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擦肩而过》花雨季节

13、上学 “不想上学

　　清晨，迟夏躺在被窝里，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半个月时间过去，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和十六岁的身体融合得很好。

　　偶尔他也会敲敲自己，问问看身体里会不会还有另一个他，只是没有问到。
　　那或许可能就是时空回溯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他，只是做了梦又醒了。
　　醒来梦里那么多年做的失败的事情都不算数了，他又可以重新开始一次新的生活。
　　好幸运的事情，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他这么幸运的人呢？

　　只是重新思考了一遍人生，他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太有趣。他想要过很有趣的人生，但那是什么样子的他还不是很清楚。

　　刚思考完人生的迟夏从床上醒来，将自己整理得好好的，就啃了两口饭趴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薄秋。
　　看得记住了他就又偷偷摸摸地溜回房间里，趴在复古电视机前看着老旧动画片。

　　电视机不是电视机，只是前几天薄秋淘来的电脑显示屏。
　　他原本想要一款复古怀旧笔记本电脑，但是薄秋不给他买，超小气的呢。

　　电视机叽叽喳喳，迟夏盘腿坐在地毯上认认真真循环着动画片，看了会又无聊得趴在窗户边，听街上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练吱呀作响的钢琴。
　　他听了好多，越发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薄秋叮叮咚咚敲门，视线很自然地就瞅到了他的电视机，又过来抱他，说：“迟夏，要不要上学了？”

　　电视机里已经播放到了片尾曲。
　　迟夏窝在薄秋怀里当着自己听不见话，扯了毯子就要睡觉。
　　薄秋拢着他的头，掌心很暖和，说：“要走出去才能知道人生的意义，窝在家里是找不到的。”

　　自从前天薄秋在电脑屏幕里看到他的搜索框上大大的“活着的意义”几个字的标题后，就一直跟他说人生大道理，很讨厌。
　　电脑不能像从前那样抱走了，所以才会被看到。
　　如果薄秋把银色的电脑给他，他就可以抱到衣柜里关上门偷偷地看了，就不会被发现了。

　　好小气的人。
　　他都不生气薄秋看了他的电脑，薄秋还要生气他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迟夏露出双眼睛，在柔软洁白的毯子上干巴巴地睁眼了好一会，吧嗒地掉了两滴眼泪说：“可是我看不到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出去就会被欺负的。”
　　薄秋轻轻理着他的发丝，把毯子从地上拾掇起来说：“会被别人欺负也要走出去的。第一次张开翅膀飞翔就有可能掉下来，但是害怕掉下来，就永远飞不起来。”

　　迟夏垂下眼睫，闷闷着说：“可是我又不要飞。”

　　薄秋抱着他，只穿了件很柔软的白色t恤，伸手轻轻拢住他的后脑勺抚摸着说：“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看到世界里很小很小的角落，好多风景看不到。你掉下来，我就过去接住你好不好？不会摔得很疼的。”

　　怀里的人也贴在了肩上。
　　迟夏趴在薄秋肩侧，对着肩膀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可是我听不见看不见，你不能要求身体有问题的人出去被别人欺负。像我这样的人都不上街的，没有人要这样对待身体不好的人。”

　　他咬得不重，只是衣服上出现了湿湿的牙印。好奇怪，今天薄秋穿的衣服让他有点想咬人。
　　薄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可以听得到的，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很友好的，会帮助你。”

　　是能够听到。
　　他早就能够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了，偶尔看到楼下有陌生路人走过来，也能看得清模样了。
　　但是他要说自己听不到看不到，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去上学了。

　　虽然他可以独立做这个决定，但是如果薄秋看到他人好好的却总是待在家里，会对他印象很不好，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孤僻，跟别人很不同的人。
　　他不想要当这样的人，那还不如生病不正常呢。

　　想了好久，迟夏才说：“讨厌学校，好多人，会挤到我。我会像面包一样被挤得乱七八糟，你就看不到完整的迟夏了。”
　　薄秋说：“受伤了也会痊愈的。”

　　迟夏眼睛湿淋淋地说：“可是我跑不远，我飞不起来。我就想要窝在家里看动画片。”
　　看人哭得眼眶都红了，薄秋摸摸头说：“可以的，可以在家里看动画片。但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都要跟我说，好不好？”

　　迟夏趴着说：“不好。”
　　薄秋说：“那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迟夏吧嗒吧嗒地打键盘，找出来音乐舒缓的动画片，趴在薄秋身上眼泪糊糊乱乱。
　　总是要让他哭，好讨厌的一只薄秋。

　　薄秋轻轻拢着迟夏的头发，又长了，睡得乱了就会遮住眼睛。但是迟夏不让剪，总是爱惜地看着自己的发尾，像是动物在护着自己的尾巴。

　　过了会，迟夏又握着薄秋的衣摆，眼睛潮湿地看着：“那你会觉得我很不好吗？”

　　从前薄秋喜欢他，他知道，所以一直都对薄秋不好。后来对方还是说他很好，但是他越来越不好了，会不会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让的，没有人会喜欢他这样不好相处的人。

　　薄秋说：“很好很好的。”

　　迟夏仰着头眼里雾蒙蒙说：“可是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对你也不好。这样也要吗？”
　　薄秋说：“是迟夏本身就很好了，不用做别的事情就很好。你存在着就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别人看到了就觉得心里很暖和。”

　　迟夏小小声说：“那我不上学也很好吗？”
　　薄秋将他额间的发丝别到两边，说，“也是很好的。”

　　迟夏低头，过了好久说：“那我还是去上学好了，地板不哭了。”
　　晚上的时候，迟夏就顺从地被剪掉了一点点的头发，到合适的不会遮住眼睛的长度。
　　书包也收拾好了，衣服也摆在更衣室了。

　　-
　　周一清晨，天蒙蒙亮，屋外都没几个人影。
　　迟夏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扒着门缝在看着薄秋，也不肯出门了。

　　原本是打算提前去适应环境的，但是真的穿上了从前的衣服，背着书包想起课堂上老师叽叽喳喳的场景，他就又心里乱乱的，最后怯生生地坐在了角落里低着头擦着泪。
　　薄秋蹲在他面前说：“只去一个上午好不好？”

　　迟夏不说话。
　　薄秋轻拢着他的额发，说：“那我们下午的课再去看看好不好？去跟老师同学们见一见面，说说话。”

　　迟夏垂着眼睫，说：“不想要。”
　　见薄秋还在认真地看着他，他很小很小地说明：“他们看到了又要说我不好。别人都要上学，就我跟他们不一样。”

　　薄秋把人抱起来放在怀里，摸摸头说：“那今天我们还是在家里。等到想要上学了、想要看到外面的人再去，好不好？”

　　迟夏趴在薄秋的肩膀上，轻轻地咬了咬，说：“也不想要。”
　　他校服都穿好了，又要换别的衣服好麻烦的。

　　有些长的发丝垂落在了面颊处，薄秋整理着迟夏的头发说：“那我们去学校里走走，但是不去看老师和同学，也不跟他们说话好不好？”

　　迟夏脑袋在薄秋颈侧糊来糊去，含糊不清说：“还是不想要。”
　　头发被打理好了，发尾不会东倒西歪地乱翘，拢着迟夏的头发，薄秋说：“我们不要去教室里面，就在学校里走走，在人很少的时候。这样好不好？”

　　衣服上留下的浅浅水痕，迟夏往薄秋怀里一点点缩进去，还说：“不是很想要。”
　　薄秋伸手拉勾，深深地抱着人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街上布满了人，阴天里没有阳光，充斥着人的喧嚣。
　　迟夏躲在薄秋身后，有人看过来就贴得更紧，当做自己不存在。

　　此时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校外支着不少小摊，豆浆包子，甜粥面包，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相当热闹。

　　校门口行人出入的门小小的、窄窄的。
　　一群人乌泱泱走来走去，仿佛也能看到从前自己。
　　时间好像在很快很快地流逝，周围的人晃来晃去，不停地卡顿。

　　迟夏走到学校围墙边，就杵在原地不肯走了，面对着墙角仿佛自己是没有生命的摆件。
　　他走了好多年，不想走了。
　　会遇到认识的人，他不想要遇到。

　　秋日的风有些寒冷，薄秋整理着迟夏被吹乱的发丝，看到了有些颤抖的眼睫。他将手掌贴在对方额头上，轻声说：“要不要回家里？”

　　迟夏贴在墙边低着头，背着书包，不说话。
　　薄秋轻轻抱一下，等迟夏身上有了温度不再战栗，才托着对方的下巴看着眼睛说：“我们在这里待一小小会好不好？”

　　迟夏闷闷的：“不想要上学。”
　　薄秋握着迟夏的手，指尖都有些冷了，他说：“那我们顺着刚刚来的路再慢慢走回去，看看路上的风景好不好。来的风景和回家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迟夏低头往前走，轻轻撞进薄秋怀里，眼睛有点水汽，说：“不要。我都走到路上了。”
　　风透过不太厚的校服，也从衣领渗了进去，薄秋用手整理着迟夏的校服衣领。他低头去追逐对方的目光，说：“刚刚说好了要一起在学校里走走的。”

　　迟夏揪着衣服说：“不想上学。”
　　薄秋用手遮住了风，让人往怀里靠一些，说：“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迟夏脑袋埋在衣服里，也不想要，闷闷说：“不想要回家。”
　　这件衣服是舒适的针织材质，有暖和的温度，还有他一直在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像在家里。他埋在衣服里，就好像回到了家里。
　　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后，薄秋轻轻地顺着他的后背，说：“那我们在这条路上待很久好不好？”

　　迟夏贴在怀里，扯扯衣服，表示也不可以。
　　怀里渐渐有了轻微的哭泣声，薄秋伸手拢着迟夏的脑袋，说：“不哭不哭。不想上学我们一步步地往家里走，我握着你的手好不好？”

　　迟夏仰头，眼睛湿漉漉的：“我不要……”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要干什么了。但是他不想要回家，也不想要去学校里，还不想要一直在这条路上待很久。
　　这里的风好大，人好多，食物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

　　薄秋小心地拢着对方的脑袋，仔细看着迟夏的眼睛，一字字地说：“我们现在去买好多好看的东西好不好？
　　等大家都去上课了，没有人来，我们就自己进去。上课了湖边就没有人了，我们在湖边的木椅上说话，看枫叶银杏蒲苇，看鱼还有荷花，冬天结冰就看不到了。”

　　迟夏愣愣的，脑子里也乱乱的。
　　听完后，他仔仔细细地看了薄秋好久，眼睛是浓绿的，好像在看春天。

　　他想了想，他们可以在秋天的湖边看到一年四季就纠结着点了头，伸手握着薄秋的手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