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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失而复得 “原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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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嶒在纸上落笔:已死。
折后丢给一旁待传信的小将,补充说道,“找到沈季瑶他们后,速速带回,切莫声张。”
他心底终归是舍不得沈季瑶的,那日放出狠话,也不过是借此吓唬她罢了。
他记得,他的冉冉生性胆小。
幼年在宋府时,恰逢大雨,电闪雷鸣。
她从梦中惊醒,整个将被子裹在身上哭着。
若不是下人去他屋内,不知道她还会哭多久。
眼见着他赶了过去,沈季瑶光着脚便踩下床朝他跑去,一下子扑进宋千嶒怀中。
宋千嶒宠溺地用宽大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又命人将屋内的蜡烛尽数点上。
烛光摇曳,映照着那一夜的通明,沈季瑶也终于睡得安稳。
又有一次,沈季瑶偷学医术被沈长明抓了现行。沈长明便编造了个故事吓唬她,说镐京内有专偷女娃子的贼人,吓得沈季瑶一连数月都不敢迈出府门。
任宋千嶒如何想法子哄劝、要带她上街散心,她都不肯。
这样一个生性胆小的姑娘,是从何时起变了呢?
宋千嶒默然回想着往日种种,心中疑惑愈深。
帐外下起了大雨,有那么一瞬,宋千嶒错愕地以为回到了宋府,回到了沈季瑶扑到他怀里去的那个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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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急,荣安公主一袭血色红袍靠在榻沿睡得迷迷糊糊的。
待到彻底醒来,只觉臂膀酸麻刺痒。
她眉头紧皱,侍立身侧的宫女旋即跪地,小心翼翼地揉按着公主发麻的胳膊。
荣安公主目光始终落在榻间少年身上,另一只手紧攥着少年,不肯松开。
直到少年指尖微颤,她又惊又喜,骤然松手起身,俯身凑到少年眼前。
少年睁开双眼,错愕了半响。
他脑海中全是硝烟四散的场景,耳畔似乎还能听见一少女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
“北书哥哥。”荣安公主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北书才注意到眼前的人。但,怎么会是她?
“荣安公主?”
荣安公主抿嘴点头,身子坐在榻边,抬手欲探他额前温度,“你感觉如何了?”
“公主。”江北书手腕一翻,铁钳般的虎口已然截住她探来的皓腕,“这不合规矩。”
“本宫的规矩就是规矩。”
荣安公主眸中柔波尽散,只余一片睥睨之色。
他是臣,注定此一生便要惟命是从。
从前如是,此刻亦然。
一年前,沈季瑶无故离府时,他曾派尽兵马寻她,却被公主钳制了喉。
他记得那日,公主骤然驾临,领着兵马,将将军府团团围住。
她那日也是身着这样一袭红袍,手中的团扇却如剑一般指向他,“北书哥哥,这是要去哪啊?”
他自知沈季瑶顶着罪臣之女的罪名,镐京万容不下她。他不敢说,只是如惯常般冷着脸。
却没料到荣安公主早看破了一切,她攥着他的手臂,咬着牙说道,“那女子是罪臣之女,她只会害了你。”
“公主,她也是臣的妻。”
“未过门,便不算妻!”荣安公主手中团扇重重抵上他胸膛,唇角虽噙着一丝笑意,眸底却寒光凛冽,扫过森严府邸,“本宫最后说一次,若你执意寻她,这将军府上下,便鸡犬不留。”
未察觉到江北书出神,她收回手,“热已退尽。”
转首接过侍从躬身托举的药碗,“你胸口中了剑伤,又叠着旧伤,这才导致高热不断,这是疗伤的药。”
话音未落,江北书已沉声截断,“沈季瑶他们如何?”
荣安公主冷笑一声,指尖拈着的药匙骤然顿在半空,“呵,沈季瑶?怕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了。”
瞥见江北书面色骤然阴鸷,她眼波流转,立时换了副腔调,软语道,“北书哥哥,我方才胡言乱语的。沈季瑶她呀,有宋大将军一路护持,定能安然无恙。”
“倒是你,被他们丢在战场上不管不顾,若不是我,怕是……”
她此番前来的目的,就是要搅得沈季瑶与江北书二人离心,于是便有意将宋千嶒扯进来。
果不其然,听到宋千嶒二字时,江北书的眉头微锁,只霎那,荣安公主却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
她心底漫开一丝的欢喜,庆幸这一局,自己终究是赌赢了。
江北书诧异问道,“公主怎会来此?”
“北书哥哥,你离京多日,我怎能不想你。”荣安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已舀起一匙温热的汤药,径直递向江北书失血的薄唇。
江北书未接那匙,反是抬手稳稳端过她掌中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苦涩药汁尽入腹中。他搁下空碗,声音沉静无波,“这草木难生之地,不适合公主。”
荣安公主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反倒误觉江北书在关心担忧于她,她双手搭在将江北书手背上,撒娇地语气说道,“你放心,我带足了兵马粮草,断不会叫你我受委屈的。”
“你带了兵马?”
“是。”
荣安公主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侍立身侧的心腹侍从脸色骤变,猛地攥紧她的衣袖。
她这才想起要收住嘴的叮嘱,心下一慌,她霍然起身,强作镇定道,“这药味熏得人头晕,本宫出去透透气。”话音未落,人已匆匆掀帘而出。
帐外冷风扑面。侍从紧跟其后,压低的声音带着惊惶,“公主,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若是通敌之拾事被发现了,届时只怕大祸临头啊。”
“回,当然要回。” 荣安公主蓦然转身,脸上竟浮起许久未见的明艳笑意,“只是,要给沈季瑶送一份礼。”
她五指缓缓握拳,“还没有人能轻而易举地从本宫的手中死里逃生。”
想起母妃所言:你性子蛮横,江北书又是见惯了粗狂之人,自是难对你动心。
荣安公主即刻便收回眼底渐涌出的狠意,嘴角继续笑着说道,“不是找到了沈季瑶吗?”
这一笑,倒更瘆人的很,侍从只觉得阴森森地,不敢再迎上去看她,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低声应道:“正是。”
荣安公主浑然未觉侍从的异样,继续吩咐道:“找个机会,把宋千嶒引过去。”
说罢,她将袖中的药取出递给侍从。
“这药?”
“放心,不会死人的。”
这药是她特地寻的,无毒无害,只是会叫人短暂丧失心智,昏睡过去罢了。
纵是太医,也休想查出端倪。
何况沈季瑶区区一介妇人,能查出什么?先前宫中那些事,不过都是她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若她真有那通天本事,皇后的肚子何以至今不见动静?梅妃的胎最后不还是靠刘太医才保住?
哼,她沈季瑶,不过空有张脸,才勾得父皇和北书哥哥神魂颠倒。
荣安公主抬手,指尖轻轻捏住那枚兀自晃动的耳铛,心底如此想着。
那侍从办事利索得当,宋千嶒很快便得了沈季瑶的踪迹。
他快马加鞭,不顾雨势,连夜赶到。
沈季瑶正躺在芦苇上,周遭的火燃得正旺,火光跳跃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寻不着一丝生气。
“冉冉。”他颤颤巍巍地喊出这二字,见那人确是沈季瑶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连忙跑过去,将沈季瑶揽在怀中。
沈季瑶连咳几声,欲推开眼前的人,却没有力气。
只听见宋千嶒一遍遍重复,“真的是你。”
冰冷的湿意透过衣衫刺入肌肤,宋千嶒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他慌忙松开紧拥的手臂,声音带着未褪的焦灼与关切,“冉冉,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着哪里?”
沈季瑶却置若罔闻,只勉力用单手撑起一点身子,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哑声问道,“江北书他还活着吗?”
闻言,宋千嶒双手死死抓住沈季瑶的肩膀说道,“冉冉,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关心江北书吗?”
沈季瑶被他抓得生疼,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迎着他灼灼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他是我丈夫。”
宋千嶒齿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违心的字,“你丈夫他,还活着。”
他目光死死凝在沈季瑶脸上,看着她骤然舒展的柳眉,看着她眼中瞬间迸发的难以置信的光彩,看着她因这消息而焕发的生机——
“当真?!”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纯粹的惊与喜。
宋千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沈季瑶脸上那几乎熄灭的光彩彻底绽放开来,化作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她喃喃重复着,语气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甚至轻轻喘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轻声反问道,“他怎么会死呢?”
“难怪我找不到他的尸体。”
“原来,他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喜讯,叫她忍不住释放强压在心底的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去。
好不容易平复些许,她甚至顾不上拭去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手指带着惊人的力道,死死拽住了宋千嶒的手腕,喘息着道,“他……他现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