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1001[无限流]》灵芝三萜

160、终章（六） 回

　　回应焚城的是一阵呼啸的风声。

　　刚才那道有如长箭破开黑暗穿梭而来的微妙声音彻底消失不见，让焚城一度疑心他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下一瞬，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忽然从他的身下漫起一阵潮湿。

　　仿佛是为了抚平这片空间里越来越高的温度，为了消除一些“焚城”的伤害，淅淅沥沥地雨点开始从天幕上降落，一开始是毛毛细雨，后来变成雨帘似的一片，到最后这片黑暗的空间仿佛与新城连通了似的，倾盆的雨水从天上倒下，在地上积起一片汪洋。

　　空气是灼热的，雨水在这样的干热空气里蒸发，将这片区域烘烤得仿佛热带雨林一般又潮又热，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雨声掩盖了神明的回声，焚城的心脏猛地攥紧——祂要离开了吗？

　　是因为周连山在外面兴风作浪对神明的既有财产产生了影响，所以祂不得不去外面看一眼？还是因为焚城喊出了那一声“李乐枫”，让祂察觉到了一些不妙？

　　不能让祂离开。

　　焚城的呼吸变得很急促，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翻身爬起来，黑暗让他看不清脚下的雨水究竟是什么样的质地，因而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脚步如此沉重是因为那些液体粘稠发红，涌动的波纹和弧度宛若千万条蝰蛇缠绕在一起。他只能向前追逐，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大：“李乐枫！你就在祂身旁，是吗？李乐枫！”

　　没有回应。

　　焚城停止奔走的脚步，从肺里呼出一口热腾腾的浊气，在胸腔被撕扯的疼痛中拼了命地想，要怎么样才能拖缓神明离去的脚步？

　　他有很多橙色特质，也有不少为人追逐的甲级道具，但那些丰厚的物产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无用，天道的世界里，很多花样都显得很无力，到最后，焚城翻翻捡捡，找出了一个早就被遗忘的东西。

　　【乙级道具：使用过的爱之箱】
　　“如果实在承受不住了，请寄存一部分爱恨，怀揣着全新空荡的自己，继续前行吧。”
　　来自蝴蝶邮局的爱之箱，原本应当拥有寄存和释放情绪的能力。不过这个箱子曾经承载的恨意似乎过于强大，因而将它毁坏了。用途暂不明。

　　这个爱之箱曾经作为【蝴蝶邮局】的一件战利品放在周连山的背包里，后来在【春神之殿】中收入焚城囊中，他们一直都不以为意，因为它仅仅是一件乙级道具，又已经标注损坏，所以长久地积灰了。

　　但焚城手中与李乐枫相关的东西，只有这一件。

　　要依靠他自己的力量去劈开天幕，那是不可能的，但倘若真的有一个李乐枫寄生在神明的身侧，呼唤她的意志，可能反而更有效果。

　　废弃的爱之箱在焚城手上打开，里面栖息着的金属蝴蝶早就因为过于浓烈的恨意而被腐坏，只残余下青色的斑斑锈迹，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焚城打开这个盒子的瞬间，一缕可以被感知到的黑色浓烟还是轻轻飘了出来。

　　这是一缕多么不起眼的黑烟，在这片漆黑天幕里全然不能被肉眼看见，在潮热的空气里顷刻间就会消散，大雨打湿了它，把那些翻涌的冲天的恨意全部砸进血红的雨水里，让无形的蝰蛇吞没了它。

　　【神女】早就在【春神之殿】里被杀死了，她虚无缥缈的、凡人的恨意，当然也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李乐枫会在神明的身侧吗？

　　周连山与林遮对视，两双湿透的眼睛中闪烁过很多情绪，质疑、惊惶、还有微不可见的希望。

　　周连山的目光从林遮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天空，鸭蛋青的天幕上，那个巨大的漏洞已经开始缓缓缩小，似乎昭示着洪水的侵袭已经到了终末——毕竟再多倾斜而下的洪水也没有必要，经过数日的大雨，整座新城的水位线已经淹没了所有的建筑物，除了高耸入云的天梯，没有任何地方可供子民落脚。

　　倘使新城的时间与【春神之殿】相同，那么轮回年清算的九十九日，已经过去了超过七十天。

　　还剩二十九天，在洪水侵袭、缺少净水、细菌肆虐的环境下，没有人能活下来。

　　周连山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下是已经被淹没的某个城区的办事处的屋顶，往前这一步没能踩到任何坚硬的地面，承接他的重量的只有浑浊的泥水，于是毫不犹豫地一脚踏空，周连山整个人被洪水淹没，溅起一层浪花，沉浮后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

　　“连山！”林遮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我们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周连山的水性没有那么好，但好在这时候洪水已经不再无休止地往下奔涌，于是他逆流向天梯的方向游去，只来得及在换气的间隙回答林遮：“我知道。”

　　【雅各的天梯】已经变得太沉重，它承载了数万个人，尽管这座天梯并不是一座有固定实体形态的建筑，但它的持有者想要挪移它在此时也已经变得足够困难。

　　所以周连山选择自己接近它。

　　他游到天梯脚下，伸手攀缘住这座建筑。

　　尽管周连山持有它超过十几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伸手触碰到过天梯。密室生物在这座建筑上来来去去，作为主人的人却一次都未曾登上过。

　　天梯的质感与他想象的并无不同。这是一座坚实的建筑，质地好似花岗岩或者大理石，摸上去的时候带着寒凉，没有多少温度，也许是因为洪水反复冲刷，所以很潮湿，没有太多的摩擦力，要从泥泞的水中爬上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不知道谁伸出了手，这些不明主人的手将周连山拉上了天梯。

　　本来就已经站得挤挤挨挨的天梯上的人们还是自发地为周连山让出了一小片净土，成千上万道目光看着周连山，其中不乏他很熟悉的那些人——宋庆笙、祝修然、瑞和悌，还有许许多多曾经在密室中出现过的生物。

　　但周连山转过身，目光投向的是与他隔着一片汪洋的林遮和僧薇。

　　他们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每个人都接受了周连山要做的事。

　　拾级而上不是一件难事，但在这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却也不容易。

　　这站在天梯上避难的数万人不知道周连山一步步往上走是要去哪里，但他们还是勉强为周连山让开了一条道路，以供这个如今已经浑身湿透的周连山向上攀登。

　　天梯以供一千二百六十阶。周连山一边走一边数，从天梯底下走到最上面，花费了大约一个小时。

　　“要到一载、二载、半载，打破圣民权力的时候，这一切事就应验了。”

　　灾难是有限的，猖狂的恶也是有限的，神明为其划定了终点。

　　周连山曾经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不相信神明存在，但此刻，站在第一千二百六十个台阶上，望着头顶触手可及的那个天空的漏洞的时候，他希望新城里不只有这一个让他们无尽苦难的神明。

　　如果上帝是真正存在的就好了。

　　他竟然会在心里发出这样的呼唤。也许是因为无计可施，也许是因为生命终于也走到了终点，周连山遥遥望着挤在这一千二百六十阶上的数万人，视线掠过那些痛苦的、绝望的、空洞麻木的脸颊，竟然开始希望自己也可以做一个神明。

　　救苦救难对于凡人而言真的太难了。

　　周连山的呼吸变得很轻，他手里还紧握着【剑】，这柄剑陪伴回来后的周连山走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一剑破开过蝴蝶邮局里肆虐的龙卷风，也杀死过神明的女儿李乐枫，现在周连山重新握着它，相信这一剑，一样可以破开被神明紧闭的天门。

　　从千千万万仰起头的人的视角看去，周连山已经变成了很小的一个人，但他的身形和脊背依旧那样□□，双手握着长剑高高昂起，身上泛着浅浅的金色光芒，这使得他即使现在浑身湿透，竟然也不显得狼狈。

　　他像一个殉道者那样，神情淡漠却坚定，向着自己必死的结局，向灰青色天幕上的那个漏洞，劈下了这一剑。

　　有什么发生了吗？

　　林遮没能在看见，因为有一道刺目的光芒模糊了他的视线，短暂的那一瞬，林遮几乎以为自己失明了。

　　但下一瞬，他听见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是长剑划破天际的剑气吗？还是什么别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重新恢复了视力，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神都有如撞钟一般剧烈激荡起来——

　　就在【剑】没入天幕的同时，从天际中，一柄未曾意料到的纯白色长箭破空而出，仿佛射穿了神明所在的空间与新城似的，猩红色的浓稠血浆从漏了的天空中倾斜而下，混入金属泥浆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姿态和颜色，紧随着这像是呕吐一样漏下来的血水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不适的潮热的空气与频率高昂的蜂鸣声。

　　银光闪闪的长剑与纯白色长箭撞在一起，铮铮作响，天上彻底破了个窟窿，一个周连山熟悉的身影却旋身落地，带着狂喜和血腥气一并向周连山袭来的是一个久违的拥抱，两道声线重叠交错，冲撞进他的耳朵，几乎将耳膜撞破——

　　“周连山，我回来了。”

　　“吾乃新神！”

作者有话说

为了避免918公祭日完结，连更两天，还有一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