雄风的气概可想而知。陛下,您不但不派兵去增援陈庆之,反而要进入佛寺,数日不理朝政,下臣怕朝中的诸多事务都会被搁置啊!”

      梁帝道:“皇太子萧统,能够替朕监国和决策大小事务。”
      张僧繇道:“圣上您对太子殿下可是真的放心?像是萧正德那样的小人,又岂会叫太子殿下独揽朝纲?您是一国之君,朝务为重,义不容辞。”

      梁帝庄严道:“朕决意这么做,是想通过‘舍身’和‘讲经’这两项盛大的仪式,来积累自己的功德和请求神佛一直保佑梁国。难道朕错了吗?”

      张僧繇道:“下臣不敢说圣上您有错。”
      “下臣肩负重任,为圣上描绘《南梁佛寺图》,当下臣听到圣上您要再次舍身时,就难免想起上一次的情形。上一次,您已经让国库和大臣们掏出了万钱,这一次,您只会让国库和大臣们掏出更多。敢问圣上,寿春城一战,消耗了多少军饷?您的赎身开销,与之相比又多了多少?”

      梁帝沉默不语,二者相比,自己的确是显得铺张。
      加之因为江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僧侣的数量也逐年增加,大到朝廷也不得不加大投入来无偿为他们供斋的地步,确实是叫财政吃紧。

      大臣朱异道:“启禀圣上,臣以为,舍身之事可行,但却不能行于当下。圣上您不妨等待陈庆之归来,再重新选择舍身的日子不迟。”

      满朝文武皆是对朱异佩服,不得不说,朱异真的是梁帝的心腹。
      他这句话,是句句说的在理,没有得罪梁帝,也没有奉承梁帝,只是用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来让梁帝以时局为重。

      朱异再道:
      “圣上,您用自己作为皇帝的福报,开讲《大般涅槃经》来为在‘寿春城守卫战’和‘北伐之战’当中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祈福,这是无量的功德,必定能够感化北地的百姓,让他们也臣服于您和元颢的新政。”
      “为圣上赎身,虽然耗资巨大,但是在臣看来:众人迎回的并不是圣上本人,而是感召力无边的法王。这是百官恭请法王以苍生为念,重返朝廷主持过时和护法天下的诚心举措,何尝不是千古盛事?”

      梁帝龙颜大悦,道:“善。”

      朱异上前一步:
      “皇太子文华盖世,已经编成《文选》之巨制。”
      “若是能够让皇太子亲笔撰写《梁帝舍身护法功德颂》之篇章,把:陈庆之北伐的战功、羊侃守护寿春城的武威、以及圣上您将佛法的善果广播天下的圣心都加以文字,传颂于皇宫内外,必定能够成效满满。”

      梁帝欢颜,问萧统:“太子的意思呢?”
      萧统道:“父皇若是愿意把舍身一事重新考量和推迟,比起当下就入道,已是十分难得。朱异大人所言,儿臣没有异议。”

      晋安王萧纲一向与朱异不和,遂反对道:“此所谓暂缓之计,于事无补。儿臣担心的是:父皇反反复复,难以树立皇威。”

      张僧繇道:“三殿下,圣上自有思虑。下臣相信,圣上能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先以陈庆之在北地的实况为重,再重新考虑舍身之事。”
      “那张吏你就是有做不完的差事和领不完的赏赐了。”萧纲嘲讽道,“父皇要是叫你绘制:陈庆之连续攻克近四十座城池的长卷,和寿春城大捷的图卷,你可要好好发挥,不要辜负了皇恩。”

      见萧纲如此,张僧繇道:“三殿下,画战后告捷的图卷,是臣作为御用画师的本职所在。”
      “你们应家,也就是我四弟萧绩现在住着的地方,”萧纲当众问,“藏匿魏贼,也是本职所在吗?”

      萧统问:“晋安王,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四弟和张吏在包庇谁吗?”

      “韦孝宽。”萧纲报出了那个名字,“他是宇文泰的人,宇文泰是贺拔岳的人,贺拔岳是尔朱荣手下的大军阀,这层层利益关系算下来,四弟和张僧繇难道不是居心叵测,有叛国之嫌吗?”

      张僧繇自是没有想到,朝堂的议题竟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就跟梁帝萧衍也没有想到,自己再次舍身同泰寺,时间会来到九月份一样,那时候,陈庆之早已回国,元颢的北魏政权也早已消亡。

      *
      张僧繇解释道:

      “韦孝宽虽是北魏关陇集团的一员偏将,但是为人耿直,不会做恩将仇报之事。他这次入梁,是在寿春城见过四殿下和羊侃大人以后,跟着他俩进来的,不是偷偷摸摸溜进的。”

      “因四殿下从寿春城回来以后,身子一直不好,我与应大人平日里都各有要务忙活,所以照顾四殿下的任务,就交给了韦孝宽。四殿下和韦孝宽都是知礼数和懂分寸的人,不会勾结在一起做出对不起各自国家的事情来。”

      “韦孝宽迟迟不肯回去,真的是因为他追慕萧绩吗?”萧纲问,“韦孝宽跟独孤信关系好,又有宇文泰在背后撑腰,他为什么非要来见萧绩不可?在本王看来,这铁定是关陇集团的阴谋。”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之前“尔朱荣亲临关中,责难全营”和“宇文泰被自己幻听出来的、疑似高欢派人来唱的《燕歌》吓病”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无人不知。
      所以,梁国的大臣们都觉得晋安王萧纲的话有道理,没准这还真是一场苦肉计、一桩假病案、一份假亲善。

      萧纲道:
      “诸位大人,撇开尔朱荣想要怎么对付陈庆之的事情不说,本王就问问你等,换你等是主帅贺拔岳,会不下令将:让全军挨骂守训于主公尔朱荣的罪魁祸首韦孝宽缉拿捉回?但是关陇集团毫无动静,也对南国之地毫无风吹草动,不是显得韦孝宽更可疑了吗?”
      “四弟萧绩要是真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父皇定是不忍责怪。但萧绩要是明知故犯,跟韦孝宽一起吃里扒外,那么后果必将不堪设想。儿臣恳请父皇明察。”

      梁帝道:“南康王一向孝顺,是诸位皇子当中的佼佼者,朕相信他不会做出错事来。但是,既然晋安王提出了此事,朕也不好让韦孝宽继续留在梁国,就且让他回到关陇集团去吧。送离韦孝宽一事,就交给张吏张僧繇去办。”

      张僧繇虽是再三为韦孝宽申辩,但梁帝圣意不改,坚持道:“朕意已决,一切都按照朕意来办。”

      过后,内监吴德晖本以为圣上回宣布退朝,就把佛尘一甩,上前一步,准备按照惯例喊话:
      “圣上退朝,请各位大人有序离殿——”

      却不料,梁帝竟然当着皇太子萧统、晋安王萧纲和众臣工的面,宣布了自己的一项新观点:

      “朕大彻大悟,发现儒释道本是一家,即:三教同源。”
      “朕今日跟皇太子和众臣工一同分享这份感悟,是因为朕想要你等和天下人都知道:儒释道的派系虽然有别,但是本心实为同源,世间要是人人向善,则能终极归趣。”

      在满朝文武交头接耳的讨论声中,大臣朱异道:

      “圣上幼习儒家经典,入仕以后研究道法,中年诚心向佛,还能有谁比圣上更能参悟这一真理吗?”
      “圣上以儒家礼义和仁爱治天下,用道心权衡利弊得失,用佛法广渡众生,乃是尘世之中打破儒释道三派壁垒的第一人。臣对圣上由衷赞叹,由衷景仰。”

      萧统道:“三教圆融,父皇之功也。”
      萧纲道:“人的本心是根本,本体是唯一,儿臣亦是大悟:儒释道三教,内核与本源一致,只是外表传播和表现的形式有别罢了。父皇之见,洞彻澄明。”

      倒是缄默不语的张僧繇,把梁帝的真实用意揣摩的清楚。

      ——圣上是这一理论的开创者和坚持者,只为用“本心之说”和“向善之论”来教化民众,好从内到外,从南到北,广普天下,最后大一统了山河。
      ——南国政体的根基,从孙权定都建康城开始,历经几代风雨至今,早已内部矛盾丛生,无论叫谁来当皇帝,都不可能完全调和。所以梁帝对借用这么一个概念,来平衡各种矛盾和掩盖不想公诸于世的不堪面。

      终于是到了退朝时分。

      梁帝离开龙椅以后,应国仲走到张僧繇身边,道:“准贤婿啊,这韦孝宽你是当面跟他说圣上的意思吗?”
      张僧繇道:“是要如实说。只是韦孝宽对四殿下追慕至深,兄弟相称,怕是不见四殿下病好,不肯走。”

      *
      北魏之地。

      却说在河岸——
      尔朱荣打算对陈庆之和白袍军的五千兵士进行强攻。
      结果却被善用兵法的陈庆之层层反击,三天之内,双方就不分昼夜地打了十一场仗,场次之密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休整兵力之际,尔朱荣对高欢道:

      “本将觉得临近夏季,天气闷热,实在是躁郁的。”
      “这么继续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叫人回太原霸府去给元子攸传话,就说:‘尔朱军想要撤军北归,因为陈庆之实在是用兵如神,羊侃已经够厉害了,但是,三个十个羊侃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人。尔朱军死守河桥无益,且没有可以渡河的船只,这么下去,败兵累积,士气必将大受影响……’你以为如何?”

      “主公英明。”高欢一针见血地识别了尔朱荣的用意。

      高欢知道,尔朱军不是真的打不了陈庆之,尔朱荣也不是真的就想撤军回太原,而是:

      尔朱荣想叫那小儿皇帝元子攸知道,河对面的洛阳城早已不是陛下你的了。
      不如迁都,不如早日定都太原,来稳住“快要溃散”了的军心吧!!

      “贺六浑,你应该是明白本王的心思的。”尔朱荣十指紧扣,“本王这么做,可不仅仅是为了近距离操控元子攸,毕竟留那么一个随时想要把本王暗杀了去的人在身边,于本王自身也十分不利。”

      “是。下臣明白。”高欢应道。
      “太原地处太行山西麓,太行八陉的雄关险隘环绕四周,是易守难攻的四塞之地。而洛阳皇都与之相比较,地处平原,四面无险可守,不是帝王气之所属。”

      “不错,太原是本王的命地,本王经营已久,一切部署趋向成熟。从镇压六镇起义开始,本王就在此地积蓄力量;再到元子攸登基,本王在太原建立霸府,总揽一切潮务和军务,早已把太原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下臣能够懂得主公的心思。”
      听到“故乡”二字,高欢有些哽咽,“在主公经营的地盘里,军民都听令和臣服于主公。下臣跟主公一样,哪怕成为了洛阳皇宫里的殿上人,也见不得那些公卿们的嘴脸。”

      高欢用衣袖一擦眼角,继续道:
      “洛阳那块地方,对主公您和下臣这些边地出身的军阀们而言,只是一块:遍布了‘天生命好的元魏宗亲’和‘自恃高契胡人、鲜卑人一等的汉族氏族’的土地。该弃,该弃!!”

      尔朱荣道:“我北地,灭了韩楼,退了陈庆之以后,就到了叫关陇之地的贼寇们臣服之际。那万俟丑奴是屡屡称王称霸,不把本王和小儿皇帝元子攸放在眼里。武川军也是,至今不能拔出本王的心头大患。”
      “贺拔岳和宇文泰如今不灭敌,更待何时?”高欢故意道,“难不成,整个武川军还等着主公您大胜以后,也分了一杯羹吗?”

      “贺拔岳的侄子们都在你的根据地内做人质,想必关陇集团全军上下,也不敢不好好斟酌本王的用意。”
      尔朱荣冷笑:“话说回来,要是跟着本王亲征的人是贺拔岳和宇文泰,留守晋州的人是贺六浑你和斛律金,你会怎么做?”

      “男子汉顶天立地,戎马一生,下臣岂敢偏安一隅?”高欢信誓旦旦,“下臣自当向主公请战,跟斛律金一同,冲锋杀敌在最前方。”

      “报——”
      进来一个传使,不过那人说的不是前线军报,而是跟梁国相关之事。

      “讲——”
      尔朱荣指着来者。

      传使回话道:
      “禀告主公,梁帝亲口下驱逐令,韦孝宽宁死不走,仿佛已经弃魏投梁。”
      “韦孝宽如今已经成了离‘国贼羊侃’和‘祸水萧绩’最近的人,属下斗胆说一句:要是应国仲再多生一个女儿出来,韦孝宽定是求着去当应家的四女婿……好在同一屋檐下,跟羊侃和萧绩不离不弃。”

      有旁侧偏将大胆进言:
      “主公,您应该立刻下令诛杀韦孝宽,以正军法。也好叫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知道,纵容这么一个下属会有什么后果。”

      “你知道什么?”回应的是高欢,“时机到了,韦孝宽自然会回来。宇文泰诡计多端,本将估摸着,韦孝宽已经把事关梁国的无数《密报》发回关中军营了。”

      忽然,高欢皱眉,问那偏将:“你是何人?本将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那偏将道:“属下李弼,辽东出身,因乱世而追随主公。”

      高欢哪里能够预测——

      现在李弼对宇文泰的“亲弟”韦孝宽喊杀。
      日后李弼尽忠在宇文泰麾下,成为:西魏八柱国之一,死后还配享宇文泰的庙庭。

      更加离谱的,乃是李弼的曾孙李密。
      李密的人生跌宕起伏,先是投奔了瓦岗寨,后来成为瓦岗寨的首领,却因内部斗争和战略失误,导致瓦岗寨灭亡。

      *
      太原霸府。

      元子攸听到了“尔朱荣打算撤军和迁都”的消息,不由得转身震怒。

      丹阳王萧赞遣退了传使后,对元子攸道:“陛下,你我寄人篱下,您不驳诉太原王是对的。但是您的臣子还在,您不妨找他们过来商量对策。”
      元子攸失笑:“朕在尔朱荣的地盘内,找人商议反对尔朱荣的对策,叫人回了尔朱荣,不是等于找死吗?”

      萧赞道:“下臣知晓陛下的心情:陛下在洛阳,哪怕是受到太原王的眼线监视,最起码还有私下处事的余地;一旦叫太原变成国都,陛下您就只能对尔朱荣言听计从了,尔朱荣等于是没有称帝而称帝。”

      “尔朱荣实在是可恶。”元子攸双手紧握成拳,“这个太原霸府不是已经等同于他的皇都了吗?却还是不知足,非要把朕和满朝文武都迁到太原来,简直是得寸进尺,效仿曹贼!!”
      萧赞劝道:“陛下,曹贼是当诛,但是事缓则圆,您现在不宜有明确态度和明显举动。”

      见元子攸愤愤然而不能息怒,萧赞请命道:“下臣愿意前往前线阵地,亲自劝说,让尔朱荣放弃迁都的想法。”
      “丹阳王,你这是以身涉险。”元子攸不同意,“要是尔朱荣把你绑为人质,要挟陈庆之和梁军,你该如何是好?梁帝可是把你幼小时候玩具和衣物都送过来了,就等着陈庆之带你回国,好避开这北地的乱况啊!”

      “下臣忠于陛下,忠于大魏。”萧赞再次请求,“请陛下允许。”
      “这……”元子攸考虑再三,才点了头,“丹阳王,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萧赞才要备马南下,就被镇守霸府的尔朱天光拦住。

      “丹阳王,你要往哪里去?”尔朱天光问,“主公交代,不得擅自行动。”
      萧赞毫不惊慌,道:“太原王派了人过来,询问陛下关于迁都和撤军之事想法,下臣奉陛下旨意,亲自到前线去回复。”

      思忖着这是要务,加之尔朱荣的传使也在身边提醒:“大将,主公确实在等待陛下的回应。”
      尔朱天光就同意了萧赞的行程,同时也不忘威胁一句:“丹阳王,你要早去早回,别让陛下一人在霸府胡思乱想。本将哪怕是有心为陛下好,其他人的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萧赞道:“陛下明白大将的意思,不会在霸府惹出乱子。”

      一上马,萧赞就跟着那识得路线的传使,昼夜不停地王战地奔去。

      *
      而在战地那一边。
      陈庆之虽然连战连捷,但也不但掉以轻心。

      前夕,何故猛将斛律金会败走秦淮水?
      说白了还是梁国的大将军韦放战略部署得当:先让梁军看似连败、斛律金和高隆之看似连胜,再趁着魏军得意忘形之机,使出连环战术,将他们一举击败。

      要是这一回,尔朱荣也是如此,只是给点“魏军连败”的甜头来给梁军和五千白袍军尝尝,后续像韦放一样反扑,战局必将扭转,魏军必战上风。

      为了确认“尔朱军连败”是真是加,陈庆之派出杨忠前去敌营刺探情报。

      *
      月色背阴,魏军营帐某处。

      杨忠见到偏将独孤信,问他:“主子宇文泰,可是安好?”
      独孤信道:“宇文泰精神好,更胜以往。只是河西走廊一带,各部落首领极其不安分,我方还没有把这个消息禀明主公。”

      杨忠道:“白虎将军让属下来秘密探营,以确认‘尔朱军连败’是真是假。属下请偏将意思,该如何答话?”
      独孤信想了想,道:“你就跟陈庆之说,尔朱荣还没有发挥全部实力去打这场仗,是想用‘尔朱军的连败’来刺激小儿皇帝元子攸,让元子攸害怕前线情况,答应迁都。”

      杨忠问:“那元子攸要是不肯迁都呢?尔朱军是杀回太原,迁怒陛下;还是亮出实力,大杀了梁军和白袍军?”

      独孤信在杨忠耳边轻声道:

      “你说之前主公为什么:派二级水准的将领尔朱兆和尔朱世隆,来截堵陈庆之攻入洛阳?不是因为此二人是主公的亲系,而是因为主公无人可用。顶尖精锐像是高欢和斛律金之类人,才刚刚南伐败走回来,难以服众;其他大将,要么是在别处平乱,要么是像我关陇集团之人,处在主公的猜忌当中。”

      “还有啊,洛阳城里面的人,不管是城池守将还是公卿百姓,都各自求生,根本没谁在乎陛下,也根本没谁愿意为主公而御敌陈庆之,所以才出现了陈庆之战无不胜的势态。陈庆之的赢,当中有多少投机的成分,你想想看——”

      杨忠一点就通,道:“偏将的意思是,元子攸还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人,以为自己可以中兴大魏;回头主公收拾完了陈庆之,就要返归霸府去对付元子攸了?”

      “不,你想错了。”
      独孤信道:“自始至终,元子攸的敌人是伪帝元颢,尔朱荣的敌人是梁帝,北魏最高处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把陈庆之当成大敌过。不然尔朱军也不会不加固黄河防线,也不觉得七千白袍军北伐仅仅是实施水而已了,你说是吗?”

      杨忠大悟,道:“偏将明鉴,叫属下醍醐灌顶。”
      独孤信看向河的那一边:“无论如何,尔朱军跟白袍军都还会大战,要有了实际战果,尔朱荣才会回太原霸府去。现在双方兵力都还在休整当中,本应养精蓄锐,再征敌手。偏偏主公和陛下之间,眼看又要水火不容……本将猜测,下一战,尔朱军未必能胜。”

      杨忠问:“尔朱军若是拿出实力来对敌,还是输了,是不是该怪陛下?”
      独孤信一叹:“为臣者,本不该说君主的不是。但是迁都一事,陛下连最基本的退让都做不到,连嘴上的敷衍都说不出,不是明着得罪尔朱荣吗?陛下没有远虑,真是糊涂,糊涂啊……”

      这时候,军营外传来守将的传报声:
      “丹阳王萧赞到——”
      “朝廷特使到——”

      独孤信指向那一边:“杨忠你看看,被本将说中了吧?”
      杨忠无奈:“可不是吗?陛下糊涂,丹阳王愚忠啊……”

      独孤信道:“主公马上就要连夜传召本将等诸位军阀去见了,杨忠,你小心避开耳目离开,也要谨慎给陈庆之回话。”
      杨忠道:“属下都记下了。”

      “等等——”独孤信心存温度。
      “偏将还有何交代?”杨忠问。

      “对了,你的妻儿可都还好?”独孤信问,“你的儿子杨坚,才诞下不久,嗷嗷待哺。你却不能留在家中,只能隐藏身份,奔走在我关陇集团和梁军之间,我过意不去。”
      “属下——”杨忠心中一暖,“多谢偏将关心,多谢偏将栽培。绝不负真主子宇文泰和偏将您。”

      *
      杨忠很快就回到了陈庆之身边,把自己“刺探”的情报全盘交代。

      “白虎将军,末将打听到的情报有二。”
      “快说——”

      “第一,皇帝元子攸和太原王尔朱荣,谁都没有把您当成是各自的大敌,相比于元颢和梁帝,您对元子攸和尔朱荣而言,只是个投机取胜的将领而已,还算不得是大魏的公敌。”
      “第二,尔朱荣试探陛下,说要迁都太原,陛下不知尔朱荣用意,派了丹阳王萧赞过来传达圣意,估计此刻,那一边尔朱军的营帐中定闹的厉害,契胡和鲜卑出身的军阀们,人人都怒气冲天。”

      “将领有怒则军心不稳,”杨忠道,“咱们要是再跟尔朱军开战,应是能赢。”

      “你这些话,倒是叫本将把什么都看明白、想明白了。”陈庆之道。
      “本将只是一个在大魏国防空虚和无精锐大将可用之时,获得一系列成功的人。元颢难以服众,本将难以服众,是不能在北地扎根的了……你劝本将早日抽身而退,是对的。”

      其实杨忠很想告诉陈庆之:

      ——将军,末将的主子们虽然全是尔朱荣手下的军阀,但是人人都是为了你好。
      ——叫你抽身而退的不是我杨忠,是宇文泰;告诉你尔朱军实情的也不是我杨忠,是独孤信;宁愿被千夫所指,也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方式来维系大魏和梁国关系的不是我杨忠,是韦孝宽。

      “我杨忠何德何能?遇见的主子全是好人。连我的儿子杨坚,也是还没有正式学语,就会叫:父亲,娘亲,和一个‘隋’字……”
      言罢,杨忠跪下,磕了三个头:一对陈庆之,二对关陇集团的上司们,三对天地。

      这时候的杨忠还不知道,儿子杨坚口中发出的“隋”字的音语,日后会成为国号。

      隋朝,是终结了南北朝乱世的新王朝。
      杨忠本人,也将被开国皇帝杨坚追封为:武元皇帝,隋太祖。

      *
      此时此刻,烛火照彻天明。
      尔朱军的营帐内,争吵声是此起彼伏。

      “好了,诸位都安静。”尔朱荣咳了几声,“不听丹阳王把话说完,倒是显得本王施压陛下,不让陛下说出圣意了。”
      高欢单手握着白狼刀的刀柄,就站在尔朱荣的右前方,威吓萧赞:“主公给你机会,你还不快说——”

      萧赞就接着道: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元魏皇都,只在洛阳。”

      “太原王,您已经实现了霸府和皇宫两处军政分离的并治模式,都城定在洛阳还是定在太原,有别吗?只要是您把持朝政,霸府就还是中央运作的中枢和核心权力机构,为什么非要定都太原,让人误以为您已自立,陛下是个摆设呢?”

      “当下,太原王您:居晋阳而控洛阳,既避开了洛阳之地的百姓和公卿们对您怨恨,又能够掌控一切,为什么要把那些不满于您的王公大臣们,都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呢?更何况迁徙洛阳人口、改建太原行宫为正式皇宫,又耗费多少人力与财力,只会让百姓们和王公大臣们更加痛恨您。”

      尔朱荣用鲜卑语对高欢道:
      “元子攸目光短浅,只会对元魏先祖们留下的烂摊子坐享其成,守护没有意义的都城。太原之地,除开本王的私心,难道不是处处比洛阳好?”

      高欢回应:
      “下臣认为:主公,这一战关系到尔朱军的尊严和那小儿皇帝的抉择,赌的不是战场进退上的胜负,而是您跟那小儿皇帝之间的输赢。”
      “因此,下臣想,咱们到了拿出最大的实力来击退陈庆之的时候了。听说独孤信最擅长渡河,咱们不妨让独孤信想出一个能让尔朱军的千军万马过河的法子来。”

      萧赞虽是听不懂那些鲜卑语,但是见尔朱荣和高欢同时看向:关陇集团唯一在场的偏将独孤信,倒是自己揣测起来了。
      他局的,独孤信对陛下元子攸虽有护驾之功,但到了关键时刻,他定是会以尔朱军的利益为上,心中无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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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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