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36章 萧绩病中系 ...


  •   应家当中。
      萧绩叫了张僧繇到房间内来。

      萧绩道:“张兄,父皇因为考虑到本王的身体情况,将早就要在‘上林新苑’内置办的——迎接羊侃来梁的宴会,推迟到了后日,本王欣然前去。但是,有几件事,想先跟张兄你说。”

      张僧繇以为萧绩是交代“宴会”上的规矩,或是别的需要注意的事情,就道:“四殿下请讲。”
      萧绩让张僧繇坐上前来,道:“本王这副身子骨,着实是快不成了。但本王算不到自己哪一日回离开尘世,也不想父皇和其他兄弟担忧,便是一直对他们称好。本王有三个愿望,希望张兄你一定要替本王实现。”

      张僧繇道:“四殿下放心,只要在下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做到。”

      萧绩微笑着,握着张僧繇的手:
      “第一,之前张兄你答应过本王,会用父皇赏赐的空白画卷轴来为本王画像,本王盼着自己的《肖像画》出自你之手。
      第二,父皇崇佛仁慈,广纳四方,日后真要是侯景来投诚,你要劝住父皇,万万不可轻信,万万不可接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本王不能走的不安,一定要看到张兄你娶了娉婷妹妹、正式成为应家的女婿以后,才能放下牵挂。”

      张僧繇道:“在下全部答应四殿下您。”

      “绘画是在下的天赋,这份天赋若是能够成就圣上与您之间,见画如见真人的回忆,在下便要拿出最好的本领来,画出最栩栩如生的四贤王。”
      “在下深知侯景此人反复多变,从听从尔朱荣的话潜伏在梁国、背后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却不曾以真面目见人,到回魏国以后主动投诚高欢和擒拿斩杀葛荣,就知道他是个贪功求业之人。此人真要是到了圣上身边,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动摇梁国国本的事情来。”

      “在下与娉婷之间,情投意合,早就双向奔赴之意。岳父大人也是等着在下步步高升之日,好招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入家门。在下决定,就在‘上林新苑’的宴席之上,请求圣上成就我与娉婷小姐之间的佳缘。”

      萧绩道:“娉婷是王妃的亲妹妹,本王也是一直把娉婷当成是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和疼爱。娉婷她是个不流世俗的女子,她想嫁的也是心怀天下的男子。她的家国情怀比谁都强,一旦喜欢上了谁,就是真的喜欢上了。”

      张僧繇道:“是。在下见过的女子里面,娉婷小姐也是最独一无二的。若非跟娉婷小姐相遇,没准在下这一辈子,就真的娶了顾依依,守着画馆‘抱一堂’过一辈子了。从此,世上就只有‘抱一堂’的教画先生张僧繇,而没有名垂青史的栋梁之才了。”

      “本王觉得,经营一段感情跟规划自己的将来是一样的。你对夫人好,是为了两人携手同行一辈子,白头到老;你想青云直上,是为了施展抱负和造福于民,把自己的画才和治世之能都发挥到极致。”

      “所以,本王和王妃结为夫妻至今,恩爱度日,从来没有吵过架。本王的婚事是父皇做主的,本王成亲早,得到子嗣也早,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其实除了皇太子以外,像本王这样的分封在各地的皇子,都应该记着自己的责任和守着自己本分,只可惜,有太多太多干扰因素,也有太多太多只能意会而不能言表的东西……就使得并非每个皇子都不与皇太子争。”

      萧绩靠着床屏上的软枕,双手握着一个暖手炉,接着道:

      “本王不想回忆过去,也无法展望过多的未来。张兄你跟本王不一样,你正处在最好的年华,有许多亟待去做和能够做成之事。
      本王寻思着,五弟萧续死后,他的领地荆州归了七弟萧绎并管,可是荆州却迎来了独孤信和韦孝宽二人,七弟面对考验多;本王去后,南康国的领地若是能被儿子萧会理承袭便好,就怕父皇把南康国并给八弟萧纪管辖。本王放心不下八弟这个人,他心胸狭隘,不能与人结善,虽有才华,却终不是成为大器的料。”

      萧绩垂眸:“张兄,本王真怕自己说的太多,就成了在交待身后事的意味。”
      张僧繇劝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四殿下您心怀担虑也是有的。您是识得人心的人,您只有为梁国和梁帝、为兄弟和为在下好的份儿,在下怎么会觉得您说的话太多呢?”

      “那就好,趁着本王现在状态好,就跟张兄你多说些话。”

      “现在的大魏,且不说元子攸这个皇帝当的有多难,就说尔朱荣手下的那些军阀吧:高欢已经是默认的太原王接班人,跟尔朱英娥的关系又存在暧昧;宇文泰组建了自己的一套体系,不可能完全忠于有杀兄之仇的尔朱荣。那么,尔朱荣或将启用的新将才,就是独孤信无疑。”

      “所以本王敢作赌:陈庆之一旦攻入洛阳城,面对的头号大敌不是高欢也不是宇文泰,而是独孤信。
      本王能够为陈庆之的人品和战斗力作担保,却不能料想元颢和元彧、元延明的心思如何。独孤信最擅长‘断臂’的打法,之前他就是生擒了韩楼的部下,才立下大功得到尔朱荣赏识的;他要是继续用这一套,击败元氏三人,那么陈庆之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金蝉脱壳啊!”

      张僧繇道:“四殿下有此先见之明,在下一定向陈庆之转达。”
      “本王也曾有上阵杀敌的志向。”萧绩觉得遗憾,“只可惜,本王没有机会统率千军万马度过黄河,北上收复失地。所以啊,作为一个在病榻上跟张兄你说军事之人,本王再清楚不过:陈庆之率军北伐,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陈庆之带着以‘复国’为名的元颢等人北伐,凶多吉少,前路多艰。”

      张僧繇问:“四殿下,您是怕圣上听不得这些实话?”
      “是啊,父皇他听不得,父皇的心思很微妙:他不想陈庆之全胜,也不想陈庆之挫败,只想梁国的利益无损,得之则为益,失之也无憾。本王顾及太多战局因素,反而会叫父皇倦厌。”

      “那便说给太子殿下听。”张僧繇道。
      “长兄也是难以抽空。”萧绩无奈摇头,“你看那临贺王萧正德,好事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统统做绝,要是没有长兄牵制着那货,梁国国内还有宁日吗?”

      *
      丫鬟翠心敲门进来。

      “奴婢给四殿下请安。小姐让奴婢来探望四殿下,可是觉得好些了?”

      “本王一切安好。”说着,萧绩就要下床榻,“姑娘你去跟娉婷说,本王和张兄一会到她房间去。”
      “是。”翠心道,“请四殿下保重,外头霜寒风大,莫要着凉。”

      张僧繇便是猜到了:四殿下这一趟主动去找应娉婷,是想撮合应娉婷与张僧繇之间的喜事的。

      想到四殿下如此心善,张僧繇反而是双目氤氲,感动地想要哭出来。

      “张兄,你别落泪,为你和娉婷妹妹做这些,本王应当的。”萧绩穿着袍服,“本王许久没喝喜酒了,到时候,一定要与你对饮。”
      “好,好。”张僧繇用身上带着的帕子一擦眼睛,“在下和娉婷小姐,一块给姐夫敬酒。”

      “等到你与娉婷喜结连理,你便是不能再叫她‘小姐’了,要叫她的名字或是唤她夫人。”萧绩带着乐观,“本王也该叫你二妹夫,而不是张兄了。一家人,咱们都是一家人。”
      “对……对。”张僧繇变得积极,“都是一家人,最好的一家人。你我亦是最好的女婿,应大人亦是名扬天下的第一岳父。”

      开门,出了房间,萧绩道:“走吧张兄,从回廊过去。”
      “是。”张僧繇道。

      *
      到了应娉婷的房间前面。

      张僧繇敲了敲门:“娉婷小姐,在下和四殿下来了。”
      应娉婷就让侍女翠心前去开门,然后站起迎接。

      等到萧绩和张僧繇坐下,她道:
      “冬日到‘上林新苑’去赴宴,跟之前都不同。一年下来,皇亲国戚们能去的宫宴就那么几场,不似这一回,是圣上破例为羊侃大人一家人办的。冬日不比夏日喧嚣,温酒小锅有温酒小锅的好。”
      “四哥哥,你——”

      “我很好。”萧绩温声道,“我估计自己能够赶上陈庆之的北伐军出阵。到时候,我会跟皇太子一起前去为北伐军壮呐军威。如今出发,春日能达,四月方是最佳作战时机。”
      “为什么?”应娉婷问,“驻扎太久,不是消耗粮饷和磨灭战士们的士气吗?”

      “作战也不能全靠一腔热血呀。”萧绩道,“渡过黄河,驻扎休整,带到尔朱荣和元天穆等人的兵力,全部集中到攻打山东的邢杲那边去了,洛阳城城防空虚,正是发起进攻的好时机。”
      “那四哥哥你怎么能料定,这个时机就一定是四月呢?”应娉婷继续问,“怎就不是三月或是五月?”

      “父皇为了险中求稳,只给了陈庆之七千人。但是尔朱荣自身的骑兵和他手下军阀们的兵力,却有几十万之众,不可轻言以少胜多。反之,利用皇帝元子攸跟尔朱荣之间的不和,梁军攻入洛阳城后,斩杀元子攸主导的亲卫军和私募的义士,却绰绰有余。”
      “四月是芳菲尽的时节,也是人的心里防线最脆弱的时节。洛阳城唯有在这样的时节落入梁军囊中,才能确保元颢代替元子攸称帝。元颢称帝以后,元子攸必将逃亡尔朱荣的封地晋阳,若是在那个时候,一身憋屈且浑身是胆的元子攸谋划第二次:暗杀尔朱荣,那么大魏君臣同室操戈,不是大败俱伤,大大利于我梁军吗?”

      “四哥哥此言大是。”应娉婷点着头,又问张僧繇,“僧繇你说,元子攸真的会再次暗杀尔朱荣吗?”
      “虽然晋阳是尔朱荣的本家,眼线多,兵力足。但元子攸要是在这危险之地、干成了暗杀成功这一件大事,不是名声大震吗?”张僧繇道,“后续的时局不管变成什么样,最起码尔朱荣一死,百姓们就高兴了,元子攸哪怕是就义,百姓们也会人人奉他为明君。”

      应娉婷道:“那可真是同归于尽啊!”
      “在下明白元子攸的感受。”张僧繇思忖着,“当皇帝很苦,诛杀尔朱荣成功是苦,诛杀尔朱荣失败也是苦,煌煌大魏,一人背负最苦。还不如兰艾同焚,换个好名声,不做汉献帝刘协。”

      “元子攸如此,那丹阳王萧赞呢?”应娉婷问,“为元子攸殉死?还是继续存活于乱世?”
      “作为萧综的弟弟,本王还是希望二哥他能拼命活下去。”萧绩道,“出家也好,回到梁国来也罢,活着就有机会看到乱世终结,死了就只能化作乱世里的尘土一抔……与其成为献世之尘埃,不如做个存世之人。”

      “娉婷妹妹,不说北魏了。”萧绩温润看她,“本王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本王盼着看到你跟张僧繇拜堂成亲之日。”

      “啊……”应娉婷含笑,脸颊却微红,“四哥哥,这么突然?”
      “本王在皇都许久,该回南康郡去了。”萧绩淡笑着,“归程之前,想要实现这桩心愿。”

      “能娶娉婷小姐,是在下三生有幸。”张僧繇道,“在下愿在请示应大人以后,跟娉婷小姐一起到姻缘庙去,择取成亲的黄道吉日。”
      “你俩……”应娉婷看着萧绩和张僧繇,“怎么……都等着我出嫁呀?”

      “娉婷妹妹,你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萧绩指着张僧繇,“张兄他今年二十多岁,不正是成家的年纪吗?你俩的亲事,蕴珞和羊鹍的亲事,前前后后,热热闹闹地办,本王的病也好的快,你说是吗?“
      “是。“应娉婷觉得有道理。

      此时的她,尚不知道:

      萧绩的宿命之轮,在陈庆之北伐之后,就将走到尽头。
      所以萧绩盼着应家的女儿们:都能跟心有所属的如意郎君们走到一起,为应家为梁国贡献一份力,在这乱世之中,活出独一无二的精彩。

      萧绩先前,卧榻养病时偶得一梦,梦中:
      羡云道长告诉他:“四殿下,南康郡并非是您的地宫的最好归属。您是亘古难得一见的贤王,理应与上师陶弘景葬在一处,共佑南国安宁。”

      萧绩便听从了羡云道长所言,决定见过陶弘景以后,再让人去看探地宫的吉壤所在,以及四周风水。
      萧绩亦是想要向父皇提出请求:让张僧繇笔出的辟邪神兽,成为巨型石雕,守护陵寝,生生世世,不为敌军所破坏,不为贼寇所盗窃,不为自然造化所侵蚀。

      *
      想到“出嫁”之事,应娉婷喜上眉梢。

      作为一个女子,她会因为婚事“不必奉父母之命”和“不必听媒妁之言”而高兴。作为一位名门贵女,她会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嫁给一位寒门小吏”而充满期待。

      翠心道:“小姐,奴婢觉得老爷和夫人也期待着这桩婚事的。老爷对张僧繇的态度,对比之前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呢。”

      “当然了,这也全靠张僧繇自己本事大。”翠心看向将来的姑爷,“张僧繇现在在皇宫里的直秘阁跟知画事们共事,虽说没有个正式头衔,但跟知画事们也没有分别了。日后,张僧繇定是要成为皇宫里的画师们的头儿的。”
      “姑娘你对在下如此抬举——”张僧繇不晓得翠心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在下若是不能成为第一流的画师,反而是对不住姑娘你的吉言了。”

      “我可没有乱夸准姑爷你。”翠心道,“你那幅《猛虎出阵图》一出来,不但北伐军整体军心向上、士气大振,更是震惊北魏,叫北魏那些军阀们都在私下说:‘此白虎非猛兽本身,而是陈庆之的真身啊!‘所以准姑爷你是怎么把那只白虎画的活灵活现的?”

      “陈庆之率领白袍军出征,在下肯定是画白虎啊!”
      张僧繇继续道:“画白虎可比画黄虎要难多了,黄虎的威力在身姿在气场,白虎的威力在眼神在虎耳,在下就用了白虎渡江的场景,来展示陈庆之将军的英明神武和明谋善断。虎眼,即陈庆之的判断战机之眼;虎耳,即陈庆之明辨是非的抉择之耳。所以,才会有‘人虎一体‘之感,叫北魏的军阀们不见千军万马之势,却能感受到如雷贯耳的大军压境之威。”

      “那就无疑了,《猛虎出阵图》定是能够在冥冥之中助陈庆之将军一臂之力。”翠心道,“等到陈庆之将军凯旋归来,《猛虎出阵图》必将会被圣上钦点为国宝。”

      “翠心姑娘,出自张僧繇之笔的国宝画作,哪里止这一幅啊?”萧绩道,“张僧繇的画作,日后会左右了朝局和天下大势也未可知。”
      “是。”翠心道,“二姑爷的画,那可是连草稿都扔不得的。谁又知道,那草稿里面是不是藏有什么玄机,价值千金。”

      “只是有心人强作解读罢了。”张僧繇道,“现在的说书场子热闹,说书先生为了多赚些场子费和口舌费,可是有的没的都指着在下的《画作》抬出来说了……那些说法,玄乎的连在下自己也不好说是真是假了。”
      “这便是了。”翠心笑道,“有价值的画,才有人解读。换了普通人的,哪怕白送,也是没人要的,就更别提有幸得到说书先生们的‘胡说’了。”

      翠心看向应娉婷,问她:“小姐,你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应娉婷单手托腮,“就是想四哥哥,也想张僧繇,再想想爹爹和娘亲,以及后天的上林新苑宴会。”

      “娉婷妹妹。”萧绩温润问她,“怎就想我了?”
      “因为从小到大,四哥哥你对我而言,都是很特别很重要的人。”应娉婷说着真心话,“四哥哥你样样都好,也对我很好,让我觉得……彼此之间的情分要格外深一些。”

      “那是,四殿下作为皇子、夫君、女婿、贤王,那都是完美无瑕的。”翠心夸赞后,又提醒张僧繇,“准姑爷,你要多学着四殿下一些。”

      “在下觉得……自己也样样都好。”
      张僧繇自我审视,倜傥一番,飘然道。

      “你还自夸起来了?”翠心笑问,“你就没有缺点吗?你们这个岁数的男子,真是人人都一样。我听说,在北魏那边,高欢也是那样对皇后尔朱英娥说的:‘皇后说下臣样样好,下臣就是真的样样好。’ ”

      “小姐,那些男子到底哪儿好了?”
      翠心又好奇,又觉得他们都一个样,就爱在喜欢的女子面前自卖自夸。

      “总归是要有自信的人,才说得出那样的话来。”应娉婷道,“身为女子,要懂得欣赏男子的雄心壮志。男子的好,就是那种不妄自菲薄、自我认可的好。”

      “准姑爷,可是如此?”翠心问张僧繇。
      “在下的确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张僧繇愈发自信,“好男儿才能娶娉婷小姐,才够格当应家的女婿。”

      “好!”萧绩道,“本王见张僧繇气度非凡,确实是容光焕发适宜娶妻之年。等到开春,本王和应家就一起把你俩的婚事办了。”

      “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吗?”翠心问,“可要奴婢现在就去告知?”
      “不必翠心姑娘你。”萧绩道,“本王和这对准新人,要亲自到岳父岳母面前去说才好。”
      “是。”翠心应道,“有四殿下促成良缘,是锦上添花,老爷和夫人定是高兴的。”

      *
      从应娉婷的房间出来,萧绩对张僧繇道:

      “张兄,本王方才不想在娉婷妹妹面前说起顾家的事。本王只晓得顾依依是个性格复杂的女子,不管怎么样,本王希望你跟娉婷成亲的大好日子里,没有顾家的人来找茬。”
      “你需尽早让顾依依安分下来才是。还有,上林新苑的宴会过后,你就要去竹林里面画——前人不曾尝试过的挂冰竹子了,顾依依定是不会放过去找你的机会,你要识得轻重。”

      “只怕她死缠烂打,在下无法将她劝离。”张僧繇甚至想,“要出动衙门里面的卒吏,才能把她带走或是禁止她入竹林。”
      “遣走了顾依依的人,遣不走她的心,断不了她的念,也是无益。”萧绩道,“本王看顾辉之的徒弟张小正,倒是对顾依依极好,想要娶她为妻。”
      “只可惜,顾依依不喜欢张小正。”张僧繇道,“不然她见我入住入赘应家,就该有自知之明,不再对我纠缠不清了。”

      萧绩道:“本王之前在南康郡坐堂审案的时候,碰见过类似的一个女子。那个女子跟顾依依相似,有自己喜欢的男子,却爱而不得。后来,那个女子在该男子即将跟他爱的姑娘成亲前夕,谎称自己得了绝症,让该男子成全她垂怜她和娶了她……你说后来,这桩案子怎么展开了?”

      张僧繇道:“如果在下是那个男子,碰见顾依依用类似的手段来骗,得知真相以后定会休了她。但是,偏偏是事前不知道她在骗,亦是会放弃自己的心上人来成全她。到最后,男子的一方定会落的一个一无所得的结局,内心疯魔。”

      “是啊,那个男子不但疯魔了,而且把骗他的女子全家都烧死了,自己也跳河自尽了。本王知道张兄你不是那种极端的人,但是难料顾依依会用什么更极致的手段来让你‘垂怜’她。”

      “四殿下你说,恶缘会变成良缘吗?”张僧繇问,“若是在下跟顾依依不得两清,又该如何?”
      “谈何两清,张兄你不亏欠顾依依和顾家什么,不是吗?”萧绩引着张僧繇前行,“顾依依总会明白,真正待她好,对她不离不弃的人是张小正。”

      *
      有皇宫的传使前来。

      萧绩坐在房间里问他:“传使,什么事?”
      传使道:“回四殿下,自从上一回临贺王萧正德在衙门里:大涨北魏太原王尔朱荣手下的各位军阀的志气以后,太子殿下就从玄圃返回东宫居住了。临贺王时不时就搞些小动作,叫太子殿下应接不暇。还有一个消息——”

      萧绩问:“什么消息?”
      传使道:“三殿下萧纲没有回领地晋安,而是去了襄阳。在那里,不知道三殿下在背后受到哪位高人指点,竟然上表请求圣上,自请先行为‘陈庆之北伐’开路。”

      萧绩大惊,捂着心脏咳喘了几声:“什么?你是说三哥他跑到襄阳去了?三哥一个对军机事务一窍不通的文人,要去壮北伐的胆?”
      “可不是吗?”传使仔细描述,“三殿下他派遣长史柳津、司马董当门、壮武将军杜怀宝、振远将军曹义宗等,率领各路军队进军北上。然后,那些武将攻克并平定了南阳、新野等郡。”

      萧绩诧异站起:“三哥他还调动得了军队?“
      “是。”传使往下道,“这以后,北魏的南荆州刺史李志占据安昌城投降,三殿下在《奏疏》里面告知圣上:‘儿臣和诸位将士,为梁国开疆拓土一千多里……’圣上大喜,任晋安王萧纲为雍州刺史。”

      “三哥一下子掌握了襄阳等七州的军权。”萧绩心中一急,“本王要进宫请见父皇。”
      “四殿下请莫急。”传使劝萧绩坐下,“朱异朱大人已经向圣上提出过异议了,但是圣上驳回。朱大人可不是因为跟三殿下不和,才反对圣上的这项任命的,而是荆州重地,让三殿下来管辖,实在太……”

      “本王知道。”萧绩让传使不必往下说,“你谨慎帮本王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三哥出谋划策,是谁想要利用三哥来得益?”
      “是。”传使道,“小的即刻去办。小的告退,四殿下保重。”

      “如今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偏偏本王又将不久于人世。”
      萧绩单手握拳,越想越悲愤。

      张僧繇道:“四殿下请千万宽心,人能在世上活几载,并非绝对。而三殿下之事,与其说圣上对他是信任,不如说是观望。”
      “不,父皇对萧纲不是观望,而是历练。”萧绩敏锐地感受到,“萧纲跟萧统是同母兄弟,万一萧统有什么好歹,萧纲有了镇守雍州的经验,入主东宫指日可待。张兄,我父皇他就是从雍州起家的,雍州的战略位置和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张僧繇问:“难不成又是那萧正德在圣上耳边吹了什么风,使得圣上再次猜忌皇太子?”
      “本王在应家养病已久,宫中的事尚不清楚。”

      “但是从传使的汇报来看,父皇重用萧纲而轻蔑萧统,萧正德那货比定少不了从中作梗。”萧绩思索着,“后日‘上林新苑’的大宴,本王不好在父王面前说的过于直白。只能等到张兄你进了皇宫,去东宫见过皇太子,从皇太子本人那里才能得知真相。”

      “是。”张僧繇应道。

      这以后,张僧繇先请告辞。
      萧绩回到床榻上靠床屏而坐,心念着一些列意料之外的事。

      后来,就有家丁来说:“请四殿下安。竹林里为张吏张僧繇作画的茅屋,已经搭建和陈设完毕,绘画用具和桌凳也配置齐全了。茅屋旁侧,用以炊事的灶房也已经建好。”
      萧绩道:“如此就好。只是张僧繇在去那边画‘挂冰的竹子’之前,还需先为本王绘制个人肖像,本王应该把气色调理好一些。”

      “小的明白。”家丁道,“那边有人来报,说是顾辉之的女儿顾依依,不经请示就搬了不少蔬菜过去,连米粮也挪了一整袋,看样子是想照顾张僧繇的每日起居和三餐。”

      “顾依依若是天天在,张僧繇还要怎么专心作画?”萧绩出于画作成果考虑,“你去那边传本王的王子令,让闲杂人等不得干扰张僧繇作画。”

      “顾家姑娘哪是听劝的人?”家丁道,“她不突发奇想,让张僧繇给她画《肖像画》算好。”
      “你先去传本王的命令吧,顾依依的反应,以后再说。”萧绩半合眼,“本王乏了,考虑的事情太多,就想躺歇一会。本王要是不及时养精神,身子骨撑不住。”

      “是。小的这就去。”
      “本王见累的事情,你不必说出去。”萧绩交代,“本王自己能顶着。”
      “遵令。”

      *
      却说那一日。
      元子攸和丹阳王萧赞亲自去了国库,却看见国库的钱款几乎要见底,库吏也是得过且过、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龙颜大怒。

      元子攸直接叫来了大魏的财政大臣刘浒璋,训斥道:
      “朕自登基之日起,就下旨:宫中用度与饮食,务必节俭,所省下的费用,全部用于充盈国库,以做战时之需。”
      “可是眼前,朕看见的是什么:空空如也的的钱储和见底了的粮仓,朕所节省下来的一切,都到哪里去了?是你等中饱私囊,还是尔朱荣有意掏空了朕的国库,朕却不知道?”

      刘浒璋道:
      “陛下息怒,自前一朝起,胡太后挥霍无度,钱都在建设永宁寺和养宠宦上面去了。”
      “再说先帝,先帝虽不想梁帝那般佞佛,但对石窟开凿工程可是相当着迷,非臣胡说,陛下你为先帝伴读,对开凿石窟支出的费用,应该心里有数。还有,朝廷为了镇压六镇起义,提前征收了六年的租调,要是国库还有钱,用得着从民间榨取吗?”

      元子攸道:“先帝和胡太后怎么样都好,死者为大,朕往上一朝去追究有用吗?朕就事论事,朕的节俭,难道就丝毫没有让朕这一朝的国库,起死回生?”
      “陛下恕罪。”刘浒璋老实道,“陛下一人节俭,杯水车薪罢了。”

      “什么叫做朕一个人节俭?”元子攸浑身一震,“难道说……整个皇宫和整个后宫,都是在敷衍朕,表面上与朕同心,背地里却另一副嘴脸,奢侈之风依旧?”
      刘浒璋只默默点头。

      元子攸紧紧抿着嘴唇,一股犯恶心的血液直冲头顶。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皇帝不但做的憋屈额,连宫人们和嫔妃们都可以把他蒙骗在鼓里,直到今日方知。

      内监林舸劝道:
      “陛下,事已至此,您千万别气坏了龙体呐。”
      “现在国库是拿不出钱粮来指挥和供给您的亲卫军了,小的斗胆,认为您不该瞒着,应该去往兵机处,向亲卫军们如实告知。您唯有用诚恳,才能打动亲卫军们,让他们无条件为您效力了。”

      元子攸侧头,问萧赞:“丹阳王,你怎么看?”

      萧赞道:“比起说服亲卫军无条件向陛下您效力,安民是最要紧的。”

      “先帝时期,压榨民间的苛捐杂税众多,老百姓怨声载道,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但到最后仍是后患无穷。
      陛下您应该下旨,免去百姓们的繁重税赋,给予民间重振商贸的优待,才能调动老百姓们的积极性。老百姓们心向着您,您的臣属们才能从民间募集到对抗梁军的义士啊!”

      元子攸道:“朕从丹阳王所谏。”

      刘浒璋跪下,道:“陛下,臣还有事要禀告。”
      元子攸道:“刘大人,朕就在你面前,你当下不说,什么时候说?“

      刘浒璋道:
      “臣不敢隐瞒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是实,地方税收被各路军阀截堵也是真,朝廷枯竭无一物。内宫供需之所以一切如常,也是臣等在尽最大的力气为大魏续命罢了。陛下的兢兢业业和持苦勤俭,臣等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是,时势不由人呐,哪怕是太原王尔朱荣,也不见得就在过钟鸣鼎食的日子,他也会为军备军需发愁。”

      元子攸道:“尔朱荣缺什么就抢什么,想屠戮谁就屠戮谁,他这般没有良知的人,刘大人你不提也罢!”

      刘浒璋对元子攸磕头:“臣无能,没有应对之策,一切听凭陛下旨意行事。”

      元子攸道:
      “各地军阀私吞的巨额赋税,早已被他们花掉,朕要追讨也讨不回来。为今之计,朕所能做的救急之事,也就只有下面这些了——”
      “第一,朕下《罪己诏》,替先帝和胡太后向被压榨的老百姓们谢罪;第二,彻底贯彻从皇宫到各臣工的节俭之策,派人监督,支持告发,以确保政策行之有效,各层官员能够彼此牵制;第三,禁止民间放贷,禁止官商勾结,一经发现,论罪处斩。”

      刘浒璋抹泪道:“陛下英明。臣愿意敢为人先,推行陛下新策。”

      “刘大人你起来吧。”元子攸让内监林舸把刘浒璋扶起。
      “朕一人之力,难以成为举国之力;但是你等忠臣若是能够为朕尽心尽力,积小成多,朕相信,大魏定能破此乱局,迎来新局。”

      刘浒璋擦了擦眼角,道:“是!臣等愿意为陛下竭尽全力。”

      元子攸走向国库的库房门口,再一次触摸了那把大金锁,感触着冰冷,也感触着温热,交织而来的实感,让他把那把锁握的愈深。

      元子攸道:“国之财政,盈亏有数。人之命运,何尝不是如此?”

      然后,他就离开了这块地。

      *
      从国库出来。

      元子攸深深吸了一口寒气,道:
      “丹阳王,朕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大魏所有皇帝当中,第一个罪己之人。”
      “列祖列宗和历代皇帝们所犯下的罪过,全部由朕一人背负。朕的心里,像吃了莲子芯一般苦。”

      萧赞站在元子攸身边,默默陪伴,不做劝慰。
      他知道,陛下需要的不是“几句安抚”或是“声声宽解”,而是有人能够陪着他,陪着他稀释那些不该由他来承担的别人的过错。

      “人真是不如雪。”元子攸叹气道。
      “雪落下后,能够为农作物铺被;融化后,也不玷污土地。偏偏是生在帝王家的人,不管是直系血脉还是旁室宗亲,都是水,生下来就要侵染各种颜色的水……”

      元子攸踩过积雪,默默前行。
      后日的朝堂之上,谈起国库空虚之事,尔朱荣和他手下的那些军阀们,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
      太极殿内。
      群臣向傀儡皇帝元子攸跪拜以后,元子攸就毫不含糊地把“朕要与众臣工商议”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元子攸道:“众臣工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高欢站了出来,看着元子攸,冷笑道:
      “陛下,你如今是知道该为国家财政发愁了。”
      “皇后娘娘平日里,吃不惯那些精致的汉菜,便是叫人拿来了家乡的风干肉脯和杏干等来吃,她才是为财政分忧的人。不像是陛下你,自以为是,收效甚微。”

      见元子攸因为听到“尔朱英娥”的名字而脸色阴沉,高欢又道:

      “下臣亦是能躬身自俭,不耗国需与军需。”
      “比如说,灭了逆贼葛荣前夕的那件事:下臣虽跟宇文泰不和,但是为了驻扎河口观望梁军,却也一起筹备了粮草与粮饷。彼此配合,就跟亲兄弟似的——”

      宇文泰双目一蹬,气恨道:
      “贺六浑,谁跟你是亲兄弟?本将的兄长宇文洛生虽死,但如今,本将视独孤信为为亲弟——”

      下一瞬间,第一次作为“殿上人”出现在朝堂上的美男子独孤信,也站出来说话了:

      “宇文大人是为了转移矛盾而打仗,高欢大人却是为了消灭对手的杀戮;宇文大人跟士兵们一起出生入死,哪怕是守着洛阳大营,也是蓄谋而动,高欢大人却是走了不断提拔同乡的道路,无法对手下的兵将们一视同仁。元氏宗亲们对宇文大人的评价,也比对高欢大人好。”

      “宇文大人攻城成功后,教导末将等人安抚当地百姓,高欢大人拿下逆贼首级后,却是默许兵将们烧杀抢夺,宁可民不聊生,也不亏待了自己的部下;宇文大人出征之前,无不是整顿和强调内部军纪,高欢大人却纵容鲜卑将士们违法乱纪……无疑宇文大人适合掌管国家,高欢大人却适合继承主公的衣钵。”

      独孤信的最后一句话出来,哪里还了得?
      他的意思,明摆着是说:宇文泰适合当皇帝,高欢只能成为第二个尔朱荣。

      高欢气道:“本将真是见不得宇文泰私养这么一个:空有一身漂亮皮囊,却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面小子!!如今那白面小子把本将贬的一无是处便罢了,还敢堂堂说出:宇文泰是‘当天子’的料的话来,哪里还把陛下和主公放在眼里?”

      宇文泰替独孤信撑腰,道:
      “贺六浑,你指责陛下无力掌控国家财政,从不慰问军营,这点无错。本将与你一样,觉得陛下:空有中兴大魏之志,而无力挽狂澜之能,看似在为为大魏倾尽全力,但却仍旧挣扎于苦海,一切政见与措施,都无济于事。”
      “但你这般侮辱本将,故意叫满朝上下以为本将跟独孤信之间关系微妙,是何居心?做出秽乱后宫之事来的人是你,跟独孤信之间,关系清清白白的是本将,你休要弹劾了本将的人品去!!独孤信是本将新认的亲弟,不是本将的……的……”

      一时之间,宇文泰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词汇来了,就索性把话断在那里不复往下说了。

      面对交头接耳、议论什么都有的文武大臣们,尔朱荣道:

      “本王手下的将领之间,就该有这样的竞争氛围!贺六浑无错,宇文泰和独孤信也无错,要说谁有错,无疑是陛下。”
      “但是君为臣纲,本王也不好当中指责陛下什么。陛下既然知道了国家财政捉襟见肘,当务之急,就是停止去做招兵买马的事情。两千皇宫亲卫军和文臣们倾家荡产招募来的义士,能够保护洛阳城到什么地步,陛下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尔朱荣的话语里,透露出威胁:“本王是为了陛下好,才让陛下尽早迁都晋阳,如此一来,陈庆之即便是打来了,拿下洛阳城也毫无意义。更何况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军能够干成什么事?梁军不善陆战,本王的铁骑就对他们来一个瓮中捉鳖,看那些水军们能撑到几时!”

      “还有——”
      尔朱荣道:“元颢不是想复国想称帝吗?本王要宰了的人就是他!本王这么做,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大魏。大魏是拓跋氏的大魏,元颢一个旮旯里宗亲,也想成为九五至尊,他想的美!”

      元子攸双手紧握成拳,紧紧贴放在龙椅的扶手上。

      “太原王,你一再轻敌,一再威逼朕迁都,无非是想在太原把朕彻底控制。朕就算是死在洛阳城里,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陛下,你现在说的武断,到时候北上保命、向本王求援的时候,本王倒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一副姿态。”尔朱荣问,“你该不会是想着,再一次动心思谋害了本王吧?”

      “朕,不会放弃自己的决断。”元子攸道,“朕不是傀儡,也不是守成之君。朕是一个人,一个想要活得像自己的人!”

      *
      这以后,尔朱荣就回了晋阳。

      当时间来到次年四月,尔朱荣发誓发兵剿灭邢杲之际,驻军已久的陈庆之终于伺机而动,向大魏发起了进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文推荐 《康熙侧臣·纳兰容若传》 纳兰家族走过康雍乾三朝+胤禛证道实录+弘历身世之谜 《江南茶事录·陆羽传奇》 茶圣陆羽x红颜李季兰 预收 《我和王爷走过乾隆朝》 《大清第一额驸·丰绅殷德传》 《低吻芙蓉·昭明太子萧统》 《红豆相思录·王维传奇》 《入藕花深处·李清照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