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老娘造定了》另刀行

79、第七十八回

　　接下来的几日侞卿都窝在屋内练习琵琶，采桑虽不能亲自示范，但有了她的在旁提点，乍一下倒也能唬住几个门外汉。

　　侞卿捏着自己再次生出薄茧的指节，揉了揉发酸的耳朵。相比于舞弄这些，她更倾向于架上的长刀，她的阿刀已经许久未出鞘了。

　　屋外的桃心和双喜哪能知晓她的心中所想，只听着琵琶声一断，立即端着碗梨汤，雀跃地走了进来：“姨娘练了这么久，歇会儿吧。”

　　两人一左一右默契侍奉在旁，侞卿正有此意，接过汤碗大喝了一口，坐在对面的采桑却迟迟未动，只瞧着面前异常熟络的桃心与双喜，掩帕低笑：“你俩倒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话音刚落，屋外捧着手炉的明露疾步走了进来，熟练帮腔道：“谁说不是呢，人家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她俩倒是炉火旁边烤红薯，那馋虫一勾，这眼就对上了。”

　　桃心一听这话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待双喜一拐她的胳膊，说出那几句‘咱俩是王八与绿豆看对了眼’‘蛇鼠一窝臭味相投’后，桃心涨红脸，掐着腰，嗔怪道：“姨娘您快听听，明露姐姐的嘴现今好生厉害，净拐弯抹角地挤兑我俩。”

　　私下里侞卿并不怎么归束她们，久而久之，明露也快被她们带跑偏，插科打诨起来最是一语中的。

　　“那是双喜说的，这话我可不背。”明露笑答。

　　双喜憨憨一笑，惹得众人大笑。

　　“我瞧着可不像是明露嘴厉害，而是你这小馋猫身上还沾着炉灰呢。”采桑纤指一指，桃心头一低，一小节露出的玉臂上可还不是沾了一块灰。

　　双喜见状忙掏出帕子要替她清理，谁知桃心怕痒，那么向后一躲，差点一头撞到门柱上。等到桃心站稳，她自己率先笑出声来，连带着屋内再起一片欢笑。

　　“姨娘这好生热闹。”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桃姜领着一老嬷嬷走了进来。与以往的欢脱大不相同，此刻的桃姜倒像是换了个人般，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那老嬷嬷虽说跟在后，脖颈却扬得高高的，等到了侞卿跟前，这才微躬了下身，象征性行了一礼。

　　侞卿瞧着人眼生，刚想开口询问，就听明露在旁小声提醒道：“这位嬷嬷原是太后指派到府中，留着日后给扶荣公主用的人，因之前家中有事来迟了些，前几日才到府中。今日前来，想来也想在姨娘面前混个眼熟，往后也能松快一些。”

　　明露说得委婉，目光却一直落在老嬷嬷身上，审视而直白的目光，丝毫不逊于后面的桃心与双喜。

　　侞卿面上乖巧笑了笑，忙将人往座上引：“原是公主身前的贵人，嬷嬷快上座。”

　　那嬷嬷见她态度还算端正，斜睨的双眼略微正了正，待一瞧到榻上的琵琶，整张老脸活像是吞了一把莲子。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货，玩得也都是些市井小器，虽说模样瞧着确实是有几分姿色，但人又不能只盯着一张脸看，往后带出去的可是代表着相府的门面，归根到底还是得按家世排资论辈。

　　京中大族家家如此，谁跟这群院内人一样，把个玩物当宝贝似地供着，她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花把势，竟能让溪云公主都在她身上栽了跟头。想到这，老嬷嬷铆足了劲头，清了清嗓，拿腔作调道：“听闻姨娘还精通音律？”

　　“精通谈不上，倒是略通一二。”

　　侞卿说完就抱起琵琶要弹，只是弦还没拨上，只听老嬷嬷又道：“诗书可曾读过？”

　　“当然读过，什么‘人之初’‘狗之道’的常读，嬷嬷要是想听，我给你背上一段……”

　　“放肆！”老嬷嬷厉声一呵，见众人的目光都回落到她身上，叹了口气，压了压语调，“罢了，你生于那种地方，能够识字已是不易，但如今姨娘身为朝中重臣女眷，虽说不必同其他闺中秀那般日日舞文弄墨，可若是能通晓一些诗词供相爷解闷，也不算是辜负他疼惜姨娘一场。”

　　正说着，屋外的几个小女使便抬来厚厚的一摞诗书，来来回回个三四趟，诗书铺了一地，恐再来几遍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老嬷嬷又道：“再说那扶荣公主虽非我东篱人士，但听闻她自幼养在老西洛王身边，一直颇为重视培养着，西洛新王将其寻回后更是宠爱有佳，此次联姻，为谱两国秦晋之好，西洛新王更是广罗各地有名的才子，全请入宫中只教授她一人。如此一来，姨娘若想长久得相爷疼爱，还需多加练习，免得人一进府就被人压了风头。”

　　侞卿瞄了眼地上的诗书，不过都是些幼时诵读的篇章，不免恹恹垂眸，嗤笑一声。她这好皇叔对这假公主倒是舍得下功夫，广罗各地人才只教一人，实在是煞费苦心。

　　老嬷嬷见她低头不语，只当她是犯了愁，嘴角不由起了一丝讥笑：“姨娘既自知才不如人，今后更得勤勉治学才是，今日这些不过是小试牛刀，拿来给姨娘开开眼的。过两日太后会亲自赏赐诗书，还请姨娘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老嬷嬷终于点明幕后之人，桃心皱着眉不禁惊呼：“还有？”

　　老嬷嬷睨了她一眼：“主子还没发话，何时轮得到你这小蹄子在这撒野！”

　　桃心哪听得住这话，刚要发作就被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桃姜所拦住：“休要放肆。”

　　言语冷淡至极，桃心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桃姜理也不理她一下，松开手退到一侧。

　　老嬷嬷瞧了眼桃姜：“可算还有个识趣的人。”说完站起身，大摇大摆出了院。

　　一见那老嬷嬷走了，桃心追在门口连啐了两声：“狗仗人势！”

　　双喜见她气恼，忙安慰着：“犯不着跟她置气，多看点书也是极好的，学到心里都是自己的。”许是这话不假，她看向地上的诗书竟真流露出几分真切来。

　　明露和采桑将地上的书一一整理在案前，小山似地摞起来。

　　“说是启蒙，却也太小儿科一些。”采桑随意翻了两下，便再不肯多看。

　　明露一笑：“你当所有人都有你那的藏书阁，那嬷嬷不是说了，日后还要来送些来呢。”

　　采桑冷哼一声：“就冲这摞女戒，他日送来的也不是些正经东西。”

　　明露见怪不怪，依旧认真整理着：“谁家女子不读这些，你倒浑说是不正经。”

　　“束心磨欲，烧了才对。”

　　“真是胡闹，小心下次那嬷嬷连你一块教训。”

　　“那我便回庄子去，眼不见心不烦。”

　　明露压低声音：“回去？你忘了大人为何让你进京？”

　　一听这话，采桑只得作罢，无奈道：“算了，我还能再忍忍那老朽木。”

　　“老朽木，亏你想得出来。”

　　两人声音愈低，有意压下喉间低笑。

　　侞卿见屋内安静下来，跨步坐在案前，随意扯出一本，大声朗读起来。众人见势皆退了出去，直至晚膳过后，她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门外的桃姜望着屋内的那团黑影，脸一沉，朝院外走去。

　　案前的侞卿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渐远，从最下面掏出一本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连什么时候身前多了一道人影也没注意。

　　烛影一晃，沈万安已然坐到榻上。

　　侞卿看了他一眼。

　　几日不见，他脸上多了几分明显的憔悴，其身上裹挟着一股雪沫寒气慢慢传了过来，她不自主地抱紧手炉。

　　“炉上还有热汤，大人要不要来一碗去去寒？”话虽如此，目光却早回落到话本上。

　　“不必。”

　　沈万安靠在榻上合上眼，侞卿没再多言，等到一丝血腥气从身前传来，她这才再次抬起头：“受伤了？”

　　沈万安不语，侞卿走近。

　　身前的血腥味愈发浓郁，她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一把掀开他的大氅。

　　血珠顺着她的胳膊落下，沈万安睁开眼。

　　黑眸相对，一朵红梅氤氲在她袖间。

　　侞卿眼一沉。

　　京内京外想杀他之人不少，但多年来未曾有人能近身伤他分毫，就算是他不便亲自动手，依照他的身手想要躲避这一箭并非难事。

　　除非，他是故意受伤。

　　可就算是故意，人既然已经回了府，不去请府中郎中来医治，半夜来她这，是把她当成华佗使？

　　侞卿手一松，大氅遮掩住他胸前血迹，也遮掩住她眼底的幽暗。

　　但沈万安还是看出了她的狐疑，低声解释道：“此事不便告知他人，只是小伤而已。”

　　确实，虽是有些血流不止，但离心口还远着呢，压根死不了。

　　她没有多问，只唤了当值的双喜打来一盆热水，便亲自替他清理着伤口。她的动作很快，也很麻利，三下五除包扎完，才发现他的额前多了几道冷汗。

　　难道是她下手太重了？

　　可她这手法都是在地牢时练出来的，大家都这么包，他应该没有那么娇气吧。还是说这些年他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早把老本行给忘得一干二净？

　　见他还是副愁眉不解的模样，侞卿还是象征性问了一嘴：“疼吗？”

　　侞卿压根就没指望他能回复，端着盆血水就往外走。她太清楚依照他的性子，就算疼死也不会明说，充其量冷哼一声往那一躺，甩给她个不满的背影。

　　可谁知她这一声问完，沈万安竟一反常态地迅速答道：“疼。”

　　端着血水的侞卿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定定站在原地。

　　“很疼。”

　　他又强调了一遍。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