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擦肩而过》花雨季节

3、家里

　　放学时雨落在墙上，白色的墙成了灰。
　　街道上，黑伞遮住了雨幕，地面的倒影泛起涟漪。

　　迟夏没有说话，也没有送出去信，而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薄秋。
　　刚看了一会，薄秋也落下了视线。眼睛仿佛有温度，好像雪，像他死时那场大雪。

　　路边瓦片还滴落着水珠，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迟夏收回了视线，在雨中摸索出来自己的信，但是擦了擦又收回了。

　　雨滴让世界成了白茫茫一片，树叶被雨水洗得干净，名贵的花卉也都零落。
　　当他再次抬头看薄秋时，已经走进了小区内。

　　开门，走进屋里。
　　客厅书柜里放着他从前的那本故事书，和他走的那天摆的位置一样，还在沙发上那格的书柜，页数也没变。
　　冬季校服外套还放在了玄关处，几张草稿纸就压在台面，轻轻拿起时就碎了。

　　乌云飘来，天下起了大雨。餐桌旁，迟夏安安静静地抱着碗面条，过了会眼睫微颤地偷偷看人。
　　只是一点点抬起视线就有绿色撞入了眼底，薄秋也在看他。
　　他没有机会看薄秋了。

　　从前很短暂的一天，今天却仿佛格外长。
　　正午过后，窗外雨声更浓，迟夏内心纠结好久，很小心地把信贴角落一点点递出去，垂着眼睫几不可闻说：“是你的信。”
　　薄秋很轻地拿走了信，注视着字迹，而后走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问：“可以拥抱吗？”

　　好像现在的薄秋总注视着他，他抬头时对方在看他、低头时也要看……
　　这很像他从前重病的时候。那时的薄秋总爱看着他，也跟现在一样不喜欢讲话，夜里只要他睁开眼，就会看到薄秋注视着他。

　　迟夏视线模糊地看好久，试探着地点了点头。
　　刚点头，他就被抱住了。

　　客厅沙发处，他整个人被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得一点空隙都没有留。
　　这和从前那种轻轻的拥抱很不相同，他还以为薄秋只是想很小心地抱一下他而已……

　　从前薄秋就是那样，都很照顾他。
　　明明已经超级熟悉了，但是做许多事情时薄秋都会问他可不可以，似乎是觉得他好像那种很古代的人。

　　拥抱时迟夏背部被轻轻地撸了撸，寒冷也从身上褪去，像小动物那样找到了温暖的窝。被抱了会迟夏就软了，趴在人家身上。

　　他其实不清楚现在自己和薄秋是有几分熟，原本是想观察下薄秋的，但是对方不给他看，还一直要看着他。
　　他也搞不清楚情况了，他都已经忘了两个人的过往了，怕薄秋会觉得他太过于主动。

　　或许是临死前只有薄秋陪在他身边，所以后来的薄秋覆盖了十八岁的薄秋。他记住了好多人，唯独忘了今天的薄秋了。

　　其实他也有一点点对不起薄秋。
　　总是让对方为他操心，还得不到好的结果。

　　迟夏抱着抱着眼睛就有水雾弥漫了。
　　薄秋听到啜泣声时松了手，给迟夏擦泪，说：“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抱得太用力了，喘不过气，肋骨也疼。
　　迟夏没有说，只是看人时眼泪从眼睛里渗出，一点点坠落。泪水被小心地拭去，但面颊还是留下了弄伤的红痕。

　　过了会，他眼眶透红轻轻抬眸，眼睛里雾蒙蒙的。
　　薄秋给他擦泪他就一直哭，却擦眼泪越多，好像特别地伤心。明明就是他从前对不起薄秋，可是现在又要让别人看他难过。

　　-
　　眼泪让视线朦胧得都看不清人。
　　迟夏将自己埋在薄秋颈窝，第一天醒来就这样眼睛乱乱的，肯定特别不好看。等不那么伤心了，他窝在人家怀里小小地说：“可不可以把我一起带走……”

　　他不占地方的，揣进兜里就可以带走了。
　　性格也很好的，不会占用别人太多时间，走到哪里把他拿出来看一眼就可以了。

　　从前他活得特别累，现在只想被薄秋带着走，飘到哪里是哪里。
　　信看完了，薄秋打理着迟夏的额发，用手帕轻轻擦眼尾的泪痕，说：“要上学的。可不可以你带着我，我跟你走，好不好？”

　　迟夏眼睫濡湿，揉揉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
　　薄秋说：“我们一起在这座城市长大。然后看这里的海，还有星空。”

　　迟夏说：“那你会偷偷跑回家里去，然后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吗？”
　　薄秋把迟夏被眼泪打湿的额发拨开，看着那双湿透的眼睛，说：“会一直和你说话的。”

　　迟夏伸手要抱，趴在肩上，也不讲话了。
　　薄秋好暖和，他都好久没抱过了。

　　-
　　屋里时钟响了，窗外街道人多了好多。
　　雨还在下，世界也仿佛褪色，像是质量不好的相片，书包里的书已经整理整齐，放在旁边。

　　行人踏踏，雨水哒哒。
　　迟夏被放在沙发上坐着，脑子里乱乱的，眼下还挂着水珠，睫毛濡湿，视线水蒙蒙地看着。

　　薄秋待在迟夏对面，给人穿上校服，将有些旧的校服也一点点抚平。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说：“学校里的同学喜欢你，可以试着跟他们讲话。如果有陌生的人跟你说话，不能跟他们走。”

　　迟夏坐在沙发边边，想了许久轻轻点头，眼底弥漫着潮湿的水，也看不清周围的模样。
　　薄秋将整齐的钱放到迟夏手上，说：“钱可以买东西，还记得怎么用现金吗？”

　　迟夏把钱握在掌心里，认真看着，在心里说自己还记得。
　　薄秋又轻轻地把书包放在他身边。

　　迟夏接过了钱，还有薄秋递来的书包，但是也只是抱在怀里，又将头埋在膝盖弯。
　　他其实可以不去上课的。

　　今天是周五了，晚上就要放假了。
　　从前他考得很好，老师说的话他都会背诵，旷课一小会不会有问题的。
　　只是薄秋看起来完全不懂，一直往他怀里塞东西。

　　在脑子里想了会学校里的事情，迟夏就抱着书包闷闷说：“不想要上学……”
　　薄秋轻轻拢起迟夏的头发，说：“你在学校里学到了新知识就回家里和我分享，我就在家里等你好不好。”

　　迟夏说：“不是很好。”
　　薄秋说：“拉勾。”

　　迟夏闷闷地扯着衣服，好久才伸出手眼泪蒙蒙地跟人说好了约定，又把头埋在书包里。
　　薄秋把银行卡放在对方掌心中说：“是银行卡，密码还和从前一样。”

　　迟夏握手，把卡放回了书包。
　　薄秋轻轻抱了一下，嘱咐说：“如果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记得回家来。”

　　迟夏抬着湿透的眸子看人，只是也没有改变对方的想法。
　　说了许多话，薄秋将他送到校门口，又到了教学楼底下。

　　外面的雨停了，只是学校里还潮湿。
　　迟夏刚走了很小一段台阶，又回头慢慢走下嘱咐说：“一定一定不要走，好不好？”
　　薄秋伸手拥抱说：“不会走的，别怕。”

　　迟夏将头靠在对方的肩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秋，好久不见。”
　　还有，对不起。

　　他在刚醒来时没说对不起，现在说了，所以请原谅他吧。
　　从前他做得不好，之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