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砑光

5、第 5 章

　　当天晚上，游雪存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就从酒店出发，打了个车去樊湖别墅区。

　　云州虽是个小县城，但胜在宜居，依山傍水，气候宜人，这些年发展得也不错，地价便宜，很多外地富人也来这里购置房产。樊湖别墅区就在山下，从前是近郊，近些年随着城市的扩张，相比于六年前，周围的变化不小。

　　游雪存循着记忆找到了姜逍家，在大门外踌躇了一会儿，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下了门铃。

　　随着门铃叮咚的一声响，游雪存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提了起来。

　　不管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到真正要面对的这一刻，他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到心如止水。

　　很快，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人并不是姜逍的母亲，而是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应该是请的保姆。

　　“你好，请问你是？”

　　游雪存：“我……是姜逍的同学，过来看望阿姨。”

　　“噢，这样啊。你稍等，我进去问一下。”

　　游雪存应了一声好，就站在门口继续等待。

　　不消片刻，保姆就过来请他进去。

　　虽然小区外面变化挺大，但姜逍家里的布置和陈设却几乎没有变化，和游雪存记忆中一模一样。

　　保姆领着他到了客厅，和沙发上坐着的女人说了一声：“宋姐，客人到了。”

　　游雪存从进门起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发觉她这几年真的苍老了不少，许是因为经历了丧子之痛，对方脸上肉眼可见的皱纹和显而易见的疲态，都和游雪存记忆中那个温婉美丽的女人相去甚远。

　　“宋阿姨好，我是姜逍的同学。”
　　游雪存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叫游雪存，您还记得我吗？”

　　宋慧莲也在打量游雪存，怀里抱了一只猫，没有和他寒暄，甚至也没有搭理他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游雪存不敢和她对视，不着痕迹地垂下眼，说话还有些不自然：“我……我作为姜逍的同学，这次恰好回云州，主要是想来拜访一下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我当初借了姜逍的钱，之前没有能力偿还，现在攒够了钱，所以冒昧上门，想来把这笔钱还给您。”

　　其实在姜逍去世后不久，游雪存就匿名告诉了宋慧莲他在姜逍那里拿了一大笔钱的事情，但是消息最后石沉大海，对方始终都没有作出过回复。

　　宋慧莲摸着怀里的猫，态度依旧冷淡，对游雪存的话不置可否，“是么？”

　　她的反应和游雪存事先预想的每一种都不一样，冷漠到他打好的那些腹稿一句话都派不上用场。

　　游雪存有些局促，从兜里摸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当初我奶奶得了癌症，是姜逍帮我垫了钱，加上一些其他的花销，我算在一起。这张卡里总共有三十五万，密码……是他的生日。”

　　宋慧莲瞟了一眼那张银行卡，转而将视线挪到游雪存脸上，似乎并不在意钱的事情。

　　“姜逍很喜欢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游雪存的心几乎是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

　　他不知道宋慧莲说这句话的意思，更不敢猜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游雪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我和姜逍曾经关系是挺好的，主要是他人好，我一直……一直很感激他。我刚参加工作两年，能攒下的钱不多，也知道我现在做这些都晚了，但还是想把这笔钱还上，请您收下，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安心。”

　　“……”

　　“……如果以后，您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游雪存翻出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只留着名字和联系方式，放在那张银行卡的旁边。

　　宋慧莲还是盯着他，不搭话。

　　出师不利，游雪存想过对方可能的各种态度，就是没想到是这样的。

　　对方不问，他好像也无话可说。

　　他和姜逍过去的那些事情，不清楚宋慧莲究竟知道多少，他自知者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告诉宋慧莲或许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索性不问就不说。

　　沉默片刻后，游雪存起身向宋慧莲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阿姨，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祝您身体健康，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访您。”

　　说着，游雪存刚转过身，宋慧莲忽然冷不丁问道：“你欠他的，只有这些吗？”

　　游雪存身形一僵，心跳加快，又缓缓转过来，若无其事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用紧张。”
　　宋慧莲露出了自他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温和，“我只是想说，你和姜逍以前关系那么要好，你们之间的感情应该要比这些东西更重要。这是他愿意帮你的，你也不必心有负担，如果你一直承受着还债的压力，我想，姜逍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这次回来，去看过姜逍了吗？”

　　游雪存如实回答：“还没有，打算要去的。”

　　“好，姜逍看到你回来，一定会开心。”

　　游雪存应了一声之后，又和她道别。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宋慧莲的目光还没有挪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毛，好像在自言自语：“他回来了，你会开心的，对吧？”

　　-

　　出了樊湖别墅区，游雪存还一直魂不守舍的，他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在附近来回踱步。

　　这六年来他刻意不去想很多事情，一心赚钱攒钱，可是当这笔债真正还完的时候，他的心又一下子空了。

　　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脑海中一直回响着宋慧莲的话。

　　——“姜逍很喜欢你。”

　　——“你欠他的，只有这些吗？”

　　冥冥之中，他感觉宋慧莲不太对劲，说的话似乎都另有深意。

　　事到如今，不管宋慧莲知不知道他和姜逍曾经的关系都不重要了，可游雪存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在面对宋慧莲的时候，他总是怀着沉重的歉疚，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忍不住多想。

　　想得越多，游雪存的心情就越是焦躁。

　　钱债易还，情债难偿，他欠姜逍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在小区外徘徊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停下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一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游雪存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来不及细看，脚步已经先于大脑跑了过去。

　　游雪存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脱口而出：“姜逍！”

　　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蹙着眉转过脸来看着他。

　　距离很近，游雪存看清了这人的正脸，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这个人的眉梢没有一枚小痣，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了人。

　　这人的侧脸轮廓和眉眼与姜逍都有几分相似，但除此之外区别明显。姜逍的长相看起来更偏攻击性一些，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这个人的气质却很温和，看着斯斯文文的，哪怕是蹙着眉，也让人感受不到什么压力。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游雪存缓缓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那人却颇有些探究似的盯着他，似乎对他挺有兴趣，见游雪存说出抱歉后，便若无其事地微笑道：“没关系，小心车。”

　　语罢，这人就提着东西转身阔步走进了小区大门。

　　游雪存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也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最像姜逍的人，而且就在姜逍家附近。

　　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可是那不是姜逍。

　　世界上再也没有姜逍了。

　　游雪存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最后才打了个车去墓园。

　　离开云州之前，他要去看看姜逍。

　　-

　　到城郊墓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有些阴沉，乌云卷积在上空，像一块脏抹布，随时要拧出水来。

　　下午的墓园冷冷清清，只零星几个人来来往往。

　　游雪存到管理处报了姜逍的名字，然后才找到位置。

　　墓碑上贴着姜逍高中时期的照片，十八岁的姜逍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轮廓很深，长相英俊，但他总是凝眉冷脸，在镜头面前也是一样。

　　游雪存在墓碑前站定，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和相纸里的姜逍对视。

　　也许是心理作用，游雪存甚至觉得姜逍似乎真的也在透过相纸看他。

　　"好久不见。"
　　游雪存小声道。

　　接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这样坐在地上，沉默很久才开始自言自语式地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他说了自己读的大学和专业，说了毕业后的工作，也想到了从前的约定，说到最后只剩怅然。

　　“……我今天去看你妈妈了，她看起来变化很大，一定是因为你不在了，你有去梦里看过她吗？”

　　“我把当初我欠你的钱都交给她了，她问我欠你的是不是只有这些。”

　　“姜逍，对不起。”
　　游雪存兀自絮叨了半天，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干涩，“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也不知道你会出事，只是当时奶奶知道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她很生气。你知道的，奶奶是我在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她已经病入膏肓，我不想刺激她，所以那天我才和你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这些话梗在游雪存心里整整六年，他以为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会畅快一些，然而此刻他就在姜逍的墓前，他还是无法宣之于口。

　　不管有再多的隐衷都没有办法掩盖他和姜逍之间，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因为他的欺骗。

　　他骗了姜逍，不仅骗了感情，骗了钱，最后还骗得姜逍丢了一条命。

　　真的很对不起。

　　可是除了钱，他还有什么能赔给姜逍的呢？

　　如果是六年前的那个暑假，游雪存相信当时他真的可以赔一条命，可是在死里逃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想过。

　　毕竟他活着不是为了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雨滴糊住了游雪存的眼镜。

　　游雪存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湿润，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如果你泉下有知，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就给我托个梦吧。”

　　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腿已经麻了，游雪存缓了缓，然后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隔着雨幕，遗照上的姜逍仿佛还在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