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那夜雪》昼时未雨

12、落水

　　“咣当！”

　　藏书阁的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打开，重重的脚步声激荡在耳膜间挥散不去。

　　两人就藏身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五个书架。

　　“你心虚了，哈，原来你也是来做坏事的。”

　　那人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低笑一句。曲未初没时间和他闲话，只拽拽手中的长条让他安静一些。

　　楚逢林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借着书架的遮挡，曲未初悄无声息地朝外看了一眼，与他的视线擦过。她猛地收回视线，背部贴在书架上。

　　好险。

　　“将军？”

　　楚逢林抬手制止手下的话，示意他们朝着十米外的书架包抄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能慌。

　　环顾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书卷。眼前亮光一闪，曲未初看清了藏在他袖子中的断刃。

　　没有时间了，绝对不能引起楚逢林的怀疑。

　　曲未初快速抽出他袖子中的断刃，将他腕上布条砍断，顺着力道划到自己的左胳膊。最后塞回他的手中，牵着他的手架在脖子上。

　　最后一步，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呼。

　　那人冷哼一声，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求生方式。

　　果不其然，那楚将军的人快速将这里围了个密不透风。

　　“楚将军，别来无恙。”

　　对上那双凌厉地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眸，身后之人却嬉笑着，完全没有一丝惧怕的意思。

　　“逆贼，你认识我？”

　　楚逢林死死盯着他，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

　　“见过将军几次，不熟。”

　　身后之人继续吊儿郎当。

　　“不过这一回应该熟了。”他顺着她的力道将刀刃往她脖颈推进几分，“你也看到了，若是不想要她死，就把我放了。”

　　楚逢林的视线这才落在他身前的女子身上，看清之时，瞳孔猛地瑟缩一下。

　　怎会是燕贵妃？

　　看出他的疑惑，曲未初抢先开口：“将军救救小女子，小女子来参加宫宴，中途离席醒酒，不料撞见这贼人，被这贼人胁迫至此。”

　　身后抖动一瞬，她不动声色地撞在他的伤口上。身后之人嘶了一声立马老实。

　　来参加宫宴之人，一般都是世家大族的娘子。楚逢林的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瞳孔再一次震惊。

　　裴相的人！

　　实在是诡异。裴相向来不近女色，这女子怎会和裴相扯上关系？还是说……

　　“怎么样，楚将军？”

　　身后之人轻笑着，丝毫不觉面前人危险。

　　“相必楚将军并不想闹出人命吧。只要我平安离开，自会放了这位小娘子。”

　　楚逢林皱紧眉头，空气中一时寂静地落针可闻。他向来铁面无私，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若是因为一个女子就将逆贼放走，这将是他作为金吾卫一生的污点。

　　身侧的属下适时提醒：“将军，要不还是问问裴相的意见。”

　　闻言，握剑的手咻地攥紧。

　　一时之间，无人动作。半晌，对面的人妥协。挥挥手，让出一条道来。有一人趁着走动，悄悄遛了出去。

　　身后之人拽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藏书阁。天色阴沉，无星无月。刺骨的阴风飒飒作响，直往人衣领里钻。

　　金吾卫的人距离他不远也不近，遥遥在背后跟着。

　　宫墙之上，另一道黑影遥遥站立。烈风翻涌着衣袂，飘然欲飞。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那人飞快地移开眼。

　　由于离得较远，她的脸浸在黑暗中，曲未初看不清她的神情。

　　想来这人是他的同伙。

　　破空声撕破天际，一股寒意直冲她的后背。

　　同时身后之人扔掉刀，笑语声愈来愈远。

　　“我们还会再见的。”

　　曲未初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可那人已经落在另一人身边，施展轻功快速穿梭在各个宫墙之上，轻巧得如同飞鸟一般。

　　让他逃了。

　　楚逢林让人继续去追，他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一番：“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小女子姓曲。”

　　“好，曲娘子，关于刚才的逆贼，本将军需要问一些事情。”

　　楚逢林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语气强硬不容人拒绝。

　　曲未初内心无来由地升起慌乱，他一定是怀疑了。

　　“将军要问什么？”

　　“曲娘子与那贼人是否认识？”

　　他指向她脖颈处的伤痕，那里有一道浅浅红痕。

　　“他对你，似乎没有杀心。而你，表现得过于镇定了。”

　　隆冬的风确实冷，吹得伤口处已经没有知觉。

　　裴玄年望着手上的伤口，血一滴一滴下落。砸在地上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上。他手中的长剑没入她的心口，正一点一点剥夺她的生气。

　　“裴玄年，你！”

　　女刺客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一口血喷出，终是无力垂落。

　　大殿内一片喧闹，年轻的天子怀中抱着为他挡剑的银狄舞女，目眦欲裂地喊着太医。

　　一旁的皇后欲上前，被天子一把推开，头磕在桌角上，立刻见了红。

　　脚步来来往往在面前晃荡，像是在他和女刺客之间筑起一道屏障，任何人都近不得身。

　　裴玄年站起身，将剑从她身上抽出，丢在一旁。

　　“裴玄年，时间不多了！”

　　耳边不断回响着她临死前的话，指甲嵌入掌心都浑然不觉。

　　大殿内的人走走停停，只余下几个零星的宫女。

　　“家主。”

　　裴九递给他一方手帕，神情中带着不忍。

　　“家主，她……”

　　“处理了。”

　　不知何时，竟又飘起雪来。

　　摆脱楚逢林后，曲未初独自沿着原路返回。曲未初抽抽鼻子，鼻尖一抹淡淡的血腥气让她稍微不适。

　　一路上，曲未初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相较于刚才的寂静，现在显然热闹了些，

　　宫女行事匆忙地走过，曲未初心中隐隐闪过不祥的预感。

　　她直接拦住一个宫女，询问她发生何事。那宫女不认识她，只留下一句“有刺客”就匆匆离开。

　　“刺客”一词犹如晴天惊雷，在耳边轰鸣作响。

　　本能地，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去。再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站在御花园中的水池旁。

　　冷冽的风吹得她清醒了些，微张开口，平复着焦躁的心情。

　　她如今已经不是宫中人了，此番如此冒失，差点将自己推入深渊。

　　想明白之后，曲未初决定先回去找裴玄年。

　　“哪个不长眼睛的！”

　　后背被人猝不及防一撞，身形摇晃往水池侧去。幸好她反应迅速，及时调整姿势，稳住自己才没有掉下水池。

　　她转过身，正要和那人理论，却在看见那人的瞬间愣住。

　　那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看到她面容的一瞬间，后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犹如见鬼一般。

　　“燕、燕听煜！你不是死了吗！”

　　“扑通”一声，慌不择路的皇后坠入水池。

　　一切发生得太快，曲未初还没完全看清发生何事，耳边充斥着扶清大喊的“救命”声。

　　有巡查的侍卫听闻动静，匆匆向这边跑来。曲未初看着落入水中的人儿，脑海里只有她的那句“燕听煜”。

　　她往后退一步，还是趁乱逃走较好。她转身刚走两步，手臂被人猛地抓住。

　　“站住，你害得娘娘落水，别想走！”

　　曲未初看着抓着她的那只手，眉头轻轻一挑。这风鸾自己落水，却还要推到她头上？

　　倒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

　　“你不能走！”

　　“娘娘是自己落下水的，与我无关。”

　　凌厉的眸光射向扶清，后者猛地一抖。不是因为她的目光，而是因为她的脸。

　　难怪娘娘会吓成那样，她究竟是人是鬼？

　　曲未初适时地火上浇油，微寒的指尖覆上她的手背，一声惊呼从她口中溢出。抓住手臂的手瞬间收回，一副见鬼的神情。

　　曲未初满意地挑眉，转身离去。却刚一转身，身后之人猛地一拉，她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腿撞在凸起的石块上，一个不稳落入水中。

　　“扑通”！

　　喧闹的杂声中又添上一道落水声，落水那一瞬间，曲未初的心里只有后悔。太大意了，以至于遭受那小丫头的暗算。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斥着她所有的感官。她没什么怕的，唯有一点，她不会水。

　　她天生对这些池水、河一类的有水的地方有一股从骨子中散发出来的恐惧感。

　　她看到被救起的皇后，以及从水中游回的侍卫。没人注意到，水中还有一个人。

　　不，曲未初奋力向上伸出手。她还不能死，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很多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太冷了，刺骨地冷。

　　好不甘心。

　　一个人影快速向她游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中。

　　“咳咳……”

　　曲未初呛出一口水，寒风激起阵阵颤栗。身上的披风被解开，一道暖意接着覆上。

　　披风上带有裴玄年身上的雪松气息，与暖意一同向她倾泄而来，将她紧紧裹住。

　　她抬起眸子，猝不及防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冰冷的眸子中，她仿佛看见了担忧。

　　是错觉吗？

　　皇后一行人早已离开，此时的水边只有他们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

　　额发黏在脸上，弄得特十分不舒服。

　　“若是我不来，岂不是少了一颗棋子？”

　　想起刚才的落水，曲未初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心有余悸地抚上心口。

　　“多谢。”

　　曲未初站起身来，拢紧身上的披风，视线却落在皇帝寝宫的方向。

　　“你身上有血腥气。”

　　裴玄年的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波澜，更像是在叙述一件事情。

　　“你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