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那夜雪》昼时未雨

13、心意

　　曲未初背部明显一僵。

　　“裴相，想必我们之间就不要明知故问了。”

　　“你想知道曲家的事情，我此行可是为了你。你此次带我入宫，可不就是因为这件事。”

　　无声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她以为裴玄年不会再说话时，他开口应是。

　　“你受伤了。”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如有实质般让她瑟缩了一下。

　　“拖您的福，大难未死。”

　　一阵寒风吹过，曲未初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裴玄年不动声色地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半圈进自己怀中。

　　“走吧。”

　　他没有多问，拽着她朝前走去。

　　曲未初有点搞不懂他，明明是他想要关于曲家的事情，怎么如今像是埋怨她的行动一般。

　　“宫宴上发生了何事。”

　　路上依稀可见形色匆忙的宫人，垂着头快步掠过。

　　犹豫半晌，曲未初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出。

　　“有刺客行刺，已经死了。”

　　“谁？”

　　曲未初猛地停下脚步，一股不安蔓延开来。寒意自脚底升起，比扑面而来的寒风还要冷。

　　远处皇宫巍峨，灯火通明，尽数落在她身后。

　　裴九早就等在宫道，见他们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走吧。”

　　曲未初站着没动，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回去找他。

　　裴玄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你要回去找他，是吗？”

　　心中的想法被他看穿，她索性不再隐瞒，坚定地点头。裴玄年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蹙起眉头。

　　“别忘了，在他看来，你已经死了。”

　　腕上的力气收紧，将她往他的方向拉近一分。

　　“别忘了你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妻。”

　　这话隐约含着怒意，敲打在曲未初心头之上。

　　“裴相也别忘了，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裴相同意。”

　　曲未初同样回瞪他，半步不肯退让。

　　裴九看看裴玄年，又看看曲未初，一脸疑惑地挠着头。

　　“家主，曲娘子，你们在吵什么？”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裴九默默向后退一步，暗暗后悔自己刚刚多嘴。

　　“你喜欢他？”

　　“对！”

　　对面的人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干脆，震惊之色从他的眸中一闪而逝。他一个用力，拽着她上了马车。

　　背部重重地砸在马车壁上，幸好有衣物阻隔，并未感受到疼痛。她刚欲起身，阴影落下。裴玄年倾身压过来，将她圈在逼仄的角落。

　　明灭的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带着侵略性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脸。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带着杀意的拳头擦过他的脸，被他抓住举过头顶。

　　曲未初怒极反笑，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我！”

　　“是。”

　　曲未初嘲讽的笑僵在脸上，转而变为震惊。

　　“我们是敌人，是不可能的！”

　　“我从来没有将你当做敌人。”

　　曲未初摇摇头，恍然间想起裴钰晓的话：

　　“我阿兄不近女色是为了美人阿姐守身。”

　　一抹冷笑从她喉间溢出：“裴相的爱可真是廉价。”

　　他奸诈虚伪，此刻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管你信与不信，你都是要与我成婚的。别的男人，你想都不要想。”

　　“你！”

　　发丝上的水珠滴落在眼睫，视线忽地模糊。

　　裴玄年松开手，坐在另一边闭上双眸：“裴九，回府。”

　　曲未初转转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怨恨地看向那闭目养神的罪魁祸首。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一路无话。

　　到了裴府，曲未初率先跳下马车。

　　“初初姐，”裴钰晓守在门口，一见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少女刚扬起的笑脸一瞬间垮下，转而是满目的担忧。

　　“无事，跌了一跤。”

　　寒风过，曲未初身子一抖。

　　裴钰晓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走。

　　“那可得快些换身衣裳，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曲未初余光瞥向马车，恰好风吹起车帘的一角，裴玄年的面容若隐若现。

　　裴九朝她们点头示意，随后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这么晚了阿兄是要干什么去？”

　　曲未初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许是心虚。”

　　裴钰晓睁大双眸，一时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曲未初不愿再谈论，回握住她的手，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那个问题：“念念，你可知宫宴上发生了何事？”

　　这一路上她想了许多，但她能确定圣上没事，若是他出事，京都早就不会如此平静。

　　裴钰晓有些惊讶：“阿兄没告诉你吗？”

　　曲未初摇摇头，又想起裴玄年那般无礼的行径，耳尖漫上一抹绯红。

　　裴钰晓没多想，简单地向她描述宫宴上发生的事，最后感叹一句那银狄舞女的勇敢。

　　勇敢，曲未初冷笑一声，她向来最不信能有人会为了别人无私奋献，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心有所求罢了。

　　这个银狄舞女，怕不是想要效仿当年她所做的事情。对天子有救命之恩，又拥有和她相似的脸，难保不会让天子生出恻隐之心。

　　若是她只想利用这个往上爬，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怀有不轨之心，她就只能除去她了。

　　刚迈进院子里，窸窸窣窣有几声鸟叫从枯枝上传来。

　　曲未初脚步一顿。

　　“竟然有鸟！”

　　裴钰晓的眸色一瞬间明亮起来，站在枯树下向上望去。一只雪白的鸟蹲在枝干上，正歪着头瞧她。

　　她跳着挥挥手，那鸟却没有飞走。

　　她的语气惹上一抹兴奋之意：“初初姐，我这就抓只鸟给你玩。”

　　曲未初轻咳两声，那栖在树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远，空中洋洋洒洒落下两根羽毛。

　　裴钰晓伸出手，羽毛恰好落入掌心。

　　“许是天寒，它也要回家了。”

　　裴钰晓叹口气，接受鸟飞走的事实。

　　“夜深了，念念早点回去休息。”

　　“那好吧，初初姐也要早点休息。”

　　瞧着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曲未初抬起手。

　　翅膀煽动的声音破空而来，原本飞走的白鸟落在她的手上。她将绑在白鸟腿上的信条取下。

　　湿透的衣物黏在身上，冰凉刺骨的感觉让她一哆嗦。

　　房间内燃着炭火，与外面宛若两个世界。椿月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她解开她身上的披风放到一旁，转到屏风内拿出一套干爽的衣物。

　　曲未初接过，回绝椿月想要帮忙的心思。

　　换好之后，她才将那张信条展开。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大师兄的。

　　上面简要解答她的疑惑，确实如她所想，裴玄年确实和临江曲家有过渊源，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信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想当面谈。

　　曲未初看完后，捻着信纸放入炭火中，顷刻间化为飞灰。

　　“吱呀”一声，曲未初看向门外。椿月端着姜茶，放到她面前。

　　“娘子，喝点姜茶去去寒罢。”

　　雾气升腾，独属于姜茶的味道扑面而来，曲未初立马皱起眉，向后仰去。

　　“能不能不喝？”

　　椿月一脸严肃，将姜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娘子若是不想喝味苦的汤药的话，还是将这碗喝了好。”

　　一提起黑漆漆的汤药，曲未初本能地打了个哆嗦。为了自己的未来，她端起那碗姜茶，一饮而下。

　　冽风吹开朱窗，抚起她略微潮湿的长发。曲未初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地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噗！”

　　凌冽的掌风打在胸口，裴九被这股掌风推倒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一层薄雪。

　　裴玄年眸中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强势的掌风与对面之人对上。狂风大起，一时之间，周围木制物品应声碎裂。

　　“为什么要出手？”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裴玄年喉间挤出来的，字字都是怒意。

　　对面之人只是冷哼一声：“提醒一下我们的大忙人裴相，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白雪纷飞间，两方人退居两方，一时没有动作。

　　“那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她已经尽到自己的价值，死了就死了，你应该庆幸，我没有用你所在意的人。”

　　“你敢动她！”

　　对面的人摇摇头：“我自是不会毁我们之间的约定。”

　　对面的人蒙着面，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过，留给裴相的时间不多了，尽早完成，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留下这句话后，对方很快隐匿在风雪中。裴玄年盯着对方的背影，攥紧拳头。

　　裴九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

　　“他的信息查到多少？”

　　裴九垂下头，眸中尽是懊悔之色：“属下无能，关于他的消息一点也查不到。就像是世间没有这个人一般。”

　　“继续查。”

　　裴玄年闭闭眼，松开握紧的双手。

　　他太过被动，在他面前一点筹码都无。

　　“查一下前朝皇室。”

　　“可有关前朝皇室的史料记载尽数被烧，先皇也命令禁止谈论有关前朝的一切，恐怕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也要查。”

　　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他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