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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九老洞中 ...

  •   “天——道——峰——”慕月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此时此刻,她脚下就是华山的龙脉。

      天下龙脉出昆仑,过秦岭,至中原,五岳便是中原最大的五条龙脉。

      而西岳华山,华夏之根,这条龙脉意义重大。

      若是……这条龙脉被毁去,李唐或许真的会灭亡。

      中原会迎来一个巨大的乱世,比现在还要恐怖的战乱时代,拥兵自重的藩镇将领们自相残杀,杀到华夏子民灭亡,运气好一点,杀到大家都累了,一个能说服各方的人能终结掉这乱世。

      她也曾读过史书,史书说,中原王朝最黑暗的时代就是五胡乱华那段时期,可若是李唐亡了,这一个个野心勃勃的节度使,会让中原乱成什么样呢。

      礼崩乐坏?

      把仁义道德杀的干干净净,把人变成只会厮杀的野兽。

      这些慕月都不敢想象,比自己活在一个乱世更可怕的是,发现这才是乱世的开始。

      这一刻慕月忽然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替一个腐朽的王朝卖命,因为他们害怕这样的乱世。

      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谢采之流的野心家了,因为诱惑太大了,只要轻轻一推,这只内里空无一物的庞然大物就会摧枯拉朽般地崩塌——谁都会幻想站在最终废墟上的那个是自己。

      慕月随着他们进入了九老洞中,这里进入后别有洞天,不同洞中的季节甚至不一样,还生活着不同的动物和植物,若没有指引,很容易就在这里面迷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放出了蜉蝣,几个振翅后,纤细透明的翅膀渐渐恢复了光彩,在洞穴中欢快地飞舞着。

      “原来还活着么——”月泉淮伸出手,蜉蝣想停在他指尖,却被掩日的剑气震慑住,颤巍巍振着翅膀回到了慕月肩膀上。

      月泉淮挑眉:“怎么变胆小了?”以前还喜欢围着他飞来着。

      慕月看了眼瑟缩的蜉蝣,叹气:“它很怕那把剑……对于这种生灵来说,这地方应当也是这世间最适宜修炼的地方了。”

      “你不要它了?”月泉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慕月嗯了一声,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喂给蜉蝣,对它道:“去吧,当年我救过你一次,你为我指过很多次方向,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就在这里修炼个几百年,说不定真的能羽化成仙了呢?”

      最后一句话是开玩笑的,她捡到的这只蜉蝣,因为出生的时间十分巧妙,获得了一些天地之力,寿命也长了许多,甚至能为主人指引方向。

      担心,她现在不需要它了。

      蜉蝣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和它解除了契约,没有了契约,它的回应慕月也无法理解,在她身边盘旋了几十圈后,还是被驱逐了。

      最后停在一片草叶上,困惑地看着慕月离去。

      月泉淮并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虽然觉得慕月说的那句“已经不需要你了”有些怪异,但也只当她是烂好心又犯了,想着从这里离开后,就给她捉个别的什么。

      那只漂亮的小虫子在她身边飞来飞去,还怪好看的。

      九老洞中的确有保护龙脉的神兽,是一只巨大的麒麟,这种只在传说中的东西居然在这里,慕月心想要是被皇帝老儿知道,不得把这里挖地三尺。

      他们一行人对麒麟不感兴趣,在鬼筹符咒的帮助下避开了麒麟来到了保护龙脉的大阵前。

      一座巨大的石头上刻了一行字: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走到这里的,只有月泉淮和慕月,以及几个月泉宗弟子。

      鬼筹说过,纵然有她的符文护持,但是九老洞中幻象处处皆是,很容易中招,所以一旦迷路就会和其他人分散——而武学同源的人会因自身功法的相似,能够聚在一起。

      于是鬼筹就这么巧合地失踪了。

      慕月忍不住道:“我觉得有诈,她是不是在耍我们?”

      月泉淮却没有回答她,依旧看着那块刻了字的大石,慕月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十分冷淡。

      慕月又看了一遍,发现这是《道德经》里面的一句话,刚刚匆匆扫了一眼也没在意,此时见月泉淮的神色,才反应过来这话对月泉淮来说,有点——

      扎心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巨石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慕月都会以为是吕祖故意刻在这里嘲讽月泉淮的。

      但应该只是个巧合,吕祖大抵是想告诉后来者们,不要打龙脉的主意。

      不要妄图逆天改命,损不足以奉有余。

      可这世道,损不足的人太多了,人性的贪婪在这乱世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好人是不长命的。

      越没有道德,反而活得越长。

      慕月知道这是错的,世道不该如此,可她这样的小人物也只能看着秩序慢慢崩塌,看着世道越来越乱。

      现在的每一刻,都比未来的每一刻更美好。

      所以她有些麻木地看着月泉淮因为生气正在试图拆了这里的行为。

      任说赶紧把她拉远点躲开,小声问她:“大人怎么突然生气了?刚刚不是还好吗,这石碑上的字有什么问题吗?”

      慕月叹气:“石碑上的话没有问题,只是他看了不爽罢了,算了,要不咱们去岑伤那边吧——”

      岑伤刚刚带着一些弟子去阻挡追兵了,慕月想到她给岑伤算的那卦,觉得他凶多吉少就没跟过去,可是现在看,好像她这边更危险一点。

      她刚想等月泉淮发完飙再找个理由开溜,就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沉着脸地看着自己。

      慕月咳了声,想说什么,被任说踢了一脚。

      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

      月泉淮俯视着她,冷肃的声音传了下来:“你刚刚说——石碑上的话没有错?”

      艹,他耳朵也太尖了吧。

      还有,刚刚他不是快要气疯了,怎么现在好像矛头对上了她啊。

      慕月有点慌了,她知道月泉淮生气是因为巨石上的这句话戳中了他的伤疤——当初在少林,是他败的最惨的一次。

      渡法大师说的那句“你这心性,还得再练练”,让他破防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在永宁寺,那个叫弘晦的和尚也说过类似的话——“贪食自破”“终食恶果”。

      若不是她那时拦了一下,那和尚也是活不了的。

      他太在意和尚们说的这些话了。

      其实慕月也不认可弘晦和尚说的一些话,只是……只是现在她找不出理由解释了啊。

      月泉淮缓缓走了过来,慕月能感受到身后的任说在哆嗦。

      她本着要死自己一个人死的想法,勇敢地上前一步,目光一触及月泉淮的眼睛,那股勇气就消失地一干二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以前是多么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啊,这些年真的是活得太自在以至于忘了眼前这人一旦被触动逆鳞,会有多么恐怖了。

      慕月被他捏住了下巴,正如十多年前,她发现月泉淮对朴银花暗藏的心思后一样。

      那时他说“你是真聪明啊”。

      现在他捏着自己的下巴,说的却是:“你也觉得我的道是错的?”

      慕月连忙摇头,但是脸上的惊慌让月泉淮根本不相信她。

      有那么一瞬间,慕月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一丝痛意。

      然后下一刻她就被推开,差点跌倒,还是任说扶了她一把。

      心忽然疼了起来,她张张嘴,想说什么——明明是一句很好解释的话,她随便忽悠两句,他说不定就信了呢。

      就像之前的十多年一样,乖顺地听话就好了,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从不反驳。

      但是这一刻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月泉淮脸上的失望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让他失望过,文不成武不就,但是从没见过他这样看着自己。

      “连你也不信我。”他冷着声道,又忽然笑了声:“你也觉得我是错的——”

      慕月闭了闭眼睛,她心里突然好难过。

      “朴银花也好,你也好,你们都是一样的,一次次地背叛我。”见慕月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月泉淮冷笑了声:“你早就知道那小子的武功有猫腻对吧?可是直到现在,你都没跟我提过一句。”

      慕月猛的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也去过那座岛,吃过神满果对不对?”月泉淮的声音很冷。

      慕月没吭声。

      “我很久就告诉过你,那果子我吃了九十九个,还剩一个忘了带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就是差了那一颗果子,所以才会自焚,才会不得不靠吸食他人内力压制,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找那座岛……”

      他看慕月的眼神带着怨毒和恨意,一字一句道:“你明知道这些,可还是护着那小子,在你心里,他比我还重要是吗?”

      慕月仿佛跌入冰窟,她掐了自己手心才勉强发出了声音:“我……我只是怕你杀了他,他帮过我许多次,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果然,月泉淮听了更怒:“我难道对你不好吗?我救过你多少次?把你从一个快要死掉的废物变成现在这样,用我的精血和内力替你解毒,在你心中,还比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客?你就这么喜欢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慕月解释道:“我当然更在乎你,我只是不想他死……”

      她当然不是什么大善人,死在月泉淮手上的人那么多,她很少会为谁说话。

      她只是,只是……朋友太少了。

      张三是她为数不多的正常朋友,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好到她不忍心看着他死在月泉淮手里。

      她狼狈地捂住脸,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想让他活着,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我每次见到他都会想,如果朝堂上,江湖上,像他这样的人多一点,会不会就不会有这样的乱世?”

      有些话她知道月泉淮无法共情无法理解,但是她知道如果今日不说清,那可能就没有说清的机会了。

      “我自年少失怙,又逢家变,丧兄,失姐弟,遭毒手……”一字一句,尽是这前十几年的血泪,慕月难过地望着他,说道:“虽然最终大人救了我……但是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问题,这世道为什么这么艰难,为什么活着这么难啊——”

      她的声音中充斥着浓烈的痛苦和悲伤,听的任说都垂下了眼睛。

      是啊,这世道,为什么活着这么难啊。

      为什么他们这么努力了,还是活不下去了呢。

      如果可以,他也想当个普普通通药铺少东家,不用挣太多钱,养得起一家人就够了。

      任说也知道,岑伤那么恨自己的亲弟弟,就是因为同样是在这个世界,为什么他要苦苦煎熬,而他弟弟可以放下痛苦,可以活得那么好。

      慕月的情绪有点不太对,任说也察觉到了自己心情的波动,心道这九老洞中恐怕有什么玄机。

      但眼下这情况他插不进去话,只能听慕月继续道:

      “大人,到此为止吧。”

      月泉淮本来气的要死,却被她那句“失怙家变丧兄遭毒手”打消了所有怒火——是啊,她都这么可怜了,被他养了十几年终于养好身体,才二十来岁,被那混蛋小子利用了都不知道。

      怎么能是她的错呢。

      结果一听她要劝自己收手,又被气笑了:“到此为止?我来中原就是为了把这些中原高手全都收拾一遍,现在只差吕洞宾一个,你让我收手?”

      他来之前是渤海武林第一,他来之后还是渤海武林第一——那他不是白来了吗?

      慕月哭的一抽一抽的,月泉淮皱着眉,给她擦干净眼泪,哄道:“来都来了,你想要这龙脉之力吗?反正我也用不上,毁了也是浪费,不如我们把它带走,放……唔,放长白山养着?”

      “呵!你当龙脉是什么小猫小狗吗?还带回长白山养着,长白山也有自己的龙脉好吧,到时候两条龙脉打起来怎么办?”慕月被他逗笑了,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月泉淮见她笑了,无视还在一边的任说,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打起来就打起来呗,到时候谁赢了,谁就当长白山的龙脉。”

      慕月越听越觉得他在忽悠自己,见他似乎不生气了,试探着道:“我想回渤海了——”

      “等我破了这阵法,去底下看看吕洞宾在不在,若是不在我们就回去。”月泉淮最终还是退了一步,他对慕月实在没辙,她一哭他就心软了。

      反正如今的中原武林也没几个能和他一战的高手了。

      慕月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来之前我给你算了一卦——”

      “哦?”月泉淮笑意不减,说道:“你不是一直不愿意给我算么,说什么算人不算己,太喜欢我了所以算不准?”

      慕月:“……”她的原话应当不是这个吧。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连他的调笑都无法使她开心点。慕月叹了口气,说道:“是大凶之兆,所以我——咳!”

      她突然吐了口血出来,猝不及防,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了下。

      鲜红的血溅上了月泉淮胸口衣襟上,他下意识环顾四周,任说也跟着检查四周——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你怎么了?!”月泉淮的声音带着惊怒,慕月无法回答,接连吐了好几口血出来,他立刻用内力探查起来。

      越探查越不对,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中毒,但体内生机在迅速消失,护体的内力也荡然无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路上她都在自己视线之内,如果有人暗中下毒,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月泉淮连忙封住几处大穴,用自己的内力替她修复伤势。

      好在他的内力足够,在灌入了足以撑死她十次的内力后,慕月终于缓缓醒来。

      只是她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她努力张了张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月泉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用内力再次检查了一遍,明明已经修复好了伤势,就算是被人偷袭了中了毒或者受了重伤,怎么会说不出话来?

      不对,不是被偷袭了。

      如同晴天霹雳般,电光火石间,月泉淮明白了为啥刚才还好端端的人突然吐血不止,如同受了重伤一般。

      是因为她说了那句不该说的。

      他抬起头,虽然洞顶是是石头,他却仿佛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天道冷漠地看着他。

      一句“大凶之兆”,就惹得天道降下这样的惩罚吗。

      看来,是真的给他算了一卦啊。

      而这卦还相当之准呢。

      慕月倒是知道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被天道反噬了。

      这让她生出了无边的绝望,如果只是提醒一句“大凶之兆”,就要受这样重的反噬,那如果她说出下半句“你会死在这里”——

      月泉淮看着慕月又吐出了一口血,抓着自己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对他摇头,眼神极其绝望,还想在他手上写字。

      “别说了!”他厉声道:“什么狗屁天道,我不信什么天道,你不许再说!”

      慕月挣扎着,这个时候她也不管了,死就死吧,对月泉淮比着口型:“不——要——去——,你——”

      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来,慕月就被月泉淮打晕了。

      任说惊愕地看着一切。

      月泉淮再次给慕月输入内力,也亏是他,换了其他人早就因为力竭昏过去了,将慕月体内的伤势修复好也只花了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慕月交给任说,说道:“你带着她立刻离开这里,把她送去唐门,告诉她她姐姐快要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任说接过昏迷的慕月,不解道:“她姐姐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月泉淮冷冷地看着他:“我不管你是骗还是哄,务必把她带出去,送到她姐姐手里,这里有龙脉在搞鬼,她不能留在这里。”

      任说听的似懂非懂,但是慕月确实突然出了事,他便道:“好,我这就把她送到唐门。”

      然后就抱着慕月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九老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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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这周有榜,会更!——2.26)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