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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送你番瓜, ...
东宫之中。
应国仲在萧统抽空用膳之际,请见了皇太子。
应大人道:“殿下,圣上他其实也不是非做那些劳民伤财的事情不可。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那么做,满朝上下就会不在意他那个皇帝,而统统围着你转、意图让你早日登基。所以臣认为:殿下您应该到父皇面前去,消除了他的疑虑才好。”
萧统问:“父皇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实不相瞒,这是朱异朱大人洞察出来的圣上的心思,叫张僧繇转告给本官听,再由本官来告诉殿下您的。”应国仲道,“至于圣上到底如何,本官不敢保证。”
“本王这些日子以来,失眠之夜众多。”萧统放下碗筷,“自身的重压是一方面,不知道该如何让父皇满意是另一方面。好像前路越走越倦,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也不知道该到哪一步才合适一样。所以本王如同处在烈火煎熬当中。”
“请太子殿下千万宽心。”应国仲道,“国家大事,那是只要国家存在、国家运转,就处理不完的。人生前路,那是只能由自己来走,谁也替代不了的,倦累之感,人人都有,包括是本官,也常常有类似之感啊。”
“父皇向往大乘之境,想以现世之功德来换取万万年之后的得道成仙。本王在‘安宁寺’注解《金刚经》之际,常思一言:清澈无垢,此身能往无色诸天。本王不知张僧繇是否擅长佛教绘画,若是他有此才华,可否请应大人你替本王开这个口,让张僧繇绘制《无色诸天图》以聊慰本王之心?”
应国仲道:“张僧繇是个可造之材,只要是他想学,就没有他学不成的东西。而且张僧繇他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那就是:他翻看书籍,能把书籍里面的文字描述原原本本地还原成一幅画来,莫说是辟邪神兽,连其它人世间没有的祥瑞之物,他也能画出来。请太子殿下放心,臣一定把您的意思带到,让张僧繇画出《无色诸天图》来。”
“有劳应大人。”
“太子殿下客气。”
萧统喝完小米粥,拭口净手以后,正要往父皇所在的“大金殿”去。
有内监鲍邈之不顾护卫的阻拦,像只猴子似的跳了进来,说有要事禀告。
萧统冷道:“你说——”
鲍邈之正了正歪了的头罩,道:“小的是要告知太子殿下,昨日晚上,临贺王前往上林新苑巡视,以确保四周没有贼寇埋伏。结果,临贺王碰见了湘东王也就是七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湘东王性子阴沉,从来不讨圣上喜欢,所以他去上林新苑踩点准没好事。”
萧统道:“七弟去那里,自是有他的打算,临贺王深究也未必能深究出一个结果来。”
鲍邈之道:“临贺王没有叫太子殿下做主:严惩了湘东王和逼供了湘东王,只是叫小的来提醒太子殿下一句:湘东王若是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的委屈和苦楚都受够了,再不能忍了,在中秋大宴当晚做出谋逆之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统问:“既然萧正德觉得萧绎有此居心,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回禀了圣上和调派兵力搜查?让你来告知本王这些,有什么用?”
鲍邈之道:“临贺王已经去面见了圣上了,想必圣上得知以后,会进一步对湘东王起戒心。临贺王亲耳听见,湘东王自称撰写了一部诸子百家经典,名叫《金楼子》,想带着此书的前半卷登场中秋大宴,上呈圣览,以求得父皇称赞。”
“《金楼子》。”萧统重复了一遍经典名字,“本王竟不知七弟萧绎在湘东潜心著述此书,平日里,传到宫中来的消息,也多是他跟王妃徐昭佩之间的琴瑟不调。”
“由此不正是足以证明:湘东王藏匿自己藏匿的深吗?”鲍邈之道,“湘东王这一回来皇都,可是他一个人乘船来的,一个亲信和仆从都没有带,可见是想要干一番大事啊!”
“鲍内监,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知道了。”萧统道,“本王还有事,你退下吧。”
鲍邈之就猫腰退到了一边,道:“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慢走。”
见萧统离开了,应国仲也正要走,鲍邈之对应国仲道:“应大人留步,小的有几句话要说。”
应国仲知道,世上有两种人不能得罪,一是像顾依依那样的小女子,一是像像鲍邈之那样的小人,就平静地问:“鲍内监,你有何事?”
鲍邈之道:“小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唯利是图,六亲不认,但小的敬重四殿下的心,那是可以指证日月的。小的是对四殿下问安来了,还请应大人替女婿萧绩领了小的的这份诚心。”
应国仲道:“本官自当领下。”
鲍邈之道:“小的送应大人。”
“不劳烦鲍内监,本官自己回去。”
听罢应国仲的这句话,鲍邈之果然就不送了,而是转身到了太子殿下的案头,意图捣鼓些什么。
外头的护卫闻声而动,立刻制止了那奸宦,再把那奸宦给轰了出去,牢牢把守房间门,让那奸宦没有了进去作祟的机会。
*
萧统到达“大金殿”的时候,恰逢临贺王萧正德从里面出来。
可见鲍邈之说的没有错,萧正德果然是把湘东王萧绎之事,跟圣上说了。
萧正德道:“太子,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晚的上林新苑之内,萧绎本人在本王走后做了件不得管的事,无人知道。但是,今儿凌晨,五兵尚书带着人马突击检查上林新苑安保的时候,发现了睡在望月台上的两位总兵,正是:陈霸先和王僧辩。”
萧正德上前一步,继续道:“此二人,擅离兵营职守,罪其一;以总兵的身份登上大将军才有资格去的望月台,不知轻重,罪其二;跟皇七子萧绎勾结在一起,有所图谋,罪其三。”
萧统没问详细,只问:“父皇怎么说?”
萧正德道:“圣上将陈霸先和王僧辩连降三级,叫他俩从总兵变成兵督,回收了他俩手里三分之二的兵权,谅他俩也不敢再犯了。圣上本是想叫皇七子萧绎来当面对峙此事,但是办差事的人说,萧绎这会儿人在清心山的清心观,专心致志地为他四哥萧绩祈福,圣上也就没有再追究了。”
萧统道:“本王倒是想知道,半夜三更,临贺王你去上林新苑,又是为了什么?”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萧正德朗朗然,“就怕是赏月别院的四周还有别人潜躲,比如说:皇三子萧纲,皇五子萧续,皇八子萧纪……只是不像我跟萧绎那般,正好碰了头罢了。”
萧统有种不详的预感上了心间:“那照你的意思:就是中秋宴等于是鸿门宴,月瘦盏孤?”
萧正德冷笑了几声:“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登上“大金殿”的台阶,萧统对吴德晖道:“吴内监,有劳通传,儿臣求见父皇。”
不一会儿,吴德晖出来,道:“太子殿下,圣上同意见您,请您跟随老奴来。”
踏进“大金殿”大门的那一刻,萧统忽然心中一颤,想明白了一个理儿:
五兵尚书突击赏月别院,不是萧正德干的,毕竟萧正德面对的只是萧绎一个人;知道陈霸先和王僧辩的存在、并且能够料到此二人的行动的,只有七弟萧绎。
那么,定是七弟萧绎料想到萧正德今日会来面见圣上,所以就先一步偷偷地向五兵尚书放出了消息,出卖了陈霸先和王僧辩,让此二人成了一无所知的替罪羊。进一步想,七弟萧绎为他四哥萧绩祈福,真的是出自真心吗?还是为了逃避父皇追责的“明智之举”呢?
萧统觉得浑身发冷,七弟萧绎果然心思缜密。
来日萧绎要是成了一国之君,那么昔日得罪过他的人和遭他见疑的萧氏宗亲和朝中的文武大臣们,一个都逃不过被他杀害的命运。
*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太子免礼,坐到朕对面来。”
萧统问:“父皇在‘大金殿’内修身养性,日子已久,可是想出去透透气?”
“朕见太子瘦了,但觉心疼。”梁帝看着萧统,“可是朕偷闲、太子辛劳的缘故?朕理应出去,重归太极殿,掌国执政,却又怕生疏。”
“累及父皇担心儿臣,是儿臣不好。父皇是堂堂一国之君,耳聪目明,权驭山河,正是当时。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不敢觉得自己胜过父皇。”
“朕想过了,无遮大会今年就不办了,即便是要办,也要按照佛家的规矩五年一次来办,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办就办。还有朕到同泰寺舍身为僧之事,朕也止欲不为了,为君对比为僧,我萧衍还是当以天下为重啊!”
“父皇圣明。”
梁帝在内监吴德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道:“朕与太子,到外面走走。”
吴德晖心中高兴,道:“圣上与太子殿下,父子情深,一如既往。”
在宫中散步之时,梁帝道:“朕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中秋大宴之上,来团聚的熟悉的故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少。再多的欢愉,也抵不过内心的空寂。朕习惯了佛道的空寂以后,倒是不喜欢热闹了。”
萧统道:“父皇少办宫宴、将省下来的开支用于国防就是。但是中秋节是传统佳节,定是少不了热闹的,父皇一旦参与其中,自会消解了看客之感。儿臣愿时时顾及着父皇的感受。”
“你的弟弟们,你都一一见过了?”
“打照面的只有三弟萧纲,其他的弟弟们,出四弟萧绩抱病尚不能来以外,皆是没人来与儿臣碰面。”
“那也不必强求,朕的那些儿子们。”梁帝清醒无比,“个个有意当皇帝,你这个一生下来就被朕立为皇太子的人,焦虑也在情理之中。”
“儿臣不是因为弟弟们的内心动向而焦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该如此。皇家之中,若是亲情都被名利消殆尽了,那么……”萧统一咬牙,说了句真话,“离亡国也不远了。”
“朕不怪你。”梁帝道,“这是皇家的宿命,也是皇家的规律。朕知道自己屡屡姑息萧氏宗亲只会给自己招祸,但朕还是这么做,为什么?规避前朝之祸患,自我积功罢了,就算是虚妄,也宁愿入了那太虚当中去。”
“父皇苦心,难得报偿。”萧统道,“儿臣不说谅解,只说知会。”
“太子,你是朕亲自选的合格储君,朕万万年之后,皇位还是你的。”梁帝到一处亭台坐下,“但是你有些不足之处,朕要当着你的面指出。”
萧统正立在梁帝面前:“父皇请讲。”
梁帝道:“你性子温和,宅心仁厚,不肯下狠手去处置罪人;你善于结交文臣,无法改变宗亲们或武将们拥兵自重的格局;你虽殚精竭虑,励精图治,但身子多病,未必能够扛住重压。还有一点,就是你德望足够,但震慑力不足,这对一个将来坐上皇位的新君而言,才是最致命的。”
“多谢父皇明示。”萧统谨记在心,“儿臣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呀,一直都在追求和维持着完美的太子形象。朕既想说你百无挑剔,又想说你愁苦至深。”梁帝用作为父亲的慈爱目光,看着萧统,“朕的心愿,还是希望你能够活的自在一些,自如一些。”
“可是在儿臣身上,有着太多的角色,也有着太多的重任,儿臣注定了要拘束自己一辈子。”萧统在梁帝的伸手动作中坐下,“父皇您是难得一见的能文能武的圣君,儿臣不敢说超越您,只敢说不输给您,所以,儿臣要做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父皇您指导和见教之处也很多。儿臣愿听父言。”
“好,太子的心绪朕都明白。”梁帝颔首,“数日后的中秋大宴,朕与太子一同登临上林新苑。”
内监吴德晖道:“圣上,以前都是太子殿下率领诸位皇子、诸位大臣在披香殿等候您驾临的,这一回您跟太子殿下一同登临,可见是父子情深,父子之间再无嫌隙呐。”
“朕亏欠和误解太子的,朕要一一补回。”梁帝真挚地看着萧统,“太子可是已经不再怪朕、怨朕?”
“儿臣从未怪过、怨过父皇。”萧统道,“儿臣惜父皇恩典。”
这以后,就有礼官和膳官前来,向梁帝汇报“中秋大宴”的准备情况。
礼官道:“启禀圣上,启禀太子殿下,臣已经率人将上林新苑内外布置完好:入内通道,用的是能够反射月光的白色鹅卵石;披香殿内,礼器和其余应节的重要陈设都摆放完毕,圣上的御座和其余人等的坐席,也都全部按照功名序列排放好,礼法与章法俱到;望月台下的赏月坪,宫灯与地灯统统都落实到位,圣上登上望月台的道路,铺设红毯,以示隆重。”
膳官道:“下臣给圣上、给太子殿下回话,十五宫饼(月饼),已经分素饼和肉饼两类烤制,请圣上和太子殿下先尝。”
膳官击掌三下,就有几个掌膳上前,把饼食放在了桌面上。
萧统将素饼和肉饼各取了三分之一,装盘,捧给梁帝,“请父皇品尝。”
梁帝道:“朕照面菩提达摩以后,发愿往后人生只用素膳,故而不尝肉食,且让太子代为品尝吧。”
于是,梁帝和皇太子就分别尝了不同口味的十五宫饼。
尝罢,梁帝道:“甚好,合朕心意。太子那边呢?”
萧统道:“鲜肉月饼风味独特,配上煎茶正好。“
梁帝道:“膳官,十五宫饼按照你等今日拿来的样品烤制就好。另外,中秋节敬天神和嫦娥的斋奉,包括:斋果、斋食、花卉、清饮等,都要备好。其它菜肴,可以按照往年的习惯准备。”
膳官道:“下臣遵命。”
梁帝对礼官道:“你等用心准备赏月别院的诸多事宜,朕心甚慰。等到中秋佳节过后,朕将有所奖赏。”
礼官道:“多谢圣上。”
*
另一边。
当应府的门丁向内通传:“四殿下移榻入门——六殿下到——”的时候,顾依依正好手挽着菜篮子经过。
顾依依驻足在应家门口,也叫张小正等一等再走,然后她看见了这么一番场景:
张僧繇和应娉婷一起走了出来,应娉婷口中唤的,是她的四哥哥;张僧繇口中牵挂着的,是他的娉婷小姐。
贤王萧绩被应家的家丁抬了进去,六殿下萧纶边走边跟应国仲说着路上的情况,王妃应抒蓉和娘亲姜氏皆是神色欠佳,被丫鬟翠心和翠屏扶着往里走。
顾依依道:“我现在,就想到张僧繇面前去说一句话:应娉婷喜欢的,是贤王萧绩,而不是你!”
“依依,你在胡说什么?”张小正问,“贤王萧绩是娉婷小姐的姐夫,她怎么能打他的主意,对不住自己的亲姐姐呢?”
“你懂什么?”顾依依笑了笑,“这就是女人的直觉,我的直觉,多半不会错。”
“那你想干什么?”张小正隐约感觉,顾依依又酝酿了一肚子坏水。
“现在我当然不会干什么。”顾依依绕了绕自己的发丝,“中秋佳节要紧,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氛围的。但是,张僧繇要是不把我和父亲当回事,就怪不得我了。”
“今年中秋,张僧繇肯定是不能回顾家、跟你和顾先生一起过啊!”张小正道,“叫他去上林新苑一起赴宴,是圣上的意思。”
“那宫宴结束,他也总该回顾家来吧?”顾依依想当然,“我回在赏月吃饼过后,继续留在顾家的中庭院落里等着他。”
“你就别固执了。”张小正想劝顾依依回头,“不管张僧繇是要继续留在上林新苑,或是回了顾家,你都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不一样。”顾依依往前走着,“我不想白等,也不想自己一直输给应小姐。所以我才想着赌一把,赌张僧繇会回到我身边来。”
“那你没等到张僧繇,你还打算第二天就闹了出去不成?”张小正问,“你越闹,张僧繇对你就越反感。”
“都说心诚则灵,我有这份心,为什么就不能换来一个好结果?”顾依依一边渴望,一边算计,“你说,我为什么不能等来一个好结果?”
他俩走到街道中心的时候,瞧见了临贺王萧正德打马飞快而过,像是去往上林新苑的方向。
问了巡街的小吏,才从小吏口中得知:
“临贺王自称要确保赏月宴万无一失,就自请先到上林新苑的‘思月楼’住下,好替圣上监察一切心怀不轨之人。咱们刘大人可不敢拦着,刘大人管得了老百姓,但管不了临贺王。”
顾依依道:“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分别?刘大人就不怕失职失察?”
小吏道:“顾家姑娘,临贺王的嚣张气焰你也是看到了,中秋佳节当日,想必上林新苑是平静不了的。刘大人作为皇都百姓的父母官,除了观望,难不成还强出头,说道临贺王几句自讨苦吃吗?”
张小正道:“依依,咱们早些回画馆去吧。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张僧繇置身其中,是祸是福还不知道呢。”
顾依依“哦”了一声,就近多买了一只番瓜,带着一丝诡笑,道:“我回去炖番瓜肉片汤喝,顺带祝张僧繇:翻劫。”
*
应家,四殿下的房间内。
应国仲见萧绩醒了,就关切地询问:“贤婿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多谢岳父大人关心。”萧绩脸色憔悴,“本王浑身无力,行动不便,只怕是没法入宫向父皇和长兄萧统请安,也没法去上林新苑赴中秋大宴了。”
“贤婿你日日夜夜操劳南康郡的事务,身子是肯定吃不消的呀!南康郡如今成了南康国,是众皇子的封地里面,唯一一个能以‘国’字来称的鱼米之乡,可不就是你的功劳吗?你好好养着,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午后就到,本官早已对两位得道高人有所请求,让他俩为你治愈这场病痛。”
萧绩强打着精神:“累及两位高人为本王下山一趟,本王若是能够病愈,定将好好感谢两位高人。”
见有门丁进来,张僧繇问:“是不是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提前来了?”
门丁道:“不是两位高人来了,而是七殿下萧绎前来探望四殿下。”
应国仲道:“七殿下比谁都敏感,咱们可不能不见他。张僧繇,你去请了七殿下进来。”
“是。”张僧繇就跟着门丁出去了。
张僧繇有所听闻:
湘东王萧绎有一只眼睛失明,但是双目看起来,并无分别。也许是抱有此缺陷的缘故,所以萧绎从小就十分自卑,也十分刻苦,尤其是在读书和绘画这两方面,下的苦功比谁都多。
张僧繇还听说,萧绎在读书倦累之时,为了消除睡意,就把双腿泡在冰水里,让内侍陈康安把书中的文字继续念给他听,直到学完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为止。更有甚者,说的是萧绎为了练就画“人物画”的技能,不分寒暑,独自精进,光是画笔,就用断了三百多只,废稿废纸更是不计其数。
见到萧绎,张僧繇道:“小吏张僧繇,给湘东王请安。”
萧绎道:“免礼,你就是张僧繇?果然是一表人材。本王是真心念着四哥的好,才为四哥祈福和亲自探望的,两位得道高人稍后就到,让本王先来知会应大人一声。”
张僧繇道:“湘东王这边走——”
“你可知道?”萧绎边走边道,“有人见疑本王,说本王出卖陈霸先和王僧辩,说本王对四哥虚情假意。本王也不想为自己多申辩什么了,反正本王这个人,要朋友没朋友,要挚爱没挚爱,求父恩不得父恩,也就这样了。只是,本王不甘心啊,一事无成到死,本王不甘心。”
“七殿下,您读书多藏书也多,您积累下来的大学问,是会让你被后人记住的。”张僧繇道,“还有,您在绘画这件事上,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定会在梁国的绘画史上留下一席之地的。”
萧绎苦笑:“要是能一一印证你的吉言,那倒是好。就怕日后让世人记住本王的,不是这些文学和绘画上面的成就,而是王妃徐昭佩。原本家丑不该外扬,但是徐昭佩讽笑本王是个半瞎子,就扬言日后只画半面妆给本王看,这不是叫做:徐妃半面妆吗?足以叫本王丢脸于《史册》了。”
“以小吏之见,”张僧繇建议,“既让湘东王您跟王妃相处不来,那就少跟王妃见面的好。互不相干,比互看彼此不顺眼、一言不合就吵架的好。”
“你呢?”萧绎问,“可遇见过蛮不讲理的女子?”
“有。”张僧繇如实回应,“我的养父顾辉之的独生女顾依依,为了得到我的心,是屡出奇招,只有我应付不及,没有她想不出来的。”
“那你与本王,就颇有同病相怜的味道了。”萧绎道,“本王想交你为友,不仅仅是画有,也做为朋友,你可愿意?”
“承蒙湘东王抬举,僧繇愿意。”
“好。”萧绎高兴,“那你就是除了四哥萧绩以外,第二个不见弃本王的人了。本王答应你,日后本王要是成就了一番伟业,一定不会忘记今日之交,会善待你一辈子,也会一辈子善待你和你的家人。”
事实证明,萧绎并未食言,将来他的的确确是: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成了梁国的皇帝,自始至终,都善待张僧繇和应家。
*
萧绎走进房间,伏跪在萧绩的床榻边,握着萧绩的手,情深意切道:
“四哥,臣弟来晚了。臣弟是跟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一起下山,臣弟先到,两位高人后到……臣弟恨不得替四哥你承受了这份病痛。”
萧绩道:“七弟,你一人来皇都,辛苦了。”
“臣弟不苦,见到四哥,臣弟不苦。”萧绎掏心道,“臣弟把自己编写的《金楼子》的前半部书稿带来了,想着哪怕是那‘三萧’:父皇、长兄萧统、三哥萧纲都不屑看,也还有四哥你会看,就觉得比什么都好。”
萧绩温声道:“四哥都知道。得道高人葛洪自号:金楼先生,我萧氏家族崇道,七弟你在领地之上,自号:金楼子,所以书籍以《金楼子》命名。想必你在书中,亦是自比葛洪,愿:金玉己质,藏珍楼阁。”
“四哥你是最懂我的,也是最明白我的心事和心思的。”萧绎含泪道,“若是那‘三萧’待我能有四哥你的零丁一点点好,我也不会抱憾此书无人识了。”
萧绩宽慰道:“不会的七弟,《金楼子》属于诸子百家当中的:子部著述,是你为了——立言不朽,传道教世而作的经典,怎么被埋没?”
“嗯。”萧绎点头,“等四哥你的病好了,臣弟再把《金楼子》的原稿都拿出来,给四哥你看。”
张僧繇道:“娉婷小姐你看,湘东王跟四殿下真是手足情深。”
“是啊,湘东王只在四哥哥面前袒露心扉,也只在四哥哥面前有真实的喜怒哀乐。”应娉婷道,“旧时赏月,湘东王一人孤寂,不能融入人群当中,梁帝与皇子和大臣们吟诗唱和之际,也忽略了他。只有四哥哥顾着他。”
丫鬟翠心进来,张僧繇又一次问:“是不是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来了?我这就出去迎接。”
翠心摇头:“两位得道高人没来,倒是顾家姑娘折返回来了,让人把这一篮子的东西给你。”
翠心把篮子放在张僧繇面前,指着篮子里的三个番瓜,道:
“顾家姑娘说,务必叫张僧繇收下这些。番瓜可是好东西,能够叫张僧繇在大场子里翻劫转危的。”
听到这些,应国仲“嗯?”了一声道:
“张僧繇,顾家姑娘到底是几个意思?巴不得你在中秋大宴上遇灾遇难,拿三个番瓜来嘲讽你,也嘲讽我们应家吗?”
“应大人息怒。”张僧繇镇定着性子,提起那篮子番瓜,道,“小生这就出去,让顾依依把这些东西带走。相信难缠的小女子走了,陶弘景和羡云道长就来了,凡事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你就赶紧去。”应国仲指着家门口一催,“应家不欢迎顾家姑娘在门面底下久留。”
“爹爹,女儿也出去看看——”应娉婷道。
“去吧去吧。”应国仲巴不得顾家姑娘早点走,“当务之急,是我萧绩贤婿的病。应家上下都担心着,就等着两位得道高人前来解难,岂能让那个小女子无风起浪,让我应家门前不安?”
*
张僧繇先来到门口,应娉婷后到。
把守在外的应家门丁们让出了路,让张僧繇和二小姐得以出去,直面了顾依依和张小正。
张僧繇把那一篮番瓜让张小正手里一放,让张小正提着,然后,他走到顾依依面前,问她: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不想我在皇家宴会上出人头地、被人赏识吗?”
“还是说,你想用番瓜来嘲笑我脑袋瓜子不如人,作不出咏月的篇章来,接不了圣上的应制诗?什么番瓜翻劫,你巴不得我历劫才是真!”
应娉婷也问:“顾家姑娘,你这分明是叫张僧繇‘自求多福’的表情,哪里是真心为他好,盼着他在皇家宴会上顺顺利利呢?”
顾依依拿了个小番瓜在手中,道:
“我是好心。张小正可以作证,我跟他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萧正德提前往上林新苑去了,那肯定是没好事。我担心萧正德要害张僧繇,所以买了这一篮子番瓜来给张僧繇保平安,我有什么错?”
张小正道:“依依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怕萧正德对僧繇你使坏,才买了这一篮子番瓜。”
“萧正德要是纯心想害我或是太子殿下,定会周密部署,不会那般招摇过市,引人注目。”张僧繇分析道,“我想,皇宫宴会的敌人应该不是萧正德,而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不是萧正德。”张小正试图把篮子塞回张僧繇手里,“顾依依也算是为你好,你收下她的东西,这事就算是结了。番瓜,吃不吃随你。”
“我还真就怕被这些番瓜影响,脑袋瓜子就变得不好使了。”张僧繇把篮子推回,“我没必要勉强自己收下。”
“你真是不识好人心。”顾依依露出了难过的脸色,“我已经走到回家一半的路上了,只是因为记挂你、怕你在皇家宴会上遭人算计,才把‘翻劫’的番瓜买来给你,你却是七窍玲玲,觉得我讽你笑你。”
“依依,你要是真有心,就会叫应家的门丁来给我传话,告知我萧正德轰轰烈烈地过市之事。”张僧繇戳穿她的用心,“而不是在明知四殿下病着,需要静养的情况下,试图利用我,挑起矛盾,来把应家搅得鸡犬不宁。”
顾依依死不承认,道:“我跟贤王萧绩无冤无仇,我干嘛要跟他过不去。把应家弄得内外不安,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还不是为了让应国仲应大人记恨我?”张僧繇越发觉得她可恶,“四殿下万一有什么好歹,病情被这外头的情况耽误了,我能逃得了责任吗?”
“你是觉得我卑鄙,我不折手段,我无所不用其极吗?”顾依依一恼,就从张小正手里抢过篮子,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一瞬间,番瓜是被摔的四分五裂,脏了张僧繇的脚,也脏了应家的门面。
更要紧的,是此时此刻,上师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正好从车驾上下来,若是叫两位得道高人从上面走过,就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
张僧繇和应娉婷隔着一地狼藉,向两位得道高人行礼。
张小正也行了礼,道:“弟子见过上师和仙师。”唯独是顾依依无动于衷,目光还停留在张僧繇身上,等着张僧繇回应她。
陶弘景一挥手中拂尘,说来也怪,地上的番瓜竟然统统复原,重新装进了篮子里。下一瞬,陶弘景把拂尘一收,篮子就自动落入了张小正手中。
这下子,顾依依也不敢对两位得道高人不敬了,就行礼道:“见过上师,见过仙师。”
陶弘景道:“顾家姑娘,善念因心而生,善缘因心而结,你若是只走一些旁门左道,是不会得偿所愿的。”
顾依依道:“我就是为了张僧繇好,才这么做呀!张僧繇是没有经历过官场的大风大浪的人,也是不懂得如何周旋到权贵当中去的人,他怎么能够应对得了那么大排场的皇家宴会?我想叫他知难而退,我做的不对吗?”
陶弘景反问她:“人,要是不主动去面对未知的境遇,又怎么能够掂量出自己的斤两或是判断出自己能够走到哪一步呢?退缩和退守画馆,不是张僧繇的选择,而是你的执念,你不能让张僧繇合着你的心意来与你长厢厮守。”
“不,张僧繇本来就是普通百姓,本来就不应该赴级别过高的宫宴。”顾依依坚持,“不是我看不起他,而是我不想让他成了众人的笑柄。”
张僧繇忍无可忍:“你怎么就说我会出丑?你怎么就当着上师的面看扁我?”
顾依依道:“应家皇亲国戚,朱异是帝王侧宠臣,萧统是皇太子,萧正德是萧氏宗亲,你算哪根葱?宫宴之上,就你一个外人,你是不觉得羞耻,反而想要尽情发挥吗?”
仙师羡云道长道:“顾家姑娘心火难消,张僧繇你亦不必跟她动了干戈。这一场宫宴,你自有你的造化,自有你要面对的危局,自有你的面对之法,莫让她影响了你的心绪。”
“多谢道长开示。”张僧繇道,“还请道长与上师先入应家去,四殿下一直硬撑着精神,他要紧,要紧。”
等到应娉婷领着陶弘景和羡云道长进去了。
张僧繇对张小正道:“你带依依离开应家吧!还有,上林新苑不是你俩能够靠近或溜进去长见识的地方,而是龙潭虎穴,你俩不要做出被护卫‘现行逮捕’之事来,否则,我绝不搭手救助。”
“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安危和脸面吧!”顾依依不听好人言,“中秋节当日,我和父亲,张小正和不归故乡的画馆学生们一起,都在顾家的中庭赏月,没谁会去上林新苑碰钉子。”
“那就最好。”张僧繇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顾依依叫住他,“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见张僧繇只是止步而不回头,顾依依就朝着他的背影道:
“不管多晚,中秋节当夜,我都会等你回来。”
张僧繇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应什么,就直接往应家里面走。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脏,真恨不得有一颗能够立刻消停烦扰的“定心丸”在手,好吞服下去,起到立竿见影的成效。
——顾依依只怕是说一不二,真会等我等到天亮,然后顶着一身秋露和一对倦眼,去找顾辉之诉苦。
——宫宴之日,我要应对的人事还不够多吗?我要提的心和要吊的胆,还不足以警惕吗?我不是去享受的,我是去捕捉和铭记一幕幕场景,然后对应成画的。我不是去向王侯将相们推销自己的,我是想凭着自己的才华,来得到众人认可的。
“依依,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事事让我不如意?”
张僧繇握紧了拳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终于是把心情调节到了最平静的状态,走向了四殿下萧绩的房间。
*
入内。
张僧繇听见应娉婷说:“两位得道高人已经在为四哥哥医治了,爹爹让大家都在屏风外面等候,免得惊扰了两位得道高人。”
“是,应大人言之有理。”张僧繇道,“人太多,是会叫陶弘景和羡云道长分心的。”
萧纶站在屏风的左侧,萧绎站在屏风的右侧,二人为异母兄弟,但是却没有相互打招呼,也没有相互说一句话。
萧纶心里,对萧绎是有些抵触的。
因为萧绎拿“那三萧”来称呼父皇和皇太子,也就是说,萧绎自提对长兄萧统并无兄弟情和敬畏心。加之萧绎不承认自己在伪装,在四哥萧绩面前很是“弟恭”,更让萧纶与萧统立场一致,那就是,萧绎对萧绩的好,全是假的。
想到这里,萧纶有些为难:
该不该对四哥说出来呢?还是说四哥他比谁都更清楚萧绎的真面目,只是没有挑破?
四哥是很好的人,若是有朝一日识得萧绎的阴毒,会何等心寒?或者说,四哥一直不吝啬对萧绎好,就是相当一个中间人,站在长兄萧统和七弟萧绎之间,避免萧绎为了达成目的、而暗暗害了长兄?
萧纶无法得出一个定论来。
就只好移步到屏风外,静静看着房间内的一切。
而站在屏风右侧的湘东王萧绎,他有一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那就是:他觉得自己有双重人格和双重性情。
萧绎时而觉得自己站在从善和自励的峰顶之上,时而觉得自己坠入了愤嫉和自狂的暗流之中,心中很难有一个判断标准。
可是,世界上的人千千万万,不管别人怎么想都好,也不管自己做过什么本非所愿的事都罢,自己对四哥的尊敬和钦佩是真的。
萧绎无数次质问自己:
为什么同样是梁帝的儿子,人与人之间差别就那么大?
且不说天资和容姿,就说父皇所做主的婚事吧,每个人的王妃,都是出身名门的娴熟贤德的女子,偏偏是父皇指给我的徐昭佩,说难听一点,就是个荡/妇,哪里算得上是一个人?要不是她父亲是开国功臣,权高位重,她有什么资格成为王妃,她觉得嫁给我嫁亏了,我还觉得娶了她倒霉了半辈子呢。
若是天上有神明,若是神明能够听人言,那么萧绎希望:
做一个明君,一个能够弥补父皇萧衍和长兄萧统的不足的明君,那两人对待宗亲和功臣都太过记恩和仁慈了,以至于梁国秩序颠倒和吏治败坏,百害而无一益。
做一个好画师,一个能为世间和宫廷留下宝贵画作的画师。绘画能够怡情和消遣寂寞,落在纸张上面的风景与人物,能够替作画者来享受被寄托了的人生和环境,这是一种画师与画作之间的互补和治愈,只有最孤独、最孤傲的画师才能体会得到。
大约是一个时辰经过。
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从萧绩的床榻外走出,绕过屏风,来到众人面前。
陶弘景道:“本座和弟子羡云只能保四殿下此回安康,而不能保四殿下延年益寿,一切命数,皆是天机注定,本座等不能逆天而行。”
羡云道长道:“师尊所言非虚,人各有命,生死轮回,无法离天。四殿下这次见好,本座和师尊已是尽力,来日之事,只能再交由天定。”
张僧繇想起了萧绩之前托付他,用父皇赏赐卷轴用纸来为本王画等身肖像画的事,不由得心中一难受,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张僧繇问:“四殿下现在可是醒着?”
羡云道长点头:“四殿下已经无恙苏醒,精神状态如常,可以赴后天上林新苑的中秋大宴。”
张僧繇道:“我进去探望。”
萧纶和萧绎道:“本王等也进去看看四哥。”
“两位高人辛苦了。”应国仲礼貌道,“两位高人请随本官来,本官备好了清茶与斋果,请两位润喉尝品。”
“应大人客气。”陶弘景和萧云道长气定神闲地往外走。
张僧繇和邵陵王、湘东王来到萧绩床前。
张僧繇道:“四殿下,方才两位得道高人说,您见好了,可以赴这回的赏月宴会。”
“父皇的鸿福庇佑,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的高超医术,本王自身的福报,这三者,”萧绩问,“张兄你说,哪个才是真?”
“我想是四殿下您自身的造化。”张僧繇道,“人,也不能完全信天,将来的事,将来才能知道结果,当下不能想太多。”
“是啊四哥。”萧绎道,“若是连你这样的贤王都没有好报的话,其余兄弟,其余宗室,谁还愿意做贤王呢?像萧正德那般恶盈满贯的狂王只会越来越多,梁国自内而外,如何能不败坏?”
见萧绎那副“想要替皇上和皇太子整顿吏治,整顿宗室”的模样,萧纶觉得后背发冷——
这件事,长兄萧统想做想革新,无不是屡屡受阻,萧绎凭什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觉得自己能把事情做成,能把当下的风气变好呢?
萧绩道:“萧正德——”
张僧繇道:“我从顾依依和张小正口中听到的消息,是临贺王已经人在上林新苑内了。圣上默许。”
顾依依:我要闹,我要闹。
张僧繇:让我算算,到正文完结,你的“三十六(计)闹”是闹第几招了?
站在冰川一角,静静远眺,
宿念酱想要小天使们的一声应援,可以嘛可以嘛
俅俅收藏,俅俅鼓励....很爱很爱大家
下一章见小天使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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