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有只打工神》人之一

13、第十三章 神明的债（

　　便利店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

　　吨吨从纸箱里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小布包在挂钩上轻轻颤了一下，像吓得想把自己缩起来。

　　丁于我站在收银台旁，声音很轻。
　　“你不该来这里。”

　　许照夜叹了口气。

　　“于我，你说话还是这么不近人情。”他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最后的还债进度。”

　　林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这人叫他于我。
　　听起来不像普通认识。

　　她问丁于我，“你同事？”

　　丁于我，“不是。”
　　许照夜笑，“以前算是。”
　　丁于我看向他，“不是。”

　　许照夜摊手，“好吧，那换个说法。以前我是监督他实现愿望的人。”

　　林弥：“现在呢？”
　　许照夜看着她，语气温和。
　　“现在我是确认他是否应该继续存在的人。”

　　林弥心口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丁于我欠下的那四万八千多个愿望，可能不是慢慢还就行。

　　他是有期限的。
　　而且期限不一定很远。

　　丁于我说，“我的清算日还没到。”

　　“是还没到。”许照夜说，“但有人投诉。”

　　林弥眉头一皱，“谁投诉？”
　　许照夜低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林弥看了一眼，发现那纸张不像普通纸，薄得几乎透明，上面有细密的金色字迹在缓慢流动。

　　许照夜翻开文件，念道，“万物皆有利于我便利店，近日违规处理愿望三起。”

　　林弥：“？”

　　许照夜看向她，笑了笑。
　　“第一起，周念的愿望。原愿望为考研上岸，你们实际处理为告知宠物未被抛弃，属于擅自更改愿望内容。”

　　林弥立刻说，“那不是更改，那是她真正的愿望。”
　　许照夜看着她，“你怎么证明？”

　　林弥卡住。

　　许照夜又翻一页。
　　“第二起，陈栀的愿望。原愿望为退掉明天，你们实际处理为拆分明天，并赠送一夜好眠。属于未完全实现。”

　　“废话。”林弥忍不住说，“明天怎么可能退掉？”
　　许照夜点头，“所以原愿望未完成。”

　　林弥：“……”

　　这人简直像个抓KPI的缺德上司。

　　许照夜继续念，“第三起，旧伞的愿望。原愿望为再为主人挡一次雨。虽然完成，但你们未经允许留存余灵，导致旧物二次转化。”

　　小布包吓得抖了一下。

　　林弥下意识伸手按住它。
　　“它只是想留下来实习。”

　　许照夜笑，“是吗？便利店有实习编制？”

　　林弥：“……”

　　她看向丁于我。
　　丁于我沉默。

　　很好，看样子没有。

　　许照夜合上文件，声音依旧温和。

　　“于我，你以前就这样。”
　　“总是不按照规则回应愿望。”
　　“所以你才会欠下这么多债。”

　　便利店里的灯光微微闪烁。

　　丁于我的脸色很平静，但林弥能感觉到，他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像某种旧伤被人熟练地重新按下去。

　　许照夜看向林弥。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失业吗？”

　　丁于我冷声道，“许照夜。”

　　这是林弥第一次听见丁于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警告。

　　许照夜却毫不在意。
　　“看来你没告诉她。”

　　他笑了笑。
　　“也是，你总是不喜欢说自己的事。”

　　林弥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照夜看着她。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向心愿神许愿。”
　　“她说，她想活下去。”

　　林弥心里莫名一跳。

　　许照夜继续道，“那本来是个很简单的愿望。心愿神可以给她一点好运，给她一个转机，让她多活几日，甚至多活几年。”

　　“但丁于我没有。”

　　丁于我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许照夜说，“他许了自己的愿望。”

　　“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再痛苦。”

　　林弥怔住。

　　许照夜的声音温和得残忍。
　　“于是那个女孩死了。”

　　便利店骤然安静。

　　外面的车声，风声，收银机轻微的电流声，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抽走。
　　林弥看向丁于我。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干净得不像人类的神明，好像在某一瞬间变得很旧。

　　旧得像一座没人供奉的神龛。
　　旧得像一把撑过太多雨的伞。

　　许照夜说，“神明不能有愿望。”

　　“因为神明一旦有了愿望，就会把自己的判断，凌驾于许愿人之上。”

　　“她想活下去。”
　　“但你觉得，活着太痛苦了。”

　　林弥没有说话。
　　她想反驳。
　　可她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丁于我说，“够了。”

　　许照夜看向他。
　　“还不够。”

　　他把文件放在柜台上。
　　“清算日提前了。”

　　丁于我抬眼。

　　林弥也愣住。

　　许照夜说，“七天后，我会再来。”

　　“如果七天内，你无法完成足够的愿望积分，或者继续违规处理愿望，这家便利店会关闭。”

　　“你的神格会被回收。”

　　林弥问，“神格回收是什么意思？”

　　许照夜看着她，笑容很礼貌。
　　“意思是，他会消失。”

　　吨吨低低叫了一声。

　　小布包在林弥掌心里抖得更厉害。

　　林弥心口忽然升起一股火。

　　她不知道这股火从哪里来。

　　也许是因为许照夜说话的方式太像一个来宣判员工绩效不合格的领导。
　　也许是因为他把一个女孩的死轻飘飘地当成文件里的案例。

　　也许是因为丁于我就站在那里，明明被人揭开旧事，却连替自己辩解一句都没有。

　　林弥把手里的豆浆杯往柜台上一放。

　　“你说七天就七天？”

　　许照夜看向她。

　　“这是规则。”
　　“规则谁定的？”
　　“愿望清算庭。”
　　“又是什么东西？”

　　许照夜笑容淡了一点。

　　“林小姐，你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怎么了？”林弥说，“普通人类还得上夜班呢，比你们这些穿西装半夜恐吓便利店员工的东西忙多了。”

　　许照夜：“……”

　　丁于我怔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弥没看他。

　　她盯着许照夜。

　　“你说我们违规，那你倒是说说，周念那单怎么处理才合规？”

　　许照夜，“完成原愿望。”

　　“让死人考研上岸？”
　　“如果无法完成，标记失败。”

　　“然后呢？”
　　“进入债务。”

　　林弥冷笑，“所以你们所谓合规，就是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记账。那和店长欠夜班补贴有什么区别？”

　　许照夜的笑容彻底淡了。

　　“林小姐，我不建议你介入神明事务。”

　　“我也不建议你半夜来便利店装上级。”林弥说，“你买完水了，十一块五已经付了，现在可以走了。”

　　许照夜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不再像刚进门时温和有礼，而是带着一点审视。
　　像第一次发现，一个普通夜班店员竟然敢站在清算文件前面，替一个失业神明说话。

　　过了片刻，他重新笑起来。
　　“有意思。”

　　他收起文件。
　　“难怪债务系统会选择你。”

　　林弥皱眉，“什么意思？”

　　许照夜没有回答。

　　他提起矿泉水和薄荷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丁于我。

　　“七天。”
　　“于我，别再犯错了。”

　　自动门打开。
　　“欢迎下次光临。”

　　机械女声响得非常不合时宜。

　　许照夜走进夜色里，很快消失在街角。
　　便利店里很久没人说话。

　　林弥站在柜台后面，心跳还很快。
　　她刚才其实有点害怕。

　　许照夜看起来太不像人了。
　　不是丁于我那种干净到不真实的不像人，而是一种很冷的、像规则本身长出了一张脸的不像人。

　　可她就是忍不住。
　　人可能就是这样。

　　平时怂得要命，真被气到的时候，嘴会先替脑子冲出去。
　　丁于我低声说，“你不该这么说。”

　　林弥转头看他，火气还没下去。
　　“那我该怎么说？”

　　“他会记住你。”
　　“记住就记住。”林弥说，“我又不欠他钱。”

　　丁于我看着她。

　　林弥被他看得不自在，声音低了一点。

　　“再说了，他都来欺负到店里了。吨吨还在，小布包还在，你也在。我总不能站旁边听他念违规通报吧。”

　　丁于我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那不是欺负。”

　　“那是什么？”
　　“事实。”

　　林弥愣住。

　　丁于我垂下眼。
　　“他说的是真的。”

　　林弥看着他。

　　“那个女孩，确实死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便利店的灯光恢复正常。

　　外面夜色深沉，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所有东西都平常得可怕。
　　可林弥忽然觉得，她和丁于我之间像隔了一层很薄的玻璃。
　　她看得见他。

　　却第一次意识到，她其实完全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为什么失业，为什么欠债，为什么一个心愿神最后会沦落到便利店上夜班。

　　更不了解那个想活下去，却最终死掉的女孩。

　　林弥问，“她是谁？”

　　丁于我没有回答。

　　林弥没有逼他。

　　她只是把那杯已经冷掉的豆浆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皱眉。
　　“不想说就算了。”

　　丁于我抬头看她。

　　林弥说，“但有一点我得声明。”

　　“什么？”

　　她指了指收银系统。

　　“七天内还够积分，可以。”
　　“处理愿望，可以。”
　　“跟那个什么清算人斗智斗勇，也可以。”

　　丁于我看着她。

　　林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很认真。

　　“但是丁于我，你不能消失得不明不白。”

　　“至少在这家店里不行。”

　　丁于我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弥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林弥松了口气。

　　下一秒，收银系统忽然响了一声。
　　屏幕再次亮起。

　　——店员林弥潜在愿望更新。

　　——愿望内容，希望丁于我不要消失。

　　——是否登记？

　　林弥：“……”

　　刚刚还有点沉重的气氛，瞬间裂开。
　　她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按屏幕。

　　“不登！不登！这破系统真的没有隐私权吗！”

　　收银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强烈否认反应。

　　——愿望可信度提高。

　　林弥气得差点掀收银机。
　　丁于我看着她，眼底那点沉重似乎终于被冲淡了一点。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林弥转头瞪他，“不许笑。”
　　丁于我立刻收住笑。
　　“好。”

　　吨吨趴在纸箱边缘，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小布包也终于不抖了，轻轻晃了一下。
　　像松了一口气。

　　而便利店外，夜色又一次沉下来。

　　七天倒计时，在无人注意的收银系统右下角，悄无声息地开始跳动。

　　——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