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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神明的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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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弥睡到下午三点,被一通电话吵醒。
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震动,像一只坚持不懈、决心把她从人间拖回现实的蚊子。
她闭着眼摸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中介热情到刺耳的声音。
“林小姐是吧?您之前看过的那间单间还考虑吗?今天有别的客户也想看,您要是确定的话,最好今天先把定金交一下。”
林弥睁开眼。
天花板白得发灰。
她租的房间很小,小到床尾几乎顶着衣柜,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下午三点的光挤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像谁随手扔下的一张旧纸巾。
林弥盯着那块光看了几秒,声音还哑着,“不是说可以考虑到月底吗?”
中介笑了两声,“哎呀,房子不等人的嘛。现在这种价位很难找了,您也知道,离地铁近,又能短租,房东那边也急着定。”
林弥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
现在这间房月底到期,房东要涨租。她原本想换个便宜点的地方,可便宜的太远,近的太贵,能住人的看不上她临时工工资,看得上她工资的不像给活人住的。
中介还在说,“您今天能不能过来?带上身份证,定金两千,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两千。
林弥闭了闭眼。
她银行卡里现在一共一千四百三十二块六毛。
其中五百要还花呗,三百是水电燃气,剩下的还要活到下个月发工资。
她忽然觉得,中介嘴里的“两千”听起来像一个遥远的天文数字。
“我再想想。”林弥说。
中介语气立刻淡了一点,“那您尽快啊,不然被别人定了就没办法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弥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却像没开机。
过了一会儿,她慢吞吞坐起来,伸手去够床边的矿泉水。水是昨天剩下的,已经不凉了,喝进嘴里有一点塑料瓶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看见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店长发来的。
——今晚正常来啊,小丁说他可以上,但新员工还是得你带。
第二条是中介。
——林小姐,房子真的很抢手,您决定好尽快联系我。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
林弥愣了一下,点开。
——姐姐,我今天去考试了。
下面隔了两分钟,又有一条。
——考得不太好,但我写完了会写的题,也吃了早饭。
再下面一条。
我晚上可能去买关东煮,可以吗?
林弥看着屏幕,原本沉下去的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低头打字。
——可以。考好考坏都可以来,但关东煮不赊账。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吃早饭很厉害。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林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这个字里看出一点很努力的高兴。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呆。
房间里很乱。
床尾堆着没叠的衣服,桌上有吃剩的外卖盒,墙角放着半箱还没喝完的矿泉水。她明明才二十多岁,房间却像一个仓促避难的临时窝点。
她忽然想起周念的小出租屋。
书桌,便利贴,猫碗,阳台上的绿萝。
那么小的房间,也曾经被一个人很认真地规划过未来。
林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人活着真麻烦。”
没人回答她。
房间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洗漱。
晚上八点,林弥拎着包走进便利店。
刚推开门,就看见收银台旁边多了一个深蓝色小布包。
小布包被挂在一枚塑料挂钩上,正安安静静垂着。看见林弥进门,它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在打招呼。
吨吨趴在柜台后面的纸箱里,尾巴露在外面,睡得像一滩融化的橘子果酱。
丁于我站在货架前,正在给薯片补货。
所有东西都比林弥的出租屋更像一个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弥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
她居然会觉得便利店像家。
完了。
她可能真的被夜班和神明污染了。
“来了?”丁于我回头。
林弥把包放进柜台下面,“嗯。”
丁于我看了她一眼,“你没睡好。”
“你们神明还能看睡眠质量?”
“你脸色不好。”
林弥下意识摸了摸脸,“有这么明显?”
丁于我点头。
林弥无语,“你可以委婉一点。”
丁于我想了想,重新说,“你今天脸色像临期三小时的饭团。”
林弥,“……”
她现在确定了。
丁于我的人类语言学习系统出现了严重偏差。
她走进员工休息间,把外套挂起来,出来时看见收银台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林弥愣了一下,“谁买的?”
丁于我说,“我。”
“你又预支工资了?”
“没有。”
“那哪来的钱?”
“昨天顾客自助付款多给了三元。”
林弥警觉,“你拿店里的钱给我买豆浆?”
丁于我说,“店长说,多出来的可以当员工福利。”
林弥眉头一挑。
“他说的?”
“嗯。”
“他原话怎么说?”
丁于我回忆了一下,“他说,三块钱而已,别烦我。”
林弥:“……”
确实像店长说的话。
她拿起豆浆,低头喝了一口。
是热的。
甜度刚好。
她早上之后就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酸,热豆浆落下去时,整个人都像被短暂地从阴冷的现实里捞起来一点。
丁于我在旁边问,“你遇到麻烦了吗?”
林弥差点呛住。
她抬头,“你又看出来了?”
“嗯。”
“我脸上写着麻烦?”
丁于我认真看了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进门的时候,没有先骂店长。”
林弥沉默。
这个观察角度竟然无法反驳。
她捧着豆浆坐到柜台后面,随口说,“也没什么,就是房租到期,要搬家。”
丁于我点头,“搬家很麻烦。”
“是啊。”林弥叹气,“找房子更麻烦。”
“为什么?”
林弥抬头看他,忽然有种和古代神明解释现代社会租房制度的荒谬感。
“因为房租贵。”
“贵是多少?”
“对你这种预支三百工资都敢养猫的神来说,解释起来比较困难。”
丁于我思考了一下,“你缺钱?”
林弥立刻说,“不缺。”
这句话出口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假。
丁于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弥低头喝豆浆,装作很忙。
她其实不喜欢承认自己缺钱。
很奇怪,明明缺钱是一个客观事实,可说出来的时候,总像在承认自己很失败。
她毕业半年,没找到体面的工作,没攒下钱,租不起合适的房子,只能在便利店上夜班。她知道这不是什么罪,也知道很多人都这样,但轮到自己身上,还是会觉得丢脸。
尤其是在丁于我面前。
这就更荒谬了。
她居然会在一个失业神明面前觉得丢脸。
林弥咬着吸管,忽然有些烦躁。
“反正能解决。”她说,“活人还能被房租憋死吗?”
话音落下,便利店里的灯闪了一下。
林弥动作一顿。
她慢慢抬头,看向收银系统。
屏幕自动亮起。
没有客人进来。
可是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店员林弥存在未提交愿望。
林弥:“?”
丁于我也看向屏幕,神情微微变了。
系统继续弹出提示。
——是否登记?
下面两个选项。
——是。
——否。
林弥看着那行字,浑身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这什么意思?”
丁于我说,“便利店检测到了你的愿望。”
“我有什么愿望?”
“你刚才说,你能解决。”
林弥:“所以?”
丁于我看着屏幕。
“通常越是这样说的人,越希望有人能帮她解决。”
林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几乎本能地皱眉,“我没有。”
丁于我没有反驳。
可收银系统像个没有眼色的东西,又跳了一下。
——愿望内容识别中,希望房租问题消失。
林弥:“……”
她脸都黑了。
“这破系统能不能尊重一下个人隐私?”
收银系统毫无感情地继续弹。
——检测到强烈否认反应。
——愿望可信度提高。
林弥:“?”
她差点气笑。
“丁于我,你们神明系统都这么欠揍吗?”
丁于我看着屏幕,低声说,“它不是我的系统。”
“那是谁的?”
丁于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迟疑让林弥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他,“你之前不是说,这家便利店是你最后的神龛?”
丁于我“嗯”了一声。
“那这个系统不归你管?”
“不完全归我。”
林弥把豆浆放下。
“什么意思?”
丁于我沉默几秒,终于说,“它是债务系统。”
林弥:“……”
好。
很好。
现代社会欠钱有花呗,神明欠愿望有债务系统。
这个世界真是从上到下都很资本主义。
收银系统还亮着。
是否登记那两个选项,像两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
林弥毫不犹豫点了“否”。
屏幕安静一秒。
然后弹出提示。
——拒绝登记。
——愿望转为潜在债务。
林弥:“?”
她看向丁于我,“潜在债务又是什么?”
丁于我眉头轻轻蹙起。
“意思是,这个愿望如果一直没有被处理,可能会在未来变成更重的愿望。”
“比如?”
“比如房租问题,可能变成无处可去。”
林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下连她都没办法嘴硬。
因为系统说对了。
她现在的问题不是“房租太贵”。
是月底以后,她可能真的没有地方住。
丁于我看着她,“林弥,你可以登记。”
“不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员工,不是客人。”
“员工也可以有愿望。”
“那你呢?”林弥忽然问。
丁于我一顿。
林弥盯着他,“你有愿望吗?”
便利店安静下来。
吨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探出脑袋看他们。小布包挂在收银台边,也不晃了。
丁于我站在灯光下,眼神变得很淡。
“神明不能有愿望。”他说。
林弥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神明负责回应愿望。”
“回应愿望的就不能许愿?”
“嗯。”
“谁规定的?”
“香火规则。”
林弥皱眉,“这什么破规则?”
丁于我却像早就习惯了,语气平静,“神明如果有了自己的愿望,就会偏心。”
林弥说:“人也会偏心。”
“所以人不是神。”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林弥觉得不舒服。
她看着丁于我,忽然问,“那你没有过想要的东西?”
丁于我没有说话。
林弥:“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没有想做的事?”
他还是沉默。
林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地方。
过了很久,丁于我才低声说,“有过。”
“然后呢?”
他看向收银系统。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像一片很冷的湖。
“然后,我欠下了第一笔愿望债。”
林弥愣住。
她刚想追问,便利店的自动门忽然响了。
“欢迎光临。”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很亮。看起来像刚从某栋写字楼加班出来,脸上带着成年男性常见的疲惫和礼貌。
林弥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
还没到凌晨三点。
她皱了下眉。
一般来说,愿望客人好像都在深夜出现。
这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会走进“万物皆有利于我便利店”的客人。
男人径直来到柜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盒薄荷糖。
“多少钱?”
林弥扫了码,“十一块五。”
男人付款。
收款提示音响起。
“微信到账,十一元五角。”
交易很正常。
男人拿起东西,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丁于我身上。
丁于我在看见他的瞬间,神色就变了。
很细微。
如果不是林弥最近已经习惯观察这个神明,大概根本看不出来。
那不是惊讶。
更像是某种压下去的戒备。
男人微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林弥心里一紧。
丁于我没有回应。
男人像不在意,转而看向林弥,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
“新店员?”
林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是黑底烫金,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许照夜。
下面一行小字。
愿望清算人。
林弥看着名片,慢慢抬头。
“清算什么?”
许照夜微笑,“清算神明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