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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一 ...

  •   这天,路既棠做了一个梦。

      “郎君。”

      “郎君该起了。”一道稚嫩的男声说道。

      “现在已经是卯时二刻了,郎君再不起,晚到了又该被夫子罚了。”

      房中烛火次第亮起,路既棠困倦地张开眼,“今日不是旬假吗,怎么又要上学?”

      不等他再说什么,侍从们已经训练有素地上前将路既棠扶起。梳洗后,一层层的衣服套在路既棠身上,路既棠再睁眼时,已经是一身青衿,头发束好的模样了。

      这时候,他不过十五束发之年,长发用玉簪束起,身着青衿学子服,腰束白玉腰带,脖子上挂着一枚银制的长命锁。

      少年面如冠玉,身形如竹。

      他垂着眼被侍从牵着往外走,刚过了月亮门,就遇上了同样穿了青衿的少年,那少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神色温柔地过来牵他的袖子。

      十五岁的路既棠抬眼,眼睛弯弯地笑道:“你来了。”

      少年殷倚松“嗯”了一声,“今早的骑射课,我已经为你告假了……”

      “那是不是不用去了?”路既棠快活起来,沮丧一扫而空就要转身回屋睡回笼觉。

      下一刻,他被殷倚松拎了回来。

      和先天体弱的路既棠相比,殷倚松自幼习武,体格强悍,能轻轻松松地将路既棠扛起来。

      “啊!”路既棠崩溃了,“我不想上学,前日我才被夫子打了手心,疼得要命!”

      在很小的时候,路既棠就知道对谁撒娇管用。对夫子撒娇,不管用,对父亲撒娇,偶尔管用,对母亲撒娇,经常管用,对殷倚松撒娇,一定管用。

      殷倚松是宣王世子,宣王与天子一母同胞,路既棠的姑母是天子妃嫔,当朝长公主嫁给了路家长子,也就是路既棠的伯父,两家姻亲,他和殷倚松算是沾亲带故。

      殷倚松比他大半岁,要是正经算起来,路既棠还要唤殷倚松一声“表兄”。

      路既棠被家里人宠惯了,又被殷倚松宠得不像话,简直要无法无天。

      直到九岁时进了太学,才真正吃了苦头,太学的夫子治学严谨,不惧权贵,对娇生惯养的路既棠没有半点留情。

      路既棠厌学了。

      九岁时,他在家中哭着闹着不想去太学了,但连一向疼爱他的母亲这回都没有点头答应,还是殷倚松抱着他哄。好不容易路既棠才止住了哭声,抽抽嗒嗒地答应继续上学。

      上学路既棠也上得不认真,不是睡觉就是和同窗说小话,课业不会就留给殷倚松帮他做,把夫子气得七窍生烟,用戒尺打他的手心。

      路既棠伸出又红又肿的手给殷倚松看,殷倚松果然皱眉握住了路既棠的手,“怎么打成这样?”

      路既棠正以为殷倚松要松口了,却见殷倚松说道:“就算这样,也不能不上学,今日骑射课,你旁观便好,算术课还是要学。”

      听罢,路既棠生气了,他甩开殷倚松,气冲冲地出门爬上了马车,他哭诉道:“连你也不心疼我了。”

      殷倚松无奈地叹了口气。

      路既棠气得一整天都没再和殷倚松说过一句话。

      太学辰时初开始授课,酉时末散学。

      路既棠恹恹地回府。

      戌时,路既棠沐浴后准备入睡,却见一道人影从墙上翻下来,他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是殷倚松。

      殷倚松一身黑色窄袖劲装,丰神俊朗。他走过来,路既棠盯着他不说话。

      殷倚松将拢着的手松开,只见夏夜里,两只萤火虫从他的手心里飞出来,萤火虫一闪一闪,先是飞到路既棠的肩上,又绕着路既棠飞了一圈,最后飞向庭院中的万年青。

      路既棠惊喜道:“我在京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萤火虫了,你从哪里抓来的?”

      殷倚松却没答他,只是看着路既棠,不知看了多久后,才说道:“我要去北疆了,今夜是来和你告别的。”

      路既棠本来要来拉殷倚松,闻言顿住了。

      半晌后,路既棠才说道:“为什么这么突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月前,父王入宫请的旨。”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路既棠问道。

      殷倚松摇头,“可能三年后,也可能五年后。”

      “阿棠,”殷倚松上前抱住他,柔声说道,“我不在京城,你要好好的,按时吃药,把身体养好,这次去北疆,除了在军中历练,还是为了找能治你病的大夫。”

      路既棠先天不足,刚出生时,府中的郎中便直言不讳,如果没有机缘奇遇,路既棠恐难活过三十岁。

      殷倚松一直将这桩事记在心上。

      殷倚松一去就是三年。

      路既棠十八岁生辰时,邀了一群好友去摘星楼赏月。

      三年时光,路既棠长开了,长成了潇洒落拓的世家公子。

      他一身云缎锦衣,腰系玉佩,一手执折扇,一手握酒壶,风雅极了。

      他倚着栏杆,百无聊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街尽头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一人纵马而来。那人一身银白战甲,墨发束在发冠里,气宇轩昂,他身骑白马到了摘星楼下,勒住了缰绳,抬头望过来。

      那目光中沾染了沙场血气,和从前的温润如玉大不一样了。殷倚松定定地望着楼上的路既棠,说道:“阿棠,我回来了。”

      在那一刹那间,梦中人神魂颠倒。

      原来,是这一幕。

      殷倚松从千里之外的北疆赶回来,只是为了贺一贺路既棠的十八岁生辰。

      恍然间,路既棠想起母亲说过的。

      在满岁的抓周宴上,路既棠越过种种,抓住了殷倚松的手。

      抓周宴上所抓住的第一样事物,常被认为与他的一生前途息息相关。

      那时候他就抓住了殷倚松。

      他生来就该是他的。

      殷倚松一路上楼,路既棠周边的人自觉散开,等到最后,摘星楼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殷倚松走过来,狠狠地抱住了路既棠。

      这次,殷倚松从北疆带回了一名大夫。

      殷倚松回到京城不过一月,北疆战事忽起,殷倚松匆匆赶回北疆,临走前,他对路既棠说道:“阿棠,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定亲,更不许成亲。”

      “阿棠,等我回来。”

      北疆的战报八百里加急一封接一封送进朝堂中,殷倚松不负众望,击退了边疆劲敌,又一路北上收回失地。

      路既棠及冠后的第二年开春,天子赐婚,为路既棠定下了昭王长女。这是世家与皇族联姻,路既棠抗旨不成,被罚禁足府中,直到成婚。

      路既棠成婚前月,北疆战事平定。

      成婚那日,路既棠眉目如画,一身大红色喜服,烈得像火,烧得殷倚松的心都在沸腾。

      路既棠被从北疆赶回来的殷倚松抢了回去。

      宣王府的喜堂中,殷倚松按着路既棠与自己拜堂成亲,饮下合卺酒,最后洞房。

      洞房花烛夜里,路既棠宽大的袍袖流云似的散开,又被殷倚松撕烂。

      殷倚松的动作凶极了。

      他说:“我说过,让你等我回来。”

      路既棠痛得咬了殷倚松一口,“我都为你抗旨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殷倚松动作没停,说道:“既然都是要和皇室联姻,不如和我联姻,明日我会入宫请罪。”

      路既棠探出头来说道,“昭王郡主本来也要逃婚,结果被你抢先了,也好,骂名不至于落到她头上了。”

      殷倚松眯着眼看他,“你竟还有力气说话。”

      下一刻,路既棠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第二日,殷倚松入宫,天子果然震怒。

      可不知殷倚松用了什么条件交换,天子最终居然默许了这桩荒唐的婚事。

      往后,殷倚松长留京中,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富贵闲人。

      他也终于可以守着路既棠了。

      这年冬天,路既棠和殷倚松吵架。

      殷倚松被赶出了卧房,只能去睡书房。

      第二天夜里,殷倚松还是没哄得路既棠回心转意,只好继续睡书房。

      到了二更天,路既棠偷偷摸摸地到了书房,刚要上床,就被守株待兔的殷倚松伸手攥住了手腕。

      路既棠猝不及防,摔了下去,被殷倚松稳稳接住,搂进了怀里。

      殷倚松与路既棠额头相抵,低笑着说道:“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你刚到回廊处我就听到了。”

      殷倚松武功高强,听声辨人的功夫远胜旁人。

      屋内只留了两盏烛火,将路既棠如白瓷般的脸映出了薄薄的光晕,殷倚松就这样静静看着,目光逐渐深了。

      路既棠挣了两下,说道:“我还没消气呢,你老实点。”

      殷倚松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人放开。

      路既棠熟练地爬到床的里侧躺下,他刚盖好被子,殷倚松就凑过来将他拢在怀里。

      温暖柔软的被子还沾着殷倚松的体温,路既棠将脸埋进殷倚松的肩窝里蹭了蹭,终于觉得安心了。

      他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指使殷倚松将烛火灭了,殷倚松依言照办。

      烛火灭了,满室昏暗。

      殷倚松揽着路既棠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等确认路既棠真的在自己怀里时,他才低声说道:“我错了,你消消气,让我回房睡吧,家里的小辈都笑话我,笑我不会讨你欢心,你忍心看我一直被小辈们嘲笑吗?阿棠,你疼疼我吧。”

      路既棠听不得殷倚松这样委屈的语气,“好了好了,原谅你。”他揉着殷倚松的唇角,凑上去亲了一口,“谁让你是我夫君呢。”

      殷倚松气息一下子全乱了,他按住路既棠后颈,柔声哄道:“再说一遍,阿棠,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

      路既棠盯着殷倚松的脸看一会,没再说话,只是吻住了殷倚松的唇。

      在一个绵长的深吻结束后,路既棠听到了窗外雪融化的声音。

      庭院中多植竹,雪压竹枝,夜风摇动青竹,只见枝叶上的雪簌簌落下,唯剩竹叶回弹的轻响。

      檐上的雪悄然融化,雪水沿着黛瓦滴落在石阶上,滴答声连绵成串。

      巡夜的侍卫沉默地提着暖黄色的灯笼从庭院中走过,棉靴踩在半融化的雪泥上,声音渐渐远了。

      路既棠听了一会,兴致来了,他实在是一个很能折腾的人,于是兴冲冲地说道:“我要出去赏雪。”

      说着,他就要翻身坐起来,却被眼疾手快的殷倚松按住了。

      殷倚松将人塞回被中严严实实地捂着,不顾路既棠的抗议,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深夜偷偷溜来书房也就算了,再这么出去,染了风寒怎么办,你想让你夫君心疼死?”

      路既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今夜的殷倚松像妖精上身一样,尽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殷倚松低声说道:“等天晴了,等雪再下大一点,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再带你出去,好不好?”

      路既棠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乖顺地躺回殷倚松怀里,说道:“你听,雪化了。”

      殷倚松“嗯”了一声,应道:“我听到了。”

      “明早我们试试青梅煎雪吧,这是我刚从书上看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路既棠说着,声音已经含混了。

      殷倚松的手轻轻拍着路既棠的后背,“好。”

      路既棠接着说:“你明天要陪我。”

      殷倚松轻声说:“好。”

      路既棠强撑着困意说道:“这辈子你都要陪我。”他等着殷倚松答。

      殷倚松将人搂着抵在自己的颈侧,两人像交颈的鸳鸯。

      殷倚松声音轻柔而笃定,说:“好。”

      路既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几日后,王府别院里的梅花开了,又过了几日,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下来,路既棠裹得严严实实,被殷倚松带出去赏雪。

      漫天雪景中,路既棠轻轻拂去殷倚松发间的细雪,笑着说道:“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共白头,我当今日就是了。”

      殷倚松握住了他的手,神色郑重地说道:“我一定会让你和我白头到老。”

      可惜,这只是一个不能成行的期许。

      大夫治不了这世间所有的病。

      梦中,他们厮守了十年。

      又是一年冬天,身体每况愈下的路既棠已经昏睡了几日,终于在红梅盛开的第一天里醒了过来。

      他对殷倚松说,想去看看院里的红梅。

      殷倚松沉默了一会,答应了。

      路既棠躺在殷倚松怀里,手中握着一枝红梅,在新雪落下来时,路既棠轻声说道:“这一生,我其实过得很快活,没有什么遗憾了,你要好好活着,别为我殉情。”

      “我们来世再见,你要等我。”

      像是怕殷倚松不答应,路既棠偏过头,在殷倚松耳边又说了一遍,“等我。”

      殷倚松眼中的一滴泪落在路既棠的眼尾处。

      殷倚松抱着路既棠,平静地说道:“好。”

      路既棠已经没有了气息。

      殷倚松抱紧怀中的人,眼泪一滴滴落下,沾湿了怀中人的衣襟。

      百年后,殷倚松与路既棠合葬。

      来世再见,已经过了许多年。

      在这个梦里,路既棠看完了前世的自己和殷倚松的一生。

      再醒来时,他发现殷倚松正在为他擦眼泪。

      穿着睡衣的殷倚松眉心微皱,动作却很轻柔,“是做什么噩梦了吗,怎么这么伤心?”

      路既棠抱住了殷倚松的脖子,闷声说道:“我梦到前世的我们了。”

      殷倚松只惊讶了一瞬,他将路既棠抱住,轻轻摩挲着路既棠的后背,“那都已经过去了,别伤心,我们过好这一生就好了。”

      毕竟,这会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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