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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房子 我们都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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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于论岘洞的宿舍楼下,闵玧其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老式公寓昏暗的楼道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拿出手机,要打字的手指停顿,方向一转
听筒紧贴着耳朵,在等待电话拨通的时间里,只有几秒,他却感觉自己的心一瞬间变得很快,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哟不sei哟”
“……我到了。”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全秀玄的声音,“好巧,我也刚进门。路上辛苦了。”
“早点休息。”他接着说,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停顿两秒后,刻意压低声音“晚安...秀玄”
电话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她轻轻的笑声,很软,透过听筒钻进耳朵里:“好,晚安,玧其”
直到听见电话挂断后短促的忙音响起,他才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楼道重新被昏暗笼罩。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他脸上那抹从听到她笑声时就浮现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终于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
在他准备转身上楼时,“啪嗒”,头顶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正从楼上走下来的金南俊。对方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提着垃圾袋,似乎准备下楼丢弃。
两人在突然明亮的楼道里打了个照面。
金南俊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闵玧其脸上停顿了一秒,灯光不算太亮,但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玧其哥脸上那种……罕见的神情。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极浅、却异常柔和的弧度,眼里未散的光亮让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冷感或倦意的脸,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哥?”他迟疑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刚回来?在打电话?”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方还松松握在手里的手机,一个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现,“……跟秀玄怒那?”
“嗯。”闵玧其应了一声,没什么遮掩的意思,顺手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动作很自然,但金南俊还是从那声简洁的回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楼道顶灯的光线有些白晃晃的,照得人无所遁形。他沉默了两秒,把原本要去扔垃圾的念头暂时按下,往前走了半步,更直接地问:“玧其哥……你今晚,是去找秀玄怒那了吧?”
闵玧其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很静,没有闪躲:“是。”
答案意料之中,但金南俊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你们……?”他试探着,话只说了一半,留下足够的空间,又带着明确的指向。
“……没在一起。”闵玧其接得很快,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视线微微偏开,“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我们只是朋友。”
空气安静了几秒。金南俊看着他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忽然问道“秀玄怒那……就是哥你之前说过的,喜欢的那个人吗?”
这次,闵玧其回答得异常干脆,几乎没有犹豫:“是。”
金南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谨慎地组织语言。他看着闵玧其脸上尚未褪尽的、因那通电话而起的柔和痕迹,心里那些关于现实考量的念头翻涌上来。
“玧其哥,”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缓,带着斟酌,“秀玄怒那她……真的很好。不论是以前研学时我认识的学姐,还是现在见到的怒那……她都一样优秀。会喜欢上她,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
“正因为她这么好,好到足以站在任何一条光明坦途的中央,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她所理解的生活,和我们正在奔赴的、或者说未来可能要面对的那种生活……可能不太一样。”
闵玧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
“我不是说怒那不好,或者哥你不好。”金南俊急忙补充,语气诚恳,“只是……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看到的风景,面对的压力,思考未来的方式……可能真的差得很远...所以,玧其哥你如果一头陷入到这样的感情当中...会很辛苦的。”
闵玧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当然明白南俊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满腔热忱地捧出一颗心,却因为两人道路的不同、世界的差异,最终得不到期待的回应,甚至可能被现实挫伤。
“我知道。”过了半晌,闵玧其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我们……不一样。”
他没有否认那个差距。他甚至比南俊更清晰地感受过那种差距带来的、微妙的自卑和距离感。
“但是,”他抬起头,目光望向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有种固执的清澈,“至少现在……我觉得,能认识她,能像现在这样偶尔见面说话,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可是,人是会变得越来越贪心的。”
他看着闵玧其的眼睛,继续说下去,“现在你觉得,能见到就好,那以后呢?”
“当你越来越喜欢她,想要的越来越多的时候……你管得住自己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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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他同样低沉的回应,带着电流轻微的嗡鸣。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清浅而柔和的弧度,眼里也映着未散的笑意,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那个刚刚被她坦然念出的名字仿佛还在唇齿间留有痕迹。
将手机收好,她拿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以为这个时间家人都已睡下。
“欧尼!”
一个身影突然从客厅的昏暗光线下扑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洗发水香气和温暖的体温,紧紧抱住了她。
全秀玄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手里还没放稳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宥娜?!”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借着玄关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妹妹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庞,“你怎么还没睡?我吵醒你了吗?”
“阿尼,”金宥娜摇摇头,松开怀抱,但还是紧紧挨着她,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和一点点撒娇,“因为很久没见到欧尼了嘛,想等欧尼回来。”
她通过了《学校2013》的面试后便一头扎进了剧组,两人的时间总是错开,除了全秀玄刚升入高中那一年,她们从没这么久像这样只能靠短信和偶尔深夜的通话联系。
“听阿爸说欧尼你的手受伤了?”宥娜的视线立刻落在全秀玄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小嘴不高兴地翘了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啊,这个……”全秀玄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但在妹妹紧盯的目光下还是放弃了,“已经没事了...你看,都快好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以示无碍。
这时,从全在林卧室的方向传来了平稳而响亮的鼾声,隔着一道门也清晰可闻。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声音,捂着嘴偷笑了一下。
洗漱过后,两人挤在了全秀玄那张不算太宽的单人床上。宥娜侧躺着,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地抱住姐姐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肩头。
“欧尼,”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拍摄归来的兴奋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一开始觉得拍戏真的很有意思,可以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但是真的开始拍了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呢。”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表情,动作,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导演和前辈们都很厉害,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都非常专业。看着大家那么投入、表现得那么好,我就觉得……我也绝对不能拖后腿才行。”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拍摄时的趣事,哪个前辈很照顾她,哪场戏NG了很多次终于过了,盒饭里偶然出现的惊喜小菜……声音时而雀跃,时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但更多的是沉浸在新世界里的新奇和努力。
全秀玄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妹妹停顿的间隙,轻声回应一句,或者只是一个带着笑意的气音。黑暗中,她看不清宥娜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满足感。
这种情绪,像夜色里无形的空气,随着宥娜每一个雀跃的尾音、每一声小小的抱怨、每一次充满期待的提问,悄然弥漫开来。然后,随着全秀玄自己的呼吸,被无声地吸入肺腑。
“昨天娜拉前辈的粉丝们送来了应援咖啡车,整个剧组都有份……”宥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憧憬的复杂情绪,“收到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很感谢……但是,看着前辈被那么多人喜欢着、支持着,心里又忍不住有点……羡慕。”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姐姐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有些不确定、却又充满渴望的问题:“欧尼,你说……以后我也会有粉丝吗?也会有那样多的人,真心喜欢我吗?”
“当然啦”全秀玄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宥娜,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的。”
“嗯!”宥娜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笑着把脸更深地埋进姐姐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决心,“我会非常非常努力的!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像欧尼一样,好像做什么事情都能不费劲就做得很好,学什么都又快又厉害……但是,在我选择的这条路上,我也会拼尽全力的!”
“欧尼呢?”她抬起头听阿爸说,你在公交车上救了一个突发急病的老人?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下子就把人救回来了,当时是不是超级紧张又超级激动?一定很自豪吧!”在宥娜的想象里,姐姐完成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内心应该是澎湃而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
全秀玄被妹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她垂下眼,似乎真的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形,但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平淡:“阿尼……其实,没想那么多。当时情况很急,只是看到有人需要帮助,而我正好知道该怎么做,就做了。脑子里想的都是‘下一步该做什么’,其他的……什么也没空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感受,然后才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后来送到医院,知道病人情况稳定了,心里就只是觉得……‘啊,太好了,没事了’。松了一口气而已。”
宥娜听着姐姐平静的叙述,眨了眨眼。她不太能完全理解这种近乎“无感”的反应,在她看来,救了人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大大高兴和骄傲的事情吗?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重新窝回姐姐身边,小声嘟囔,“反正欧尼就是最厉害的。”
全秀玄无声地笑了笑,没再解释。她拉好被子,轻声说:“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吧?”
“好……”宥娜乖乖应声,没过多久,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睡梦。
黑暗中,全秀玄却静静睁开了眼睛。
妹妹平缓的呼吸声就在耳畔,窗外是首尔永不彻底沉睡的、模糊的城市低鸣。
但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梦想。
这个词,今晚像是被无形的手一再擦亮,清晰地悬在她的脑海里。
站在简陋却炽热的舞台上的人,眼神里燃烧着近乎不顾一切的专注和生命力。还有此刻躺在身边的妹妹提起拍摄时眼里不灭的光,说起前辈和粉丝时混合着羡慕与渴望的语气,演戏对她而言,显然也已不止是一份工作或一次新鲜尝试,那是她愿意投入热情、承受压力、并从中汲取养分和快乐的事情。那是一种……正在破土而出的、带着露水和朝气的东西。
她当然替他们开心,发自内心地…
那炽热与朝气,像隔着玻璃窗看到的、别人的篝火晚会。她能感受到那份温度传来的暖意,能欣赏那跃动光影的美丽,甚至能隐约听见欢笑的余韵。
可是,当喝彩声落下,当妹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当窗外的城市灯火兀自闪烁成一个与她无关的背景时——
她的世界,便只剩下自己了。
墙壁,天花板,寂静,以及这具安静躺在黑暗里的躯体。
全秀玄望着天花板上被街灯切割出的、模糊而晃动的光影轮廓,眼神里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沉稳与妥帖,浮现出一片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水般的迷茫。
在这片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里,“全秀玄”这个人,褪去了“首尔大医学生”、“可靠的学姐”、“温柔的姐姐”、“值得信赖的朋友”这些一层层妥帖的外衣,露出了最内核的、未经定义的本质。
而这个本质,此刻正对着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哑口无言——我,究竟为什么在这里?
不是因为成绩够好,不是因为家人期望,也不是因为社会都说这条路光荣。
剥开所有这些正确而坚硬的壳,那颗驱动着她的、最原始的、属于“全秀玄”自己的内核……是什么?
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外车流微微晃动。
全秀玄就在这片晃动的、不真实的光晕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内心的那片旷野——规划整齐,路径分明,绿草如茵,一切都符合最高标准的园林美学。
只是,好像没有一朵花,是她为自己而种的,没有一团火,是为她自己的渴望而燃的。
仿佛她一直住在一个人人称赞的、装修精美的玻璃房子里,直到今夜,才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外面真实世界的风声。
而那风声告诉她:你的房子很完美,但你可能……从未真正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