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殒命 平地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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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哄了半晌，裴玄寂这才饶过他，虽早已坦诚相待，可真到了泡温泉那日，刘锦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在屏风后将外衣褪下，着白色里衣一步步走进温泉，见对方赤着上身只着亵裤也没说什么，他倚靠在以温润白玉精心砌就的池壁上，只觉细腻柔滑。
丝丝缕缕的云雾缭绕升腾，裴玄寂掌心弯曲，掬起一捧水泼向刘锦，打湿了他额前碎发。刘锦下水前便已将束起的长发散开，此刻长发如瀑漂浮在背后，他一边向裴玄寂走去，一边双手并起掬一捧水反泼回去。
两人一来二往，隔着氤氲水汽相视而笑。
玺子因侍奉得宜此番也跟着来此，他垂首带着八位宫婢将帝王权臣的干净衣物放下，整齐地摆放在桌案上，紧接着依次退下守在屏风后。
正对坐闲谈时，吴玉跌跌撞撞从外奔来，跪在屏风后以首触地，浑身微微发着抖，哀恸道：“陛下！太子、太子殿下……薨了——”
平地风波起，晴天霹雳降。
刘锦面上的笑容瞬时凝固，不敢置信地回身望向屏风上模糊的身影。玺子听此消息腿一软跪倒在地，其余宫婢这才如梦初醒匆忙跪下俯首。
“你说……什么？”声音缓缓，迟疑混乱。
“回陛下，方才宫中来报，说殿下失足溺毙于荷花池中，现已无气息……”
裴玄寂眼中含了丝担忧望向刘锦，刘锦这才缓过神，迅速起身披上外衣往外跑，裴玄寂赶忙换好衣物拿着巾帕追上去。
更深露重，寒意彻骨，刘锦穿过伏地一片的宫人，在刘恪尸身前止步，他双眸圆睁，见前两日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一时茫然无措，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急需一个支点，下一刻一双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裴玄寂自后扶住他，让刘锦靠在自己身上，使其免于跌落在地。
“怎会如此……？”刘锦喃喃道。
裴玄寂垂眼看他发顶，这人方才走的急，并未擦身，现下在外面受了风，被泉水浸湿的青丝上有霜花凝结，恰似冰棱乍现，又若玉珠成串，这细碎寒芒映着暗淡月色，幽光浅浅。他视线再往下，发觉刘锦露出的里衣领口上亦结了霜，他脸色一沉，默不作声地为他披上大氅，拿巾帕拭去这人发丝上的霜花。
萧有仪离宫时，并不能带走有宫籍的青岚，她闻讯赶来，扑在刘恪尸首上痛哭，恳请刘锦彻查。
“这究竟怎么回事？！”刘锦怒吼，眼眶发红，“他为何会穿着冕服深夜来此？！又是如何失足落水的？！你们一群人都看顾不住一个孩子吗？！”
“回、回陛下！有鬼！！有鬼啊陛下！！是鬼害死了殿下！！”服侍刘恪的健壮内侍脸色惨白，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
“是啊陛下！真的有鬼！！”瘦弱内侍赶紧接话。
裴玄寂皱眉，厉声道：“说清楚点！”
“回大人，方才莫名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殿下认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戏弄他，便发了好大一通火，吩咐奴才们把人找出来。奴才们便四散寻找，可谁承想……谁承想人没找到，便听到殿下的尖叫声，奴才们一回身，岸上已没了殿下人影……”如此冷冽刺骨的天，瘦弱内侍却说着说着拿袖子擦了把汗。
健壮内侍想起方才情形便不自觉吞咽口水，出了一身冷汗，他声音发抖：“奴才只看见一件血衣飘过殿下所立之地，于是匆忙跳下去救人，可谁知……谁知……”他说着抬起手，那肥厚的掌心不知被何种利器所伤，正汩汩冒血，“谁知池中竟插了把剑，殿下跌入水后被利刃穿心，当即没了声息……”
刘锦闻言立即看向刘恪胸口，那儿的布料确实有破损，冕服整体为玄黑色，落水后倒看不出上面是否沾有血迹。但健壮内侍所说的那把剑正放在刘恪尸身旁，上有零星血迹。
“血衣……？什么血衣？！”青岚握着刘恪稚嫩幼小的手，双目猩红道。
“就是有鬼啊陛下！！那血衣不知从何处来，十分诡异地荡在空中！吓死人了！！殿下定是被那血衣吓到，这才失足落水啊！”
“奴才认得！！奴才认得！！那血衣是萧贵妃在宫旧衣！！殿下定然也认得，这才被吓得失足落水啊陛下！！”
几个内侍乱作一团，显然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连“萧贵妃”这个称呼都喊了出来。
一位宫婢跪在人群中，她与那些内侍不同，似乎并不害怕，只是抱着斗篷低声啜泣。青岚猛地扑向她，掐住宫婢的脖颈怒吼：“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和殿下说的？！是你害死了他！！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裴玄寂一挥手，隋忠宋锋赶忙上前将二人分开。
那宫婢被掐得不住干呕咳嗽，裴玄寂问：“怎么回事？”
那宫婢手脚并用爬向刘锦，跪在地上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出现了血迹，她哽咽道：“回大人，殿下听闻萧郡主居所走水生死未卜，心中难免担忧，因而深夜来此，对月为母祈福。”
“走水？”刘锦眼中有疑，“哪儿来的消息？”
青岚心绪渐渐平复，她轻轻挣开隋忠的束缚，伏地叩首，道：“奴婢万死，心念旧主，一直与萧郡主有联系，消息是奴婢告知春桃的。奴婢再三叮嘱此事勿要告知殿下，以免其担忧痛苦，可这贱人竟走漏了消息！”说到最后，她咬牙切齿地看向春桃，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为母祈福……”裴玄寂细细品味一番，“那为何要穿冕服呢？这冕服以金线织就，坠有无数玉石，笨重又繁琐，落水后难以自救。”
春桃答：“以往每当陛下龙体有恙时，殿下都会听从国师的话，着冕服来此对月祈福，一直以来，殿下都深信此法可行。”
有鬼附着的血衣，荷花池中藏的利剑。
刘锦浑身无力，全凭裴玄寂搀扶，他阖上双眼，薄唇轻抖，“将太子厚葬皇陵。传樊玉竹进宫给朕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樊玉竹正是大理寺卿。
春桃抱着那斗篷膝行向刘恪，将它展开抖平整，盖在他身上。
青岚右眼皮一跳，她猝然抓住春桃尚未离开斗篷的手腕，眼眸深处幽光闪烁，“这斗篷颜色与冕服并不适配，你服侍殿下已久，不应犯此等错误。”
春桃迎上她的目光，回道：“青岚姐姐，我等刚至荷花池时并不算冷，丑时却突然起了风，殿下冷得厉害，奴婢不敢耽搁，便没顾上去东宫仓找，直接在内室拿了件殿下常穿的过来。”
听此青岚也打消了疑虑。
既已安排大理寺入宫调查此案，他们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裴玄寂便将刘锦打横抱起，步步稳健地向承乾宫走去。他把刘锦放在龙床上，帮他换好干净衣物，吴玉此时端着驱寒灵进来给他们。裴玄寂一饮而尽发现刘锦正捧着药碗不语，泪水一滴一滴砸进碗中，他深深叹一口气，将这人揽入怀中。
樊玉竹接到口谕后即刻入宫调查，整夜未眠。翌日正午，他于御书房面圣，将荷花池中藏的那柄利剑呈上。
“陛下，此剑通身泛凛冽寒光，剑柄上嵌数颗红宝石，剑穗由紫红丝绦编成，长及剑身之半，穗尾垂一颗圆润明珠，此为《冤魂剑鸣》所用之剑，只是不知为何表演之剑被开了刃。臣今晨去教坊司询问在宫班主，他说此剑已于三日前丢失，但从未开过刃。由于这种剑他们有好几把，且假剑不会伤人，所以在丢失后并未加紧搜寻。”
刘锦拿起那柄利剑端详，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薄而锐利的剑刃，下一瞬指尖被划破，鲜血迅速凝结成珠，滴落在桌案上。
樊玉竹声音里掺杂几分焦急，“陛下！逝者已逝，还请节哀顺变，勿要因悲痛损伤龙体啊陛下！”
刘锦把剑放下，声音疲惫，“还查到了什么？”
“臣接口谕即速赴宫，然府第僻远，兼入宫例有盘查，遂致延误良久。等入宫后得知殿下遗体已被连夜移送皇陵。现无有效实证，欲缉拿凶犯，臣恳请陛下开启皇陵，检校遗骸，以昭真相。”
听此刘锦的眼眸骤然一紧，眉头也跟着深深皱起。
刘恪被陪葬在自己的陵寝旁，这墓以后虽定会被开启，但绝非现在，两墓相连，若他们进入查案，难免会看见帝王墓布局。
他拇指用力按着食指第二指节，自己虽吩咐将刘恪厚葬，但正常情况下，宫人应等大理寺查清事实后再将尸体移送皇陵，毕竟他们需检校遗骸缉拿元凶。
连夜移送……实在是太匆忙了些。
除非……
“开启皇陵兹事体大，容朕再斟酌几日。樊卿，你带人速查移送太子尸身的宫人是谁，如此仓促将其遗体送出宫闱，必然心怀鬼胎。”
樊玉竹心里清楚，自己所求开皇陵一事定然难如登天，因而听到刘锦拒绝的答复也并不意外，他微不可查地叹一口气，领命退下。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