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屿时》六油果

32、礼物 【想见你】

　　元时亦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颜屿对她说：“想见你。”
　　她没有忸怩作态，反而开心地回道：“我也想见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很好奇，拉着颜屿问：“然后呢，这样就完了吗，后面不应该是表白吗？”
　　男人却闭紧嘴唇一言不发。

　　她不甘心，连番上阵威逼和利诱。
　　终于，在醒来前听到那四个字——
　　“不能表白。”

　　靠，什么破梦啊。

　　元时亦苏醒时连眉头都是皱着的。

　　昨夜，纵使她有猜到颜屿会回答什么，可当他把那三个字清晰地说出来时，她耳侧还是响起了震天般的鼓声。
　　不像梦里那般勇敢，她很没用地吐出一个小小的“哦”，然后关上了门。

　　她忽然理解了她曾经饰演过的几位女主，为何在男主表完心意后，她们会经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不说话，甚至是眼神回避。
　　那时她只知要按剧本上所描写的那般去演，心里想的却是，有好感的人向自己表达爱慕，不应该上头或者下头吗，怎么会沉默，只可惜她一直以来都只是后者，而前者，从未体会过。
　　她想，如果真有那样一天，她一定会大方地给他回应。

　　但事实上她错了。

　　她不仅不够大方，还非常小气。
　　小气到就回他一个字。
　　小气到匆匆关上门。
　　小气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塞不下，什么都无法去想。

　　后劲裹着热意泛满全身，这杯温吞的陈酿烧得她耳根子都在发烫。

　　她的回应实在太差劲了。

　　埋在抱枕里的脑袋露出那双明亮的眼，濡着薄薄潮气，她眨眸，是不是该重新跟他说一次。

　　然而她在片场纠结完整整一天，都丝毫没有见到男人身影。

　　微信记录还停留在昨日的【不用】二字上，输入框内删删减减，终究没能打出一条完整的消息。

　　算了。
　　还是让路芙去侧面打听下吧。

　　半小时后，元时亦下戏，她回到房车内休息。

　　“姐，听陆齐的意思是，颜总这几天会很忙。”

　　忙？
　　喝水的动作顿住，看来是公事缠身，难怪他那晚没休息好。
　　想到这儿，元时亦脸上的小扇子扑了扑，该不会昨天去海边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吧。

　　确实是挤出来的，但不全因为公事。
　　他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礼物。

　　房门敲响，陆齐询问完事情来回话。
　　“颜总，确定过了，岫围镇确实有庆祝乞巧节的习俗。”陆齐介绍着，“七夕当天镇子上会举办一些游玩活动，从镇中心一直延伸到中心湖，晚九点的烟花表演大约持续半小时。”

　　“好。”颜屿目不转睛地忙活着手里的东西，旋即，他举起刚做好的一枝，“这像玫瑰吗？”

　　陆齐尴尬地咳了两声，“好像还差了点精髓……”

　　颜屿头疼地扶住额，自那年学会做光栅徽章后，他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个有点天赋的手艺人了，却没想到这手工玫瑰竟比他想象中要难许多。

　　“老板，要不咱就买真花呢？镇上气候好，什么花都长得漂亮。如果实在不满意，我现在去订，还有一周呢，沪城那边空运过来一天不到，完全来得及。”

　　颜屿淡声：“真花是好，但她不一定适合。”

　　元时亦的确不适合。
　　早年间粉丝们线下送来礼时，她发过一条微博。

　　「@元时亦10E：宝宝们以后可以不用送花花了哈，有手写信我就很开心啦~不要破费[比心]」

　　她的粉丝们知道她不收贵重礼物，所以经常会有可爱的女宝给她准备鲜花，头一两次还好，时间长了，收到的花多了，她扔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专门找个地方储藏起来，直至凋敝。

　　她对气味敏感，大片的、味重的花朵更为明显。虽然很多鲜花并不带香，可大部分花店都会为了色香俱全而搭配些带香的枝朵，亦或是喷洒上增香的露水，而这对她来说，只会“画蛇添足”。

　　颜屿重新拆开一包材料，对着刚才的失败品做出一点调整，开始继续忙碌起来。
　　“烟花表演的部分你去沟通一下吧，不用考虑成本。”

　　陆齐立刻会意，点点头退出房间，没再打扰自家老板的精细活。

　　-

　　时间一晃而过，元时亦那日的上头情绪也逐渐缓和下来。
　　她这一周都没怎么见到颜屿，他似乎，真的很忙。

　　微信上只有简单的几句早安晚安，要不就是他一贯的【好】、【嗯】、【早点休息】。

　　哼，什么啊，不就是没好好给他回应，居然这样冷淡她！
　　反正她这几天也忙得要死，没工夫搭理他。

　　元时亦闷闷地咬吸管，她特意点了杯加糖的奶茶，喝起来却一点都不甜。

　　舒妤下了戏，径直朝她走来。今天主要是她们二人的戏份，片场人并不算多。

　　“这几天心情不佳呀阿似大人。”舒妤端起自己那杯，咕噜噜喝着。

　　元时亦一向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除了颜屿帮她带美瞳那次她有些心不在焉。而最近的这几日，拍摄时她虽然一直都能很好地转换状态，可一旦从戏内抽离出来，她心里就空落落的，触不到实处。

　　“可能要来例假了吧。”元时亦耷拉下眼皮，黑宝石蒙上一层柔布，一时失去光泽。

　　“哦？你先前也没这样呢。”舒妤不信，“是因为这几天颜总没来片场吧？”她能感觉到，自那次海边之行后，这两人之间发生了点变化，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元时亦压抑住乱晃的心跳，嘴硬道：“没有。”
　　好吧，是有一点，就一点点。

　　她以前总怕他来，现在却盼他来。

　　舒妤蓄着笑将奶茶喝完，阿似大人的脸皮也是这么薄，作为百里幽的她，哪怕只是凑上去贴贴阿似，阿似的身体也会整个僵硬起来，而元时亦如今已经能够很自如地展现出这种僵硬状态。
　　没有继续往下说，舒妤去找了旁边的江燚，“老江，我明天要请个假哈。”

　　江燚盯着大监，头也不抬，“嗯，知道了。”

　　元时亦眼中沾上不解，这已经是她遇到的第五个来请假的人了。
　　“妤妤，你也要请假吗？”

　　“对呀，”舒妤点头，“难道你不请？”
　　说着，她一脸坏笑地看江燚，“你明天干脆直接放假得了。”

　　江燚气哼一声，“又不是每个人都要过节。”

　　“节？什么节？”元时亦赶忙拿出手机。

　　“七夕呀。”舒妤睁睁双眼，“姐妹，你不知道？”

　　元时亦盯着日历，明日周五，农历七月初七。
　　竟然是七夕。

　　“最近太忙了，没注意到。”元时亦抿起樱瓣般的嘴唇，难怪这两天大家脸上都带着隐隐的期待。

　　她今日妆容淡，这样一抿唇，不免有些失了血色。

　　察觉到元时亦情绪落下，舒妤没再提不该提的人，“明晚镇上有游园会，要不要一起来？”

　　元时亦摇头。
　　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得早点睡觉。

　　“好吧，你想来的话随时叫我，我们几个做了攻略，保证好玩。”

　　“好。”元时亦简单应下。既然舒妤都这样说了，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近人情。
　　如果明天颜屿还是很忙，那她就去游园会。

　　而真来到七夕这天，剧组早早收了工，元时亦回到酒店想先躺一会儿，没想到再醒来时天竟已黑透。
　　她未关全窗帘，屋内只有几束极淡的光，线条依稀交错，却仍能感受到此刻的外界有多热闹。

　　打开手机。
　　【20：40】

　　微信里除了几个群聊的艾特外，再无其他消息。

　　一室寂然。

　　一股潮水在刹那间扑涌而来，又顺着沙泥极速褪去，那点沙砾里遗留的痕迹被这阵潮水尽数卷离，只留下空荡一片，仿佛从未有什么存在过。

　　元时亦退出微信，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点开《诸灵》。
　　翻身趴在枕头上，她们游戏人就是这么强，不管外面多么热火朝天，她们依旧可以心无旁骛地做日常。
　　而日常的11输了。

　　搞什么啊，都不过节的？
　　怎么都这个点了匹配还这么快！
　　快就算了还净是些操作怪！！
　　难怪平日里的都是些菜鸡，真正的高手，绝不会放弃每一日练习——哪怕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20：55】
　　元时亦甩开手机，烦躁地抓了下头，黑发柔顺，却罕见地被她抓出几根炸毛。

　　算了，不玩了。
　　睡觉。

　　然而头刚一埋下，情缘上线提示音就忽地响起。

　　“咚。”

　　元时亦的心脏似也跟着这道声音“咚”地跳动一下。
　　是颜屿。

　　她这几天都没有见到过他上线，怎么突然——

　　抓过手机，私聊框闪动。
　　【[与山言]邀请您参观他的家园。】

　　元时亦微睁双眼，参观他的家园？

　　家园系统在七月份开启，她对这东西并无兴趣，就一直没有接触过。

　　而此刻，颜屿正在邀请她。
　　没有细想太多，她立马按动手指点进去。

　　画面跳转。

　　元时亦来到一处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场景。
　　巨大的绿色草地上，是一片如仙境般的花海。
　　无数花朵交附而生，或粉或紫或白，荧蓝流光跃动，像璀璨夺目星点。
　　风一吹，星花摇曳。

　　元时亦不自觉屏息，将屏幕渐渐缩小。

　　两条流动的“Y”字光河浮现，而河流之间，有一道弯曲的粉白花路相连。
　　这个设计，竟与她那枚徽章如出一辙。

　　元时亦跳下床将徽章翻出来比对，颜色虽有不同，但排版实在相似。
　　颜屿怎么会摆出这个图案，又是巧合吗？

　　就在元时亦陷入思考时，一串醒目的红色数字跳动而出。
　　花海的正中央，正显示着倒计时。

　　【03：00】
　　【02：59】

　　倒计时三分钟，目标是晚上九点。

　　一丝小小的期待又悄然冒出，元时亦重新躺回床上，赤红的光芒倒映进黑色宝石中，再次印刻下痕迹。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的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震动。
　　……
　　【00：03】
　　【00：02】
　　【00：01】

　　眼前画面未变，倒计时却换成了一行字。
　　【去阳台】

　　元时亦想也不想，掀开薄被飞奔而去。

　　把手拉动的这一刻。
　　“砰——”

　　银白流星直冲云霄，金银交织的光点如花般在眼前绽开。
　　“砰！”“砰！”“砰！”
　　绚丽、缤纷、耀眼。
　　一束又一束，响彻天空。

　　是烟花。

　　夜空之下，一圈圈涟漪在岫围镇的中心湖上荡漾开，掀起小小波澜。

　　又一束银色火光绽放后，空中陷入短暂停顿。
　　湖边顿时响起一阵嘈杂声。
　　“怎么停啦，不是才刚开始没多久吗？”
　　“今年不会这么短吧？”

　　不料烟雾散尽的这刻，一道更大的礼花声冲入天际，花朵炸开的，一圈星点环绕而现。

　　“卧槽！是无人机！”
　　“我天，原来今年预算这么充足啊？！”
　　“这无人机也太多了吧！！！”

　　漫天的无人机绕着焰火不断转动，一幅幅壮丽的图案展现在众人面前。
　　鹊桥、流星、喜鹊，人影闪动，汇聚至中。
　　一行小字出现在桥下——

　　漆黑的夜缀满星光，光芒驱散黑暗，照亮彼此相拥的行人，星点坠落，落进爱人眼里。

　　——【想见你】

　　元时亦只觉脑子都要炸掉。

　　想见你。

　　是颜屿一周前跟她说过的。
　　“想见你。”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突然出现的三个字所吸引，无人注意到，黑暗中一台挂着礼盒的无人机来到了元时亦的阳台外。

　　四片金属叶掀起一缕细细的风，它在空中稳稳悬停。

　　一个精美的酒红色方形礼盒落至身前。
　　元时亦不由屏住呼吸，这是，颜屿给她的礼物？

　　稍踮起脚，她将它小心翼翼地取下。
　　礼盒微晃，有些沉。

　　借着远处星光，元时亦蹲在地上将礼盒拆开，一捧鲜花顿时盛放开来。

　　如火焰般的花瓣倾泻而出，焰色灼人，质感却柔和而细腻。
　　这是一束人为制作，没有任何味道，却与真花别无二致的，手工玫瑰。

　　玫瑰如焰，永不凋敝。

　　所以，颜屿这些天都是在忙这个？
　　元时亦覆手而上，软软的枝刺，一点都不扎人——

　　不对，有点硌手，是一张卡片！

　　元时亦迅速打开手电筒。

　　纯白磨砂卡纸中央，是一行流畅的行楷，笔锋舒展利落，透着温润。
　　【要来天台看烟花吗？这里视野很好】

　　他在天台。

　　仔细将这束玫瑰收好，元时亦快速收拾一番，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电梯很快抵达至最高一层，走廊尽头，就是通向天台的入口。

　　没有犹豫，元时亦跨步而出。

　　天台边缘，果然伫立着一道人影。
　　他一瞬不瞬地盯住门边，直到，他等候已久的人出现。

　　原本一路小跑过来的步子在这时慢下，这里的视野，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那人就这样站在黑夜里，天台上，烟花前，双眼中。
　　焰光洒落，指引终点。

　　空旷地面上，只有逐渐相近的二人。

　　脚步停止，元时亦在他身前站定。

　　“七夕快乐。”

　　夜色渐深，并无热意的晚风，却吹烫了人心。

　　“抱歉，让你久等了。”男人温和声线夹杂歉意，雾色眸子映着远处霓虹，仿若斑斓漩涡，“我预留的时间少了点，礼物可能不是太……”

　　“我很喜欢。”
　　她很喜欢很喜欢。
　　她喜欢玫瑰，可无法忍受玫瑰的香，即使觉得再漂亮，也不能待在她身边超过三分钟。
　　而现在，她有了一束可以永远放在床头的玫瑰。

　　“那就好。”

　　元时亦那双透水的眼在黑暗中也亮得吓人。
　　好完然后呢，就没了吗？

　　“你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元时亦凑近。
　　那个奇怪的梦似乎在此刻交叠。

　　颜屿轻咳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元时亦再次逼近，“说话，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颜屿扶住她的身子，“嗯，我知道。”
　　简短的停顿后，他低声开口：“但我不能。”

　　不能？
　　交叠融为完全重合。
　　元时亦不悦：“为什么？”

　　缤纷的光芒不断闪烁，相视的瞳孔倒映相同色彩，颜屿低首，然后缓缓贴住她的额头，“因为你会下头。”

　　元时亦心尖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他是担心这个？

　　“我看过那个采访，也听你们在语音里提过。”
　　“所以，我不会说。”

　　“哦。”温热的触感从肌肤相贴处传来，额前硬硬的，心里却软绵绵，“你试试呗，万一我不会呢。”

　　“不试，”轻柔的笑沾染嘴角，“试试就逝世了。”

　　“哼，胆小鬼。”

　　“我是。”
　　他就是胆小鬼，不然，他怎么会等上这么多个日夜，等到他足够有把握，等到她的目光只为他停留。

　　“那好吧。”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颜屿说完，她真的下头了怎么办。
　　那样的话，她真的就太糟糕了。

　　闭闭眼，元时亦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扫出去。
　　“可惜我什么都没准备。”

　　颜屿却给了她很多，是游戏里的花海，是无人机下的想见，还是可以一直捧在手心的玫瑰。

　　“没关系，我现在要可以吗？”

　　“现在？”元时亦眨眨眼，没搞懂，他现在要的话她一时也给不了呀。
　　除非他是要……

　　眼前的面庞在缓慢靠近。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侵染而上，清冽、浓烈，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牢牢包裹，包裹至身体某处疯狂颤栗。

　　那株栽倒的小芽不知在何时得到喘息，洪水泄尽后，它似是重获生机。
　　颤颤巍巍间，它支起了小小的枝体。

　　元时亦屏起气，那双扑闪的眼睛不会动了，乖乖闭紧。

　　然而数秒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

　　气息不曾离开，却又未曾前进。

　　元时亦悄悄掀起一只眼皮，细碎的光顺着缝隙落入瞳内，朦胧间，她捕捉到眼前人藏不住的微曲长眸。
　　颜屿正盈着笑，看她。

　　他耍她？！

　　一场地震突生，小芽颤抖的身体复又落下。

　　这男人，搞什么啊！
　　不想再看他，元时亦气得直接偏过脑袋——

　　而这个迟来的吻就在这刻落至眼角。

　　清风拂面，将未来得及触及地面的芽叶重新扶起。

　　“送我一瓶香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