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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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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是金主儿?”那醉醺醺的人伸着脖子,又兀自摇了头,“瞧这小脸清白的,怕是个新人吧?如今这世道,不知这新人要价几何呀?”
杜润声的腮帮子肌肉隐隐用力,沈确笑吟吟的上去挡在他前面道:“这位兄弟,你喝醉了吧,我叫丫鬟给你醒醒酒。”
“你是哪个?”
他是哪个不重要,他却知道对面这是哪个,二十有五的年岁,两颊一年四季带着酡红,门牙左边第三个金牙就是他的身份证,法院二把手的小舅子,想来,是大嫂请来的人,他不必招惹。
沈确笑眯眯道:“您喝醉了。”
他说着要伸手去扯那醉汉的胳膊,“我带您去醒醒酒。”
那醉汉也不知是装的也不知是真的,作势要去推沈确,上去推时又胳膊一抡甩到了沈确的脖颈上。
霎时间抽打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沈确脖颈上烧红一大片。
“啊!”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人,宾客眼看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这醉鬼谁呀,怎么打人呀?”“好吓人呀,刚才还撕了那人的衣服呢!”
“哟,得罪!我这不胜酒力……”
沈确不怒反笑:“理解,理解!”
摆了摆手,几个家丁从人群里挤出来,将那醉汉团团围住。
“这位先生说不胜酒力,你们送他到后面休息休息。”
“是。”
五个人十只手,分不清耳朵腰带的,一顿撕扯着抬了出去。
方才拉扯的时候,杜润声他二人已经走到墙边的位置站定了,杜润声端着一杯酒低头与身边人说着什么,沈确与他们二人隔着一台原木色的落地灯,灯泡炽热的光洒了一地,好像一个光雾弥漫的深渊。
他是主家,总该过去和杜润声他们打个招呼,人家衣服也被撕烂了,多有不便,他应该领着去换件好的才是,可是又觉得十分打扰,毕竟杜润声甚至没有正式介绍过他二人,若开口第一句就是彼此安慰一番方才遭遇,还不知道是怎样尴尬的境地。
左右犹豫着,丁四海从人群里挤出来了,他远远儿瞧见杜润声身边那位,脸色便上了吊似的,沈确料定他要忍不住开麦,上前扯住他问他秀橘去哪儿了,他说半路上碰到了秀橘的母亲,她跟着母亲去敬“酒”了。
丁四海看见他脖子上那片红印,压低了嗓子破口小骂:“那个乡巴佬真的打你了?”
“误伤。”
“你看我信吗?”丁四海翻了白眼。
“嫂子的朋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管求他……我看你还是挨的轻了,下次把你牙打掉了你告诉我,我把他金牙拔了给你镶上。”丁四海瞥远处一眼又问道:“是因为他?”
“他也没做错什么。”
丁四海狐疑的盯着沈确从上到下的打量,半晌说道:“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我以为春河会和你提起,不过看样子你并不知道。”
“嗯?”
“润声恐怕与这个戏子不怎么清白。”
“这话你可慎言……”
“我慎言个狗屁,他逃课去戏院好几次了,我上次跟他在后台打起来,那戏班子里的人都认识他,他同你也要好的很,可有像这样如胶似漆的时候?”
这样一问,沈确倒是愣住了,通常都是他去找杜润声,春河他们也是有事去电话,杜润声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们,若如此说,丁四海未必没有道理。
“今天这是什么场合?这大厅里来来回回的都是镶金边儿的人,但凡多瞧几次大戏还能不认得他那张脸啦?他一声不吭的带过来,就不怕下了你的面子?我就实话告诉你,就算没那个乡巴佬,他也实在欠考虑的很!”
沈确心里本是有些疑惑的,他记得那天夜里,杜润声连那位的名字都不肯相告,今天却堂而皇之的带到宴会上来,这是怎样的意思?难道真如四海所说,他俩是那样的关系?
想着不知觉羞红了脸,他身边是没有这样的朋友的,大概也只是在小说里看到过,按道理他应该祝福他们二人,像祝福春河和费小姐那样,可是沈确觉得杜润声实在是不够意思,这样的事情竟然将他蒙在鼓里,想来想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由的拿起一旁的白葡萄酒一口饮尽。
热辣的酒伴着白葡萄清香滑过嗓子,沈确觉得十分舒爽,索性又拿起一杯德国啤酒朝着杜润声他们走过去,挂着冰霜的啤酒杯轻轻的碰在对面人手里的红酒杯上,发出“锵”的脆声,他眯起眼睛:“润声,这杯我敬你。”
仰着头咕咚咕咚的,不多时便饮个干净。
对面人虽然不知他敬的什么,却没犹豫陪了一杯。
身边有家丁看见是自家少爷,忙端着托盘过去表现,沈确将空杯子放下,又端了两杯白葡萄酒来,就要递给他身边那位,被杜润声截了胡:“他不会喝酒。”
沈确闻言抿嘴笑起来:
“那我还敬你,成吗?润声?”
杜润声点了点头,将杯子口放在比沈确低一些的位置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少爷,三小姐来了。”丫鬟过来通传时,沈茹楠已经走到跟前儿了。
沈茹楠看了他脖子上那片红色皱着眉问道:“你这要不要紧?”
沈确摇了摇头:“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这位朋友。”他指着杜润声身边那位道:“我朋友的衣服都被他撕破了。”
沈茹楠听说法院那位的小舅子在宴会厅里调戏一个男人,把沈确给误伤了,她想着是下人们传话有偏差,这走近了一瞧,竟是戏院里一个叫得上号的角儿,心里吃了一惊,沈确什么时候与这样的人来往了,若让母亲知道,可是了不得。
面上却是笑呵呵道:“是老五的同学吧,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在眼皮子底下叫你遭受这样的委屈,那人原是我家里人请来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谁知道喝了酒是这副德行,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邱尺峨微微摇头:“不会的,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饶是沈茹楠并不喜欢沈确与唱戏的来往过密,但是像邱尺峨这样的聪明人,很难让她讨厌。
安排丫鬟回房里拿了宋秋岩全新未穿过的西服给他换上,又让他留个地址,说损毁那件会找人一比一做身新的送到他那里去。
邱尺峨自然是婉拒了,一则,他不想留戏班子的地址,二则,这位沈小姐给他体面,他也需得还她个体面才是。
他二人匆匆离去,沈确才发觉自己与杜润声甚至没有正经打个招呼。
不过眼睛为实,果真是如四海说的那样,他们是这样的形影不离。
沈确和丁四海到宴会厅后面抽烟去,远远听见一声叫骂:“老子今天就还不走了,你能奈老子何了?你们谁要是敢动我,我姐夫不会饶了你们。”
定睛一看,呵,大门口躺着一个人,就地翘着二郎腿,沈家管家带着三四个家丁站在他身边儿,也不敢与他对骂,只能好言相劝:“爷,就回去吧,这地上凉,您别再着凉了。”
“着凉了也是着的你家的凉!你们大少奶奶亲自请我过来的,你们就这么待客的!”
“是他吗?”
沈确映着院子里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弯腰在地上捡了块儿小石头朝着他下身儿丢了过去,小石头精准着陆,迅速回弹,跳进草坛子里不见了。
“哎哟!”一声惨叫从地上传来,“谁啊?他娘的砸老子?”
丁四海吹着口哨绕晃到他面前:“你爹。”
用脚踢了踢地上人的腿:“赶紧起来滚。”
地上那人指着丁四海问家丁:“这是你们少爷?”
家丁纷纷摇头:“不是。”
那地上躺着的嘴巴就开始不干不净:“关你球事!老子就不走!你能怎么老子?”
“那你可千万别走!”丁四海吹着口哨开始解皮带,皮带扣字发出钉钉当当的碰撞声。
躺地上那位,一点也不急,他就不信这个毛头小子能真当着沈家管家和伙计的面在人家大门口撒尿。
但是,他想错了,丁四海不是别人。
温热的液体浇在脸上,像百货大楼门口的喷泉一样,弧度优雅,掷地有声。
地上那人一轱辘爬起来就要打丁四海,还没站稳口中一股异味险些呕出来。
家丁们一个个憋着笑,不敢发出声音。
老管家心善的很,他拄着拐杖劝道:“孩子,趁这会儿人少要不然你先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人多了,再碰见过熟人,那就不好了。”
这算是个台阶,人家一只手扶着铁门,一只手指着丁四海骂道:“你他娘的给我等着!”
悻悻消失在夜色里。
他刚一走,旁边家丁忙过来给丁四海递烟:“丁少爷给我们解决大麻烦了!我们少奶奶的贵客,我们都招惹不起呢!”
“这都是小意思。”
他老远冲着花坛子挥挥手,看见树底下有人影晃动,喊了句:“我先回了!”
转身,向着大门外漆黑的夜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