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同学有话说》长袖起轻歌

96、训练中途 主角：他不

　　狱寺隼人的训练很不顺利。

　　当他按照reborn先生的指示找到夏马尔，并请求他指导自己时，这个曾丢下过自己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医务室外的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

　　狱寺隼人转过身，脚步声平稳，脊背笔直，和当年夏马尔勾着背插着兜，却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截然不同。

　　他不会再说第二遍。

　　如果说来之前他有过什么期待，那这期待已经落到了寂静的走廊里，连回声也没有。

　　不就是彭格列的命令吗？他想。

　　不就是reborn先生的指示吗？那又怎么样，这个人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

　　幼时的场景忽然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

　　他不恨夏马尔。

　　这不奇怪，他既没有可以恨的理由，也留不住绵长的恨意。那些人本来也没有承诺过什么，来去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且，他其实是被深刻爱着的。

　　这个事实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但明白了也没用。

　　妈妈爱他。爱到哪怕是父亲将他们母子分离，一年只能见三次，也要来给他送礼物。于是被那份对他的爱，把她害死了。

　　碧洋琪也爱他。她是夫人的女儿，却愿意认他这个私生子弟弟。她的爱是那么无私，虽然有毒料理着实折磨人。

　　夫人对他来说是个好人。

　　不是个好丈夫，对碧洋琪也不是好父亲，但对自己确实很好的父亲也已经去世。

　　还有对他影响最深的人。

　　夏马尔。

　　夏马尔可能觉得，他给他的，是一个可以模仿的发型，一个走上使用炸.弹这条路的机会，一个在两性关系上绝对的反面案例。

　　但夏马尔实际给予他的，是一个悠哉的强大形象，永远自信，永远有底气。

　　那是狱寺隼人在家族里，没有的底气。他未曾直接听闻自己的身世前，这个秘密就已经在家族内部间流传。那些黑/手/党看他的目光，总是剥夺着他对于身份的认同。

　　他们看不起他。

　　他们赞扬他的钢琴。

　　他们只赞扬他的钢琴。

　　跟夏马尔学习的炸.弹使用，让他第一次闯入枪林弹雨，并获得胜利。

　　他第一次有了生于Mafia家族的认同感。

　　然后呢。结果呢。

　　夏马尔走了。

　　那个人离开了，说他忽视了一样东西，说对他这种人，他没什么好教的。

　　于是，认同感永远地缺失了。

　　八岁那年，从女仆的闲谈里，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啊、啊……原来他不是夫人的孩子。

　　他是黑/手/党看不起的私生子。

　　他不需要在这个家族寻求认同感了。他再也无法接受碧洋琪给予他的，对弟弟的爱，他为她觉得不值。

　　他走了，离开了城堡，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在外流浪，对寻找他的人视而不见，就这么拿着炸.弹，一次又一次地以“光荣的负伤”填补心中缺失的那部分。

　　直到六年后。

　　他加入了彭格列家族，被reborn先生瞧上，来到霓虹，成为十代目的家族成员。

　　一切都有了转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可在这个和平的地方，他以为不会再见面的夏马尔，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眼前，还无耻至极地骚扰他的姐姐。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那么轻浮，那么自信，那么有底气。

　　……为什么要放弃我。

　　这念头只是一闪，狱寺隼人立刻掐断了。

　　没什么好不放弃的。

　　他没这么软弱、矫情。

　　走廊尽头有光，他走进那片光里，背对可能侧靠着医务室的门，也可能正在看着他的夏马尔。

　　没有挽留。

　　狱寺隼人早就认定了一件事：他是天才。

　　他能自己学。

　　他有能力，有想法，他的天赋是无与伦比的。

　　这份骄傲，是他这些年唯一牢牢攥住的东西。

　　只要他想，只要他再次开启这个尘封的课题，他能自己掌握的。

　　”我能的。”

　　狱寺隼人看着满目疮痍，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压迫半边身子来寻找丧失的知觉。

　　炸.弹把并盛的后山炸得坑坑洼洼，有彭格列的权势，这片山头不会有人过来，他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

　　一次次爆炸，一次次伤到自己。

　　会在炸.弹里救下他的，只有十代目。

　　只有他追求的首领。

　　接连不绝的爆炸让狱寺隼人的脑子嗡嗡响，他没察觉到不远处树林里，有注视着他的目光。

　　那平地被他硬生生炸出一个坑洞。

　　他躺在里面，耳鸣让他短暂逃避了出于未知而诞生的焦虑。

　　世界怎么样了？

　　他听不见。

　　纲吉君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不会和别人无端动粗的他使劲去拉夏马尔牢牢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可这个轻浮好色的黑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纹丝不动。

　　我瞥了眼，心底耻笑夏马尔的软弱。

　　那次拿狱寺隼人的事刺过他之后，我认真对夏马尔进行了一次侧写。

　　我得承认的是，夏马尔，是里世界最好的医生。

　　他是个医生。

　　他杀人，但他也救人。

　　这种天赋顶尖，有自己独门秘技的医生会出现在狱寺隼人的童年，只能是狱寺隼人和碧洋琪的长辈和他有旧。

　　夏马尔的情人太多了，王妃论身份居然不是最危险的。

　　像他这样的麻烦人物，只有彭格列这种庞然大物能安然庇护。

　　他能在狱寺隼人幼时有机会对他的性格塑造起重要作用（虽然他没有做到），那狱寺隼人的父亲必然是他信任的老朋友。信任老朋友的义气，就像信任彭格列的力量。

　　老朋友的孩子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作为长辈，他都理所当然地会生气。

　　可我只想嘲笑。

　　孩子的性格歪了，得大人来掰正。

　　显然他没做到。

　　“狱寺君会出事的！”纲吉君压低声音，一向好脾气的他都有点咬牙切齿了。

　　夏马尔沉沉地看着坑洞里艰难地想要爬起来继续的狱寺隼人，“如果他没有意识到他忽视的东西，那就算是伤得再严重，我也不会管他。”

　　“夏马尔。”纲吉君的声线突兀地冷淡下来。

　　“……什么？”别说夏马尔了，我都怔了下。我的印象里，纲吉君的这种声线只出现在我赶去的黑曜战尾声。

　　“如果医生都不告诉一个人要爱惜生命，那他还当什么医生。”

　　纲吉君抬起因攀岩而酸软的手臂，搭上夏马尔的胳膊后一个巧劲把他挣开，我眼疾手快从夏马尔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他兜里。

　　reborn先生都拦不住训练中要去查看狱寺隼人情况的纲吉君，夏马尔就更别说了。

　　“你不管。”纲吉君说，“我管。”

　　夏马尔扯了扯嘴角，他当然不需要一个年龄没他一半大的毛头小子来说教自己。

　　可当纲吉君踏入那片坑洼地时，夏马尔几乎难以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没有犹豫地出手，平日里藏在身上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制止了他的动作。

　　“如果你不能告诉狱寺隼人要珍视生命，为什么不让别人去。”我很平静地问。

　　夏马尔眼角抽搐，瞄了眼reborn先生的反应。

　　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微微偏过头看我，保持着极为精准的不会受伤的距离，那双总是轻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接近狼狈的东西。

　　他知道我是顶好的侦探，还是技能专长有点侧写的侦探。

　　“因为那小子太倔了。”他的声音压着声音，“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他不会记一辈子。像我、像我这种人，还能看顾他一辈子不成？”

　　“呵。”

　　我用气音笑了一声。

　　他没接话。

　　山风穿过树林，带着后山炸过后的焦糊味。远处，纲吉君跳过那些坑洞，直直地朝躺在坑底的狱寺隼人走去。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问。

　　夏马尔沉默了一会儿。

　　“……六岁。”他说，也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真的在告诉我和reborn先生，“还是七岁。他抱着纸飞机说自己不想玩小孩的玩具，想学我的三叉戟之蚊，然后我教他怎么用炸.弹。”

　　“六岁。”我毫无感慨意味地冷漠重复，“你教了。”

　　“教了。”他顿了一下，“他很聪明，知道自己的臂力抛不了炸.弹太远，也知道用不了我展示给他的招式，就自己拿炸.弹吓唬人，跑到枪口前面，然后……然后一身伤的回来。”

　　我看着坑底那个正试图爬起来的身影。运动服破了，手背在流血，耳鸣让他反应迟钝，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跌回去。

　　“然后你走了，你没告诉他你要走，对不对。”

　　夏马尔没有回答。

　　我：“你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给他一个具体的原因。”

　　“我——”

　　“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了吗？”我打断他，“他不会求救，受伤了就自己躺着，躺到能动了就继续。他拿炸.弹炸自己，拿自己试错。”

　　“你教他炸.弹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他怎么不炸到自己？”

　　夏马尔不说话。

　　知道炸.弹威力的人都知道炸.弹不能炸到自己，这是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他是极为爱惜性命的，年轻时为了从当年极不稳定的、还不叫reborn的reborn那活下去，他甚至把reborn给“治”好了。

　　他教狱寺隼人用炸.弹的时候，根本没想到那小子会那么的……不爱惜自己。狱寺隼人不是不知道要躲炸.弹的波及范围——他很聪明，就是太聪明了。他故意拿着那危险的东西，毫不顾忌自己的安危，以此去攻击投鼠忌器的敌人。他不是莽夫，他就是不在乎。他觉得那是光荣的负伤。

　　我不在意夏马尔在想什么，我只是询问，甚至谈不上质问。

　　“你有没有告诉过他，受伤要处理，累了要休息，命只有一条？”

　　夏马尔还是不说话。

　　如果这需要教导，那更复杂的道理呢。

　　Mafia的人没有明天可言，他不能一直看顾他。

　　他只是希望隼人能自己懂得这个道理。

　　学会爱自己的生命，就能学会保护自己。

　　“你有没有把这些话，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过？”

　　风把灰尘卷起来。夏马尔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养孩子比养花草更难，夏马尔。”我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花草长歪了，你可以剪，可以绑，可以搭支架。”

　　我自己的个性就是被我父亲掰正的，他给我定下的标准，让我面对和阿多尼斯的思想争端也没有被带歪……好吧，至少没被带到沟里。

　　“孩子长歪了，想要正回来花费的精力是难以估量的，你明明可以拿出那个耐心，但你的选择是不告而别。”

　　“他就在你离开的那个地方一直长，长成现在这样，然后你仍旧觉得，他长歪了的枝丫得自己拔干净。”

　　“可他病变的是根，按你所想，他要自己杀死自己。”

　　夏马尔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恨我，我的离开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最后，他只是说，“他在他的家里没有归属感……”

　　所以他才那么亲近自己，夏马尔没说完。

　　当他为老朋友复仇，在古城和碧洋琪重逢时，他其实也希望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我不在意，也知道自己很难说服这种Mafia老油条。

　　我只是看着坑底。

　　狱寺隼人终于站起来了。

　　他摇晃着，脚下踩着松动的碎石，正低头检查自己下一颗炸.弹的引线。

　　他还在滴血，滴进泥土里。

　　“他不会恨你。”我说，“被爱过的人恨不了给他爱的人。”

　　夏马尔猛地转过头。

　　“我没——”

　　“你有。”我冷漠地说：“只是你说不出口。你是个懦夫，而狱寺隼人太年轻了。”

　　他别过脸，面部肌肉抽搐几下，显然没想到这句话居然还能成为回旋镖刺自己一下。

　　远处的纲吉君已经走到坑边了。他蹲下来，就这么背着渐渐沉下的夕阳看着坑底的人。

　　狱寺隼人抬起头，愣住了。

　　“十、十代目？”

　　狱寺隼人握着炸.弹的手僵在半空。他下意识想把手背到身后，但已经晚了，血迹沿着指缝淌下来，留下一道道痕迹。

　　纲吉没有问你在干什么，也没有说太危险了快停下。

　　他只是蹲在坑边，像平时在家门口遇到狱寺隼人那样，用很平常的语气说：

　　“你吃饭了吗？”

　　狱寺隼人愣住。

　　“……诶？”

　　“训练一整天了吧。”纲吉说，“午饭也没吃，对吧。”

　　这不是问句。

　　狱寺隼人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颗炸.弹，像个忘记写作业被老师抓到，还在上课期间偷吃棒棒糖的小学生。

　　纲吉跳下坑。

　　坑底比他看到的更深，落脚的地方全是碎石子。他也训练了一整天，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

　　狱寺隼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扔掉炸.弹，伸手去扶他，“十代目！这里很危险，您不应该——”

　　“狱寺君。”

　　纲吉站直了，没有挣开他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口。

　　不止是擦伤。

　　有些是划开的，边缘不齐，血还在往外渗；有些是旧伤，结着痂，又被新的伤口覆盖；更深的几道缠着绷带，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根本起不到包扎的作用。

　　纲吉没有移开视线。

　　他见过狱寺君受伤，但那是被敌人伤的。

　　他长大了些之后，也不会再拿着炸.弹吓唬人，他会真的抛炸.弹了。

　　“……很痛，对吗。”纲吉陈述性地问。

　　狱寺隼人没有回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他想把手抽回去，想说不痛，想扯出一个意味着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的笑容，但纲吉虚虚握着他的手腕，却像有万钧之力。

　　他挣不开。

　　那双暖棕色的眼睛很安静，没有责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追问。

　　只是在等。

　　等他说实话。

　　狱寺隼人垂下眼睛。

　　“……不痛。”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己也不太相信，像不忍心对尊敬的十代首领撒谎。

　　纲吉没有反驳。

　　他松开狱寺隼人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是一卷绷带。

　　八成是赤间君刚从夏马尔那里顺过来的，学校医务室的常见款。

　　他扯出来，低头，开始给狱寺隼人包扎。

　　狱寺隼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十、十代目……我自己可以……”

　　“别动。”

　　纲吉的包扎技术很差，绷带缠得有些地方紧有些地方松，绕圈的地方也不太灵便，有几圈甚至压住了手指关节，不太好活动。

　　他的手是颤抖的，动作也慢，却偏偏让狱寺隼人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纲吉低着头，一圈一圈，把那些裸露的伤口盖住。

　　“狱寺君，我……”纲吉忽然开口，“很怕痛。”

　　狱寺隼人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觉得，痛就是坏的东西，应该躲开，应该逃跑。”

　　他把绷带尾端塞进缝隙里，指尖隔着几厘米，不敢去碰。

　　他抬头看着狱寺隼人，少年碧绿的眼瞳在浅浅的烟雾里透亮。

　　“可reborn告诉我，痛不是坏的东西。”

　　“痛是身体在说：这里需要被照顾。”

　　狱寺隼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上还缠着那卷乱七八糟的绷带，白色的，新鲜的，没有被血浸透。

　　“狱寺君。”纲吉说，“你有在照顾自己吗？”

　　沉默。

　　坑底的空气变得很静。

　　“……我不需要。”

　　狱寺隼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抖。

　　他垂下眼睛，“我不需要被照顾，这点伤根本不影响战斗，只要还能动，就还能保护十代目——”

　　“我需要。”

　　狱寺隼人猛地抬眼。

　　纲吉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矮，肩膀比他窄，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泛起痛苦的情绪。

　　“我需要你照顾自己，我需要你活着，狱寺君！”

　　“不是作为部下，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那个冲在最前面、替我挡伤害、疼得躺进坑里起不来也不出声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不稳，但他没有停下。

　　“我需要你作为狱寺隼人活着，会喊痛，会休息，会在需要的时候对我说‘帮帮我’。”

　　“我需要你把这些伤给我看。”

　　“……因为我很害怕。”纲吉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害怕你受了伤我却不知道，我害怕当你受苦的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

　　狱寺隼人站在坑底，像一尊突然被凿开的石像。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得知身世时的碎裂，离开家族时的空荡，更早更早，早到还没有学会用炸.弹之前，听闻那个握着自己手的大姐姐再也不会教他弹钢琴时，满心的痛苦与茫然。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他埋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层层盖上，盖到自己似乎也快忘记。

　　可是纲吉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挖开了。

　　“……十代目。”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纲吉没有动。

　　是狱寺隼人主动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纲吉的肩膀上。

　　很轻。

　　比一片羽毛还要轻。

　　“对不起。”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也许是为弄伤自己，也许是为让十代目担心，也许是为不爱惜自己生命的糟糕行径。

　　纲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狱寺隼人弓起的后背上。

　　像拢住一片正在下坠的银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