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新生 世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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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崩塌是怎么样的？
大多数人都没办法想象。
洪水、狂风、山崩、海啸，也许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会被摧毁，除了天空和海洋。
大陆的板块会碰撞，人类的建筑像苏打饼干一样脆弱，人类更不必言，死亡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但新城的覆灭好似不大一样。
天地旋转倒置，新的神明诞生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洪水肆虐的那座城市倒转了过来。
新的城市拥有了灰青色的地面和水波粼粼的天空，金属泥浆和血水混合后的天空像布满了云霞似的诡谲艳丽，蝰蛇的形状还没有消散，从天际往下垂坠着，嘶嘶的声音分不清是蛇鸣还是水流，无论怎么样看起来也不大悦目。鸭蛋青的地面并不平整，因为旧神所砸开的那一道窟窿还在，所以这座颠倒海天的城市的地面中央也有这样一个巨大的窟窿，像是凹陷下去的山谷一般。
天梯再也没有收回去，就这样沟通着天与地，天梯上的人们像成熟了的果实一般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在坚实的地面上砸得浑身疼痛，然后扑棱棱爬起来，在劫后重生的喜悦中，生出一点茫然来。
旧的神明也许死去了，也许就在新神的身体中一体双生，凡人们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在一阵忙乱之后，所有人都从那场洪水中向死而生了。
周连山就和所有千千万万子民一样仰起头看着那蝰蛇充当藤蔓的赤红天幕，但他也许是唯一一个可以揣测新神是如何降生的人——
【雅各的天梯】沟通了新城与神明的暗室，李乐枫受到她在人间残存的最后一缕怨恨的感召，弯弓搭箭，与周连山手执的长剑里应外合，劈开了因为密室过度消耗而已经有些虚弱的神明的桎梏。
于是新神降生了，旧神变成了新神，母与子的身份骤然颠倒，曾经被收容在旧神身体里的李乐枫替代了祂本身，将过往和神明一起收容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她自己——现在祂已经不是李乐枫了。
不过新神发出的频率与旧神没有什么两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蜂鸣满布整座城池，传达着新神诞生之初欢欣雀跃的心情。
祂说：“这是吾的春城，一切过往，皆为序章，吾制定新的规则、收纳新的居民，同样容许不甘者远去。”
新生的春城的土地静默了很久，才爆发出一阵惊呼狂热的欢呼。
“我没有听错吧？我没有听错吧！”
“祂说允许我们离开，是不是？是不是！”
“是真的吗，会是真的吗？！我是不是昏了头了？”
周连山握着焚城的手，在人群的狂欢中，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的心跳现在一定超过了130次/分，因为周连山甚至能透过耳膜听见擂鼓一般的心跳声，焚城的脸就在他面前，与初见的时候如出一辙，深邃的眼睛、凌厉的轮廓，只有头发被污水打湿了还粘在面颊上，因而显出几分沧桑，周连山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料想自己一定也和焚城一样狼狈。
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从每个人眼睛里溢出来，也从周连山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他知道理论上来说自己还是失败了，因为他没能毁灭整个新城，但他们又成功了，因为新的轮回年没有到来，新城更迭为春城，大家的性命都得以保全。
周连山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那样期许和焚城的未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面对着这片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诡谲的蝰蛇天空，周连山却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久违的家乡——那里会过去了多久？他在现实中会又生了一场重病吗？父母和友人会不会肝肠寸断？焚城在现实中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们的年岁会增长吗，还是维持最初的模样？原先的工作岗位还在不在等他？当下的社会制度，又允不允许他们相爱？
周连山有些晕头转向，但下一瞬，焚城狠狠把他拥进了怀里，力度之大与暗杀无异。
周连山嗅到了潮湿的气息，但他的嘴角却遏制不住地上扬。
而此时，那颠倒的天际上竟然出现了一道彩虹。
从东到西横跨整个春城，这道彩虹如此绚烂，真像诺亚洪水之后的那一道，仿佛所有苦难都真在此终结了一般，新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吾许诺，从此日起，愿离去者可离去，愿永居者当永居，时限三日；
春城将继承新城所有密室，但永不新增，与此相当，人口永不新增；
春城切断与外界一切联系，永无相通之日。”
狂欢的浪潮微微停歇，很多人都在思索神明的含义——这些幸存者里不乏有些人还对新城的生活怀抱希望的，如祝修然和僧薇这些本身就来自密室的生物，也需要考量离开新城的勇气，关于外界是否适合他们、是否能接纳他们——但神明再度开口了。
“汝等需谨记，春城并非永无饥馑苦寒之地，旧神并未死去，而是与吾共存；寿命并非无穷，而当自然衰老——春城会随吾、随旧神一并哀逝，在可期的某日。”
欢天喜地的哗然声短暂的休止了，转而变成一种审慎的考量。
往昔的浮华生活不会再重现于如今的春城，因为它无从与外界沟通，无法吸纳新生力量，所以等待它的只有腐朽，而不会有任何其他。
——留在这里，意味着有限的资源、有限的刺激，还要承担这片蝰蛇般赤红的天空，要一遍遍进入密室去探寻生存的必需品——甚至密室都是有限的。
新神与旧神相比似乎没有那么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但祂已经告知了能告知的一切。
那何妨离开？
但对于这些早已经在新城浸淫了这么久的人们，外面的法治社会还适合他们吗？
同样是有限的、困难的一生，要留在这个没有纲纪法治的春城，还是回到曾经出生成长、如今却已经变得格外陌生的现实？
周连山大概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很多人还没有。
他从焚城怀里直起身，最先想到的是林遮和僧薇。
他们和莉莉安、A01站在一起，零星的眼神落到相拥的两人身上，大约也在讨论去留的问题。
僧薇最先笑盈盈地开口：“老大，我和你走。”
周连山一怔，但旋即笑起来——僧薇会选择从京平三小来到新城，当然也会选择从春城走向现世，这是她一贯的选择，宁要困苦，不要虚无。
“好，”周连山温和地看着她，“我们会帮你在现世安定下来的。我，还有焚城，我们很高兴你愿意走。”
周连山的目光逡巡在林遮身上，欲言又止，后者却先笑起来：“连山，我不走了。你知道的，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早就不一样了，我就留在这里吧。”
林遮没再多说什么，周连山却明白他的意思。林遮的目光很复杂，那是一种诀别时才会有的眼神。算来周连山与林遮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也曾经做过志同道合的战友，但久别重逢如今又要永别，林遮大概有些不舍，或者有些其余的情感，但他没有多说，周连山就也没有多问。
焚城却作出了一个让周连山倍感意外的举动——他向前一步，向这个争锋相对了十几年的死对头伸出手，神情是意外的平和：“再见，林遮。”
林遮只迟疑了一瞬，就同样伸出手，双手礼貌交握，他微微颔首：“再见。祝你们一切都好。”
莉莉安和A01更没有离开的理由。他们一个已经全然异化成吸血鬼，另一个连自己身上的蝶翼都没办法收回，显然没有办法去到现实生活，留在春城是他们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宋庆笙也选择了留下。洪水退去以后，她找到焚城，表达了她的感谢：“没有您的话，我大概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朝日】虽然已经殉道了，但我还希望留下来，为我们曾经的理想继续努力。”
她最终站到了林遮的身旁，也许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会再度为建立一个全新的乌托邦而共同努力。
新城与春城里的人来来去去，但理想主义者长存。
而新神也如祂自己所言，在春城凹陷的地面处，一个巨大的莹白光环出现，逐渐覆没那不平整的地面，彩虹的光辉映照在那里，仿佛那就是虹最后的尽头。
周连山和焚城在春城一直留到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刻，看着那些从前熟识的人一个个做出选择，看着春城空空如也的地面上建立起新的建筑；秩序似乎在重建，尽管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他们面临的是什么。
他们留在这里，等待自己的灭亡。
更多的人作出了和周连山一样的选择。最先离开春城的是肖燕，其次是安迪。她们或牵挂家人，或憧憬平凡的日子，于是他们走向彩虹的尽头，每一个人都带着惴惴不安又充满希冀的笑容。
最后是周连山和焚城。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重建中的春城，又相互对视，牵起彼此的手，一同迈向了那道莹白色的人间之门。
再见，新城。
你好，人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新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