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壮志凌云·四 HE,完 ...

  •   TG的生意逐渐扩大,李暄从中国内地杂志上单薄的一页变成了世界级刊物的首页,社交媒体上总津津乐道他的发家史,只在互联网上的一角间隙里,还能看到说李暄当年和环飞的总裁形容亲如兄弟,被付作笑谈。
      除此之外,李暄的名字也偶尔出现在国内一些小道的同志论坛上,知情人信誓旦旦说李暄当年在环飞工作时曾和总裁有一腿,他离开环飞的原因是因为和杜满月闹翻,分手了,不愿意继续为前男友的公司工作。这种绯闻夹杂在大堆大堆的收购案与商业新闻之间,分外引人遐想。人都爱八卦,久而久之,这件事居然相当于默认了,脑补的恩怨情仇变成社交网络上的领磕贴,下面胡说八道,什么都有。

      李暄在公司走上正轨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国内他爸的病讯,正巧这时国内有个重要的发布会要他参加,于是李暄飞回了国。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回国,但却是第一次再碰见杜满月。

      发布会的主办方大概没怎么认真拟定与会名单,不然决不会犯这种错误。总而言之,发布会上人潮拥挤,穿着灰蓝色西装号称国内某行业领军人的一位青年才俊展映着他的PPT,李暄坐在展览会椅上,有个年轻人找他推销,口若悬河,直接坐进他旁边的椅子里,手舞足蹈,李暄听着。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李暄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是杜满月进来,他周围都是人,杜满月还是那副姿态,李暄很熟悉。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就收了回去。
      耳边年轻人的策划提案说得像是面前一片蓝海,无限憧憬与自豪,李暄在他说得喘不过来气要喝口水的间隙时开口,让他第二天来报道。年轻人欣喜若狂,李暄都没在意了。他摆弄着手里的矿泉水,眼皮抬了抬,看过去。

      杜满月单手插在兜里,和对面聊着。

      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换了个秘书。
      ……或者是个别的什么。

      站在杜满月后侧边的是个很俊的男孩,小麦色皮肤,牙白,黑衬衫,挂着块工牌,一直拉着杜满月左看右看,青春而健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年轻了,这男孩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让李暄看得出了会神。

      其实在李暄之前,杜满月的情人都各有特点。漂亮,嘴甜,机灵,有活力,这些李暄哪个也不占,无怪乎最后闹掰的时候动了枪,换个人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目光一直盯着,仿佛走了神,没过一会,杜满月就看过来了。

      很明显的,杜满月愣了一下,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一样,神色僵了一下,不久后目光又迅速沉了起来。
      李暄朝他抬了下手。杜满月突然转身,后面的人一头雾水,那个男孩原本在和人比划着什么,连忙推开人群,亦步亦趋跟上去。李暄又放下了手,按了下眉心。

      李暄在发布会结束后的晚会上又碰见了那个男孩,他正坐在长桌边吃东西。李暄坐到了他旁边。
      男孩问侍者有没有托卡伊的贵腐酒,侍者抱歉地和他说没有,可以换一款,男孩连连摆手,说不用了。

      李暄在旁边突然说:“你可以试试这个,科尔登的红葡萄酒。”
      男孩愣了下,转过来看他。这时李暄看到了他的工牌上写的名字,邵小天。

      邵小天问:“这个好喝吗?我喝不了度数很高的。尤其是那种很呛喉咙的。”
      他小心翼翼的,李暄笑了下:“不会,这个度数低,我酒量差都能喝,你还喝不了吗?”

      邵小天窥见他的神色,卸下心防,接过来那杯酒,尝了一口,眼神就亮了:“真的,好好喝。”

      李暄想要接近的人还没有不成功的,没过一会,两个人就聊开了,只是在知道李暄的名字时,邵小天很惊讶,他追问了一句:“你真名就叫这个?”

      李暄点了下头。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邵小天崇拜居然能碰到TG负责人的声音,而是邵小天的嘟囔声,没听清,李暄翻了篇,他也算见多识广,坐在那里笑一笑,话也不多,和邵小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葡萄酒的历史,都是他以前在书店里翻看过的东西。他自己觉得没什么,邵小天却很喜欢这个,整个人都朝他倾过来,眼神越发明亮,都快藏满星星了。

      要走了,邵小天依依不舍地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还握着李暄的手上下摇了摇,说下次见面,我请哥你喝酒。
      杜满月从人群里扎出来,正好看到这幅情状,拉着衣领把邵小天给拉了过来。他朝李暄一颔首,不想说话的样子。

      李暄也没和他说话,弯腰朝邵小天笑了笑:“好啊。”
      杜满月皱着眉,似乎不知道他们俩怎么会这么熟。

      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李暄仿佛这才意识到杜满月的存在,朝他看过去,点点头:“好久不见。”
      杜满月原本皱起的眉舒展了,他等待了一会,在李暄没有下文之后,表情凝固了,又迅速调整好,变成了一声冷笑:“你说这句话真让人觉得害怕。”
      李暄真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和杜满月扯上的关系,他嗯了一声。

      杜满月又说:“过得挺潇洒。”
      邵小天拉了下杜满月的袖口,似乎想和他说什么。
      李暄说:“你也不错。”
      新情人是很俊的那一款,唇红齿白,眉目熠熠,是杜满月从前的口味。——看来他这一款已经过时了。

      杜满月说:“不然呢?你一走,我就该立刻破产倒闭?”
      杜满月家底丰厚,偌大一个集团,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高管率众出走有所影响,跌跌股价意思意思,大家又很快给了环飞面子。公司公关做得好,消息一出来就有媒体配合宣传,骂李暄才是那头中山之狼云云,不过不知为何,这些消息后来都撤了,无影无踪。
      现在提起李暄,大家都要想起环飞,说他是从环飞走出来的青年才俊,把那点儿事当李暄的光辉履历,再往深点说,他们就要说起杜满月了。

      邵小天看了眼李暄,又看了眼杜满月,显得茫然。似乎不是很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暄说:“前不久环飞新推出的软件我试用了,比我在的时候运行的那个版本好多了。”

      他们之间太过于争锋相对,杜满月那点冷笑扯起来的嘴角弧度都渐渐变平了,昏蓝的光线里,逐渐变得面无表情,最后,他冷漠地哦了一声,松手:“小天,过来。”
      邵小天哦了一声,朝李暄挥了下手作别,转头跟上了杜满月。

      李暄看着他们的背影,拿纸巾擦了下被邵小天握过的手。
      晚会结束后,他派助理送了一瓶托卡伊的贵腐酒给邵小天。听说邵小天很惊喜。

      李暄他爸病入膏肓,北京最好的医院也束手无策,连出国治的必要都没有了。他这一辈子没什么成就,最普通的命。病床跟头,唯一能跟来看望他的人念叨的,就是自己的儿子现在成老总了。他很高兴。
      没过几天,李暄收到了邵小天的邀请,是个party。邵小天说要请他喝最好的酒。

      派对的地点在西山别墅,是杜满月的一处房产,邵小天请了很多人,形容漂亮的男女们扎气球喝红酒,在游泳池里比赛蝶泳,夜晚彩带飞舞,场面热闹。邵小天把李暄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他们,说是他刚认识的朋友。
      正介绍着呢。有个扎着双马尾的高挑女孩认出来,低声对邵小天说了两句话。

      等走到安静的角落里,邵小天问:“她说你是TG的创始人,TG是什么?”
      李暄的目光在人群里巡睃着,邵小天请的朋友们都很年轻。杜满月不在。他说:“是个公司,做软件的。在国内不是很出名,你没听过很正常。”

      邵小天的反应和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先是惊叹了一番,接着打开手机搜了下,又说李暄骗人,哪里不出名了,新推出的产品他都用过。李暄随便应了他两句,心里却在想,如果他往下再翻一会,那就应该看到杜满月和他的关系了。
      但他不讲。邵小天挨他挨得近了,李暄就往后靠靠,笑一笑。他能拿捏人与人之间相处那个度。邵小天很喜欢他的样子。

      也是在这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天的马达声,很熟悉,法拉利F80的声音,杜满月一直都爱开这一辆。
      果不其然,杜满月从院子边进来了,穿着件黑夹克,黑色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扬了扬,露出一张如大理石雕像般的脸。一进来,他先受到周围人热烈的招呼,还没说什么,先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怎么样?上次送你的酒好喝吗?”
      如种满绿植的路边初初洒过水的嗓音。
      杜满月的表情登时变了。

      李暄是看到杜满月进来,瞥到了邵小天仰起头渐渐升起的脸红时,才有了这个主意。实在是坏,可李暄心里头就升起点坏意思,要看杜满月作何反应。
      邵小天还是个小年轻,哪里比得上李暄段位高。他耳尖红了下,说:“好喝啊,我觉得你选的酒品味都好。”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遭到了粗暴的一扯,杜满月把他拉到身后,接着低声道:“去别的地方玩。”

      邵小天真不知道他们搞的哪一出,但也知道他们俩应该认识,依依不舍地说:“好啊,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等到邵小天逐渐融入那团热闹的景色之中,杜满月才朝别墅里扬了扬下巴。李暄明白他的意思,和他一道往别墅里走。

      杜满月看了李暄一眼,又收回来。但他这辈子没学会过有话不直说,于是他皮笑肉不笑地直接问:“撩闲儿?你对邵小天还有意思?”
      李暄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眼光倒没变。”

      杜满月停下脚步。
      两个人卡在别墅的楼梯□□接处,下边聚会的欢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一团梦境。李暄心头一跳,也停下了脚步。

      听完这话,杜满月的表情非常奇特,他的目光落在李暄身上,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第一次见面,他打量李暄时那样的表情。接着,他说:“邵小天是我侄子,刚从非洲回来,你在想什么?”

      李暄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干了件不太聪明的事。杜满月是个强权统治者,一手揽过家业后,从不许别的人插手。李暄自己就没怎么见过他家的小辈。所以在此之前他没见过邵小天。
      他很少遇到这种境况。杜满月的目光扎着他,一瞬间变得玩味起来。外面还是吵吵嚷嚷,一片松针树的叶子落下来了,李暄开始盯着松针叶看。

      “我眼光没变的话,怎么看上你的,”杜满月说,“怎么,祸害完一个不够,你还想祸害祸害别人?”
      李暄问:“我祸害谁了?”
      杜满月脱口而出:“我啊。”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一时间都静默下来。
      如果他们之间就是前东家和出走的高管的关系,他们再见面大概要互相讽刺两句,可惜他们之间实在不算清白。

      李暄盯松针叶一直盯到它往楼下落完,然后不知道往哪里看了。现在,他和杜满月不能说是形势逆转,也是能打得个平手的局面了。李暄从小到大所追求的一切都追求到了,钱权名利,无所不有,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驾驭在他之上,对他行使权力了。功成名就步步为营的李暄这时应该说点什么,以示自己在目前的局面里处于优势地位。

      可是居然是杜满月先开了口:“李暄,你有没有觉得对不起我?”
      李暄把目光拽回来,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杜满月紧紧地盯着他,他朝李暄步步逼近:“真的?”
      “……真的。”

      “你有没有觉得后悔?”
      “没有。”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实在可恨。
      杜满月怒上心头,一把把他掼在墙上,背部砰地一声撞上墙,震荡般的痛感传来,李暄闷哼一声。
      “你真是不知悔改,犟驴脾气!”杜满月揪住他的衣领,骂他,“你提前和我说,我愿意给你人,给你钱,你去美国干十年都行!”

      他是真想不明白李暄那犟驴似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在他杜满月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够李暄这个从小破地方考上来的十辈子荣华富贵,手眼通天搅弄风云,他什么给不了李暄。

      李暄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杜满月深呼吸一口气,接着笑了。这一笑,如同日光乍破海面,那么灿烂:“李暄你真是个混蛋。”
      他猛地挥拳,一拳结结实实砸向了李暄的小腹。沉闷一声,李暄瞬间弓起身子,眼前炸开一片黑,冷汗唰地浸透后背。他没躲,也没还手。

      杜满月抓着他的衣领:“咱俩打一架,打完就一笔勾销。”
      他压根没给李暄拒绝的机会。

      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从楼梯口往下打,一个打一个挨,李暄这人打架本事非常差,只能被动格挡,压根不是练了二十年格斗的杜满月的对手。楼梯间霹雳乒乓地响。杜满月完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忘了要是被外头看见两个公司的负责人在这里打架,完全是可以上社会新闻的程度。李暄衣服的后背都沾上了楼梯的粉灰,噼里啪啦,眼前发黑。疼痛的神经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头脑里。

      他跪坐在地上,仰起头,叫道:“杜满月。”
      正要挥出下一拳的杜满月停下了,他浑身紧绷,因为激烈动作而流出的汗顺着额头淌下,在黑发的掩映里顺着领口淌进衣服深处的皮肤里,看上去还像大学时候一样英俊。他咬着牙,嘴角抿成一条线。还有别的东西,别的情绪,李暄分不清了。
      李暄问:“解气了吗?”

      杜满月的眼眶红了。
      转瞬之间,那副情态又消失了。杜满月只是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李暄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刺激着李暄的脖子,他在抖,每一个呼吸都在抖。明明挨揍的那个人不是他。

      李暄的目光遥遥看向了天花板,那里有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雨天风一刮,蛛网就会摇摇欲坠,李暄小时候没东西可玩,就喜欢观察蜘蛛,它们蛰伏等待猎物,却常常会被天灾人祸轻易击溃。李暄说:“杜满月,从我身上起来可以吗?”
      杜满月说:“不行。”

      李暄把头靠近他,拿没被揍的那边脸蹭了蹭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他轻声说:“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贪得无厌,城府深沉,想要什么靠抢靠骗都要拿过来,实在没什么优点。长得也一般,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从小就样样都缺,所以做出什么,你都不应该惊讶才对。”

      杜满月拿手握住他的脖子,说:“对。早知道当初上飞机,就应该一枪崩了你。”
      李暄说:“嗯。崩了我吧,现在也不迟。”

      杜满月没动。
      李暄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的。犯不着为我这种人背条人命。”

      杜满月说:“我真是真心喂了狗。”
      李暄忍受着疼痛,眼前都有点发黑,过了一会,才说:“我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吧。真心喂了狗是因为你把我当狗看。你要是还想揍,别往脸上打了。”

      杜满月这人不客气,拿拳头捶了李暄肚子一拳。捶完手毫不留情地一下下压着李暄的伤口,每游走一处,李暄的身体就因为疼痛而颤抖。
      杜满月从李暄的颈窝里抬起头,嘴角扯了个弧度,有点儿凉薄:“我要是把你当狗养,像你这种不安分的人,我就应该给你造个狗笼子,把你关进去,脖子上挂个狗牌,上面写我的名字,每天只喂你狗粮,我心情好了,才带你出去遛弯,别人问你是谁,我就说你是我养的一条狗!”
      他就是恨到咬牙切齿,又拿李暄没办法。

      李暄说:“那你该小心了。有一天我会报复,从你身上咬下一大块肉。”

      他勉强支撑着坐起来,杜满月压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衣领,李暄咳嗽了一声,一口血,也有点懵。
      过了一会,他擦了下嘴角,把血放在指尖捻了下:“你下手真狠。”

      他转而抬头看杜满月:“打也打完了,放我走吧。”
      杜满月被他这幅吐血了还状若无事的情状搞得目瞪口呆,随后他反应过来,立刻冷笑:“你做梦,凭你做的事,揍一次怎么够,信不信我飞去美国弄你。”

      他这么说着,压在李暄身上的力度还是轻了。
      李暄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左手试图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杜满月。他说:“下次想揍我了,打这个电话。”

      其实李暄原来的号码还在用,刚走的时候,杜满月天天发短信轰炸他,李暄每条都读了,不回。他真可恶。
      杜满月夺走名片,抓住了李暄要走的肩膀。李暄停下了。这一瞬间杜满月想到了很多:“我当年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他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李暄说:“没什么理由。真要说,我痛恨别人压在我头上。”
      李暄的语言词库里几乎从来没使用过这么激烈的词,一种急剧升起如潮水的东西涌进杜满月的心里。他的眼眶红了。
      一瞬间,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挣扎混杂着的情绪变成了更狂躁的东西,他的心里涌起了真正的痛恨,他恨李暄不动如山,恨李暄风轻云淡,恨李暄迟迟不出现在他面前,也恨李暄又一次回到他面前,恨来恨去……还恨李暄不肯早点开口。

      “你觉得我可恨,我知道。你没办法理解我,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人。你杜满月可以出生什么都有,体面,骄傲,对别人挥之即来招之即去,你可以送我股份,可以在凌晨三点叫我到你身边,可以毫不犹豫撤掉我忙了半年的项目,你什么都可以干,我不介意。至于我,我正好什么都想要,只能说,我们之间起了冲突。就是这样。”

      “更何况,”李暄接着说,他的目光再次往外边看去,红男红女们还是在劲歌热舞,party放的音响阻挡了这里的声音,“我对你并不算什么,一个情人或者一条狗,一个小弟或者一束可供观赏的花,对你来说都一样。”
      游泳池边,有个男孩搂着个金发的女孩,拿着话筒,俯身对她高声唱着爱你一万年。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杜满月这时候真想手里再有把枪,一枪把李暄崩了,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松开李暄的衣领,用胸膛拥抱着他的胸膛,剧烈运动之后让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要炸个天崩地裂,他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就是这么想的?你真觉得你对我不重要?”

      李暄沉默了一会,盖棺定论:“我不重要。”
      一个追权逐利至此的人,他除了一直想追求的东西,还配拥有什么呢。

      杜满月愤怒了,他俯身而下,在李暄的嘴唇上重重辗过去。那种暴烈如同大海般的东西从杜满月身上涌进李暄心里。
      “你错了,我看我才是对你不重要的那个。”
      杜满月低声说,中指指尖狠狠擦了下他的嘴唇,血沾上手指,怎么擦都擦不掉。李暄怔了一下。

      杜满月人生中总是这样直白的时刻多一点,所以他把血往李暄衣领上抹了抹,朝李暄笑了。自出生开始,杜满月的笑里总带着嘲弄的气息,高高在上,只有这个笑,是说不出的意味。他似乎有点认真,又有点不经意,只是为了把话里的信息递给李暄:“你觉得你对我来说是什么?”

      “你走的时候,我真觉得很没面子。我想,要是你愿意回来,我给你个机会,再给你一次待在我身边的机会,毕竟你是李暄嘛,北大计院里有句话,信谁都不如信李暄,换别人就没这个机会了。结果我等啊等,一直没等到,我去美国我多丢面子啊,那些人看着呢,等着嘲笑我为了个旧情人丢身份丢地位,我就忍。我忍到现在,我把你忍回来了,我差点以为我要忍一辈子。然后你回来了跟我说这些,你说你是对我很不重要吗?那就再也没有对我重要的人了。”
      杜满月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血淋淋地给李暄看,然后他不要了。

      杜满月扬长而去。
      李暄赢得了这场游戏。王座上高高在上嘲弄众生的男人把头颅低给了李暄。

      空气里有气球爆裂后的氦气味,外面的人开始切蛋糕了,接着却是手忙脚乱的声音,惊呼声,疑问声此起彼伏,杜满月那辆法拉利F80的马达声响了起来。

      邵小天几乎是紧接着破门而入,一脸惊慌:“哥,你和我叔叔打架了吗?”
      李暄整理了一下着装,起码杜满月没朝他脸打,忍着痛站起来还是一样的,唯一一点不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李暄于是越过邵小天看到后面跟着邵小天的青年男女们,那些人神色紧张又热望。他点点头:“对,我们在比赛拳击。”
      那群人噫吁一声,各自散去。

      只有邵小天等到人都散去了:“你和我叔叔很熟啊,你们比赛拳击。”
      李暄没搭他茬。
      邵小天又说:“你那天说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很耳熟了。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在我叔叔家里看过你的名字。”

      李暄问了句:“家里?”
      邵小天说:“一套棒球球杆,桦木的,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原本还想和朋友一块打的,结果叔叔又给我拿走了。”
      李暄停顿了一会,才拿手拍了拍邵小天的肩,轻轻的,他的目光落在邵小天脸上,一瞬间叫邵小天分不清情绪:“的确是我的。”

      “所以你们很熟?”
      “你应该去看看新闻。”

      邵小天摸了摸鼻尖:“之前一直在国外,那个信息不发达嘛。”
      声音小声了点。

      李暄收回了手:“我该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啊?你还没和我们一块切蛋糕呢,”邵小天有点着急,撞到李暄的目光,才呐呐的,又咳嗽了一声,喊住李暄,试图表现出一副才想到的忸怩姿态:“对了,那个,哥,我什么时候能单独请你喝酒啊?”

      李暄停下脚步,侧了下头,看着邵小天期待的神色,他换了副语气:“你不该叫我哥了,我比你大很多,下次叫叔叔吧。”
      这话让邵小天愣住了。李暄已经走远了。

      胃还在隐隐痉挛,李暄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有多糟糕,也许很苍白。他自己开不了车了,发信息给司机,结果四环内堵得九曲十八弯,司机赶不过来,李暄又觉得实在没有叫救护车的必要。
      都是他该得的。

      他脑袋嗡鸣,想起来晚上没吃饭。整个世界都是争吵声、笑闹声、絮絮的说话声。很多人。李暄很小的时候就摸透了,人一多,世界就变样了,一片祥和之中,隐藏的是阴森冰冷的不具名的庞然大物。

      他爸不止一次在他妈端上饭时摔了碗,他妈拾起碎瓷片的时候割了手。
      班长不写作业,专门早上收齐好学生的作业后放在胳膊边抄,被老师责问后倒打一耙,说是李暄抄的他。
      班主任总是爱提问那些假期里没到他家送礼的学生,李暄首当其冲。李暄见过太多了。他爸对他妈,班长和老师对普通学生,还有什么呢,还有坐在后排的浑学生对李暄。他们把水桶放在门上,一开门李暄就会被浇个透心凉,他们说这叫炸水花。李暄最开始什么都不懂,后来那群学生把抹布塞进他嘴里,李暄就懂了。因为他比混混少了力量。世界上总是更有权力的那一方大获全胜。

      他秉持这样的道理,活成了今天这幅模样。从无败绩。
      所以对杜满月,应该也是这样的对决。毕竟他爱的只有权力,不是么。

      而且这很公平。如果当年他输给了杜满月,杜满月可以对他任意施为,但他赌赢了。他太聪明了。现在杜满月输给了他,他可以嘲笑他,可李暄又觉得自己没赢。

      走的时候,李暄把钥匙带走了。那是一枚金属质地的钥匙,小小的,串在个环上。后来游惊生误以为这是他自己房子的钥匙,嘲笑他,说现在科技发达了,硅谷的大佬还不会用指纹识别么,李暄没有解释。

      在杜满月身边的时间太长,教会了他很多,如何打棒球和高尔夫,如何对法国蓝龙虾侃侃而谈,和这些记忆一块,一些其他的东西也被留下了。杜满月爱用左手切牛排。杜满月教他打领带的时候总衔着笑。他给杜满月蒸过蛋羹饭,葱花放太多了,杜满月嫌弃地都撇到他碗里了,李暄不买账,两个人筷子斗筷子,最后蛋羹饭凉了,谁都没讨着好。

      最后还能记得读大学的时候,李暄总是选很多选修课,杜大少爷陪他上课。有一次杜满月骑着辆最新款的阿斯顿马丁机车来学校了,停在教学楼下边,无数同学围在栏杆边惊叹。李暄下了课,往下边看了一眼,杜满月把头发剪了,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空玻璃般笼罩着大地,杜满月靠在红机车上,黑发被风吹着,还叼着根百醇,仰头冲着他笑,混不吝,最是轻狂年少。

      实在说不清李暄在这些时刻都在想什么。年轻时候学会的一切不动声色让他整个人像个谜,像团乱麻,百转千回的心思,七窍玲珑的心肝。人与人之间的一切都是他手中的弹力球,不管怎么弹,李暄都明白这颗弹力球会回到自己手中。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杜满月说他对他很重要。

      李暄的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和幻听了似的,又听到法拉利F80的轰鸣声,周围惊叫声,招呼声再一次传来。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人猛地一挣,拉上车,还没坐稳,就听到轰鸣的马达声再次响起。一骑绝尘。

      “你要把我送哪去?非法拘禁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李暄没力气和他折腾,曲着腿靠在车窗边。
      “我说让你当狗,你就真心悦诚服地给我当狗?你现在我可得罪不起了。”杜满月说,方向盘一甩,“送你去医院,不然你想死吗?”

      风把周围的都市景色远远甩在后边,一片喧嚣的灯色。李暄说:“嗯,鉴定完毕还能告你家暴。”
      杜满月没吭声。

      过了一会,杜满月才说:“我刚才开车出去跑了一圈。”
      李暄问:“为什么?”
      杜满月说:“怕真的回家拿枪崩了你。”
      李暄自嘲般笑了下:“那该庆幸,你没让我上新闻头条。”

      其实疼痛已经有所缓解,两个人都静默下来,或者说,两个人都冷静下来,那一番剖白太冲动,连架打得都冲动,太骄躁了。一千二百匹马力的跑车全速出击,简直让脸都刮得生疼。李暄突然说:“你错了。”
      杜满月没听清:“什么?”

      李暄没有再说一遍。他换了个话题,接着说:“我原本希望回中国后,不要再碰到你。”
      “?”杜满月看了他一眼,拿那种李暄再敢说一句他不满意的就要宰了李暄的凶狠表情问,“这么不想看见我?”

      李暄薄薄的眼皮往上掀了掀,他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的话,好像这完全不是重要的事情。但他说了很多:“我不是你。你对谁都能硬气起来。我一看到你,我会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在我之前,有不少人记得你,记得你爱吃洋葱,讨厌圣诞节,每年五月十六号都在老妈墓前放一束百合,精通C++编程语言,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喜欢你的脸,有的人说是爱你。你玩腻了,毫不留情抛弃他们。对你来说这是一场游戏,你说了算。
      “他们之中没一个比我更了解你,因为我待在你身边的时间最长。我蛰伏了很久,在公司里的布局都完成了,等待着你抛下我,可你没有,所以我先做了。说来你不会相信,因为我害怕。以前怕的是一档子事,走之后又是另一档,总而言之,我原本不想看到你。一看到你,我就觉得我仍旧在动荡不安中。”

      胃真的很疼。李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他试图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

      “如果怀有这种情绪的人只有我一个,我就是那个被抛下的人。”
      时隔这么多年,再度沦为弱者的恐惧依旧盘踞在李暄心里,他不说,周围人就都以为这个男人生来心硬如铁,生来冷漠薄情,毫无一丝弱点。

      杜满月没有说话。他死死咬着牙,一个甩尾,砰地一声把车甩在了拐弯处。
      “我真恨死你了。”杜满月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揪起来,一条腿踩上座椅,神色一时间莫测。旁边有一辆有轨电车经过,法拉利啊,多炫酷,电车上的乘客被这声音勾了过来。

      李暄抬眼看他,嘴角勾上了点弧度,说不清什么情绪:“嗯,恨我一辈子吧。”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尽数淹没了。但李暄还是说:“这种东西,我再也没有给过别人了。”

      杜满月吻住了他。惊呼声四伏。
      天空是墨蓝里带着黑,像是镶嵌过宝石的丝带。李暄回吻住了他。一些东西在津液里被交换。所有的暴力,痛苦,脆弱都被终结在这个吻里。
      李暄用权力解构的世界崩塌了。他想,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李暄刚来大学那天,他看上去年轻,衣着整洁,生气勃发,和来报道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没人知道他有凌云壮志,沟壑万千,还有一颗惶惶的心。
      这颗心连带着它的野望,惊惶与沉默,一起给了杜满月。

      第二天,小报上惊现爆炸性新闻,TG创始人李暄和环飞集团的总裁街头夜会,电车乘客给出高清照片!
      这条新闻迅速被整治,小报主编哭唧唧。

      不过,互联网用户们不是吃素的,至今,两个人的绯闻还是漫天飞。
      没办法,现在纠缠十多年的男同爱情故事太少见了。

      互联网用户们在公司周年庆的时候纷纷打上祝福。
      祝99。

      于2026年4月6日整理完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壮志凌云·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