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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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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
京都小院,薛衍舟展开那封沈掌柜送来的请帖,大致看过一圈,心中已然了然。
眼前突然落下一大片阴影,薛衍舟抬头,看到了笑意盈盈的萧遥,她提着一筐刚洗净的葡萄,拈了其中最大最红的一颗,递到他唇边。
“尝尝,今年的葡萄比之前还要甜。”
薛衍舟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颗葡萄,轻轻咬破。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开来,薛衍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萧遥得意:“怎么样,好吃吧?这么好吃的葡萄,咱们若是不来剪,岂不是十分可惜。”
薛衍舟笑着摇头。
这人从前几日起就磨着他想来小院住……美其名曰什么葡萄要熟了,其实啊……大概就是在王府待烦了,想出来散散心。
薛衍舟想到这儿又有些愧疚。
既然决定了要接下主理商路之事,那商户大会就不能掉以轻心。于是薛衍舟这阵子每天吃过早饭就往云裳坊跑,往往晚饭之前才回,还时不时会带回一堆账本,经常看到夜深。
这几日连安安看到他的账本都会用小手拍拍,说本本坏坏。
是他冷落了萧遥,所以待一切准备结束,萧遥央着他来小院暂住的时候……薛衍舟毫不犹豫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看着眼前明显有些心虚的萧遥,薛衍舟自她提着的竹筐里挑了一颗葡萄,依样送到她唇边。
“阿遥也尝尝。”
萧遥低头含住那颗葡萄,偏偏连他的指尖一起含住,在薛衍舟做出反应之前,舌尖轻轻一勾,放开了他的手。
明明嘴巴里那颗葡萄还没咬破,却坏笑着开口:“果然很甜。”
薛衍舟缩回手指,明明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却让他耳尖都红透了。
萧遥逗够了人,心情大好,一边将葡萄摆在桌上,一边蹭到薛衍舟身边坐下,好奇的看向他手中那份请柬。
“写了什么?”
“……商户大会的事,请贴上写着邀我九月初十到孙家去。”
萧遥又揪了几颗葡萄,一边吃一边问:“没说怎么比?”
薛衍舟微微摇头:“不过孙彤很聪明,知道若只是孙家牵头……就算是比试,也多少会遭人非议,所以找了林家联手,请贴上也是两家共同署名。如今京都的三大家族,薛家只剩一个空壳,孙家和林家联手,自然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萧遥有些惊讶:“林家不是一向与其他两家不来往吗?这次怎么肯下场了?”
薛衍舟思忖片刻,道:“林家前任家主是从不与人合作的,不过现任家主林白鹭……我还在薛家做主事时,与她倒是打过几次交道。那位林小姐与她母亲不大相同,不止是合作之事。她于商贾一道的天赋极高,远胜其母,品性也是极好……”
萧遥突然嘶了一声。
薛衍舟疑惑的看过去:“阿遥?”
萧遥皱着脸指自己的嘴巴:“这颗怎么这么酸呢。”
薛衍舟无奈去戳她的脸:“乱想什么呢?”
“真的,夫郎若不信……”她突然凑近:“也来尝尝这酸葡萄。”
呼吸瞬间被人夺走,薛衍舟微微仰着头,被迫品尝起“酸葡萄”的味道。
许久,唇分。
萧遥无辜看他:“怎么样,是不是很酸?”
薛衍舟故作平静:“……不酸。”
一边说着,却连手中的请柬掉在了桌上都没察觉。
“真的不酸?”
“不……唔……”
再一次被吻住,打翻了醋坛子的萧某人势要让自家夫郎尝到酸味才肯罢休。
与此同时,京都几乎所有商户都接到了孙家和林家共同发出的请帖,原本只是在私下讨论的“商户大会”就这么被摆在了明面上。像是在平静的湖中央投下一颗石头,整个京都都炸了锅。
相熟的商户们凑在一块儿商议,说的全是这“商户大会”,去还是不去,孙家和林家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而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只有一个。
去。
九月初十,萧遥带着勉强“乔装打扮”,换了一身白衣的萧遥,和想要看热闹的宁青栀,一同踏进了孙府的大门。
京都认得萧遥这张脸的商户寥寥无几,可几乎所有商户都认识薛衍舟。
自薛衍舟随萧遥一同离开京都,薛文兰便称薛家主事薛延病逝,不仅重新亲自任主事一职,没隔多久还从薛家旁系中又挑出一个“继承人”接进了薛府。对此……不少与薛衍舟打过交道的商户都惋惜不已,却也无能为力。
可薛文兰口中已经病逝的“薛延”,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了孙家。
一路上,凡是路过的商户都满脸惊诧,可又顾忌着“云裳坊东家”的名头,谁也不敢轻易靠近询问。
直到……这消息被孙家在门口招待的下人传给了孙彤。
彼时孙彤正在后院与林白鹭对坐,听到这个消息,她惊的一下子站起来,手中的茶水洒了大半,却无暇顾及,只是看向那传信的下人。
“你说谁来了?”
“是薛主事,小人,小人不会看错的!”
“薛……他,他可是代替薛家来的?”
那下人摇了摇头:“并非是薛家,而是……云裳坊,薛主事如今的身份是云裳坊的东家。”
孙彤看向一旁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的林白鹭,林白鹭摊手:“别看我,我与薛主事并不相熟。说起来,你们不是常打交道吗?”
“可是……他失踪了这么久,我也派人打探过,却音讯全无,就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林白鹭轻声念了一句,轻笑:“薛家这些年‘凭空消失’的人可不在少数。”
一旁的下人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小姐,薛主事在门口留的名帖并非薛延二字,而是,而是……”
“什么?”
“薛……衍舟。”
“……是他,真的是他!”孙彤这下子终于可以肯定,来的就是薛衍舟。
“林小姐,薛主事突然出现,恐怕我得前去确认一番。”
“孙小姐请便。”
孙彤匆匆离去。
林白鹭晃了晃手里的茶水,看向孙彤离开的方向,唇边漾出一抹笑意。
“……有意思。”
一路上,孙彤脑中闪过无数疑问。
为何永安王对薛主事那般深情,却突然奉皇命去江南娶了别人。为何永安王离开京都不久后,薛家就宣告了薛主事的死讯。薛主事为何成了云裳坊的东家,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商户大会?
孙彤快步走着,直到敲响了“云裳坊东家”暂时歇息那间屋子的房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门后。
孙彤猛的睁大了眼睛。
“永安……”
萧遥笑着打断了孙彤:“孙小姐,别来无恙。”
孙彤这才如梦初醒,想要跪拜,却被萧遥拉住了手臂。
“孙小姐不必如此,我无意暴露身份。”
这院子里来来往往全是各家商户,萧遥这么说,孙彤只得站直了身子,勉强稳住心神,吩咐身后跟着的下人:“……在外面等我,不许其他人进来。”
“是,小姐。”
孙彤随萧遥走进房间,第一眼便看到了同样一身白袍,坐在桌边喝茶的薛衍舟。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好了太多,气色是好的,人也不再那样带着病气,举手投足间仍是与之前一般的雅致。若是不相识……孙彤怕是会将他认成什么皇亲贵戚……
见孙彤走进来,薛衍舟也起身,笑着同她打招呼。
“孙小姐,别来无恙。”
“薛……薛主事,真的是你?!”
“是我,如假包换。”
“那,那殿下……”孙彤小心翼翼的看向萧遥,就见萧遥挑眉道:“我怎么会娶别人。”
本来在一旁喝茶看热闹的宁青栀听到这话,险些呛着自己。
“……衍舟,阿遥最近说话怎么越发直白了。”
孙彤这才看到坐在另一边的宁青栀。
宁青栀并不在京都常住,京都的商户们只知云裳坊的东家姓宁,却并没几个见过宁青栀,孙彤也是如此,于是茫然道:“这位是……”
薛衍舟忙为她介绍:“这是江南宁家少主,宁青栀,也是云裳坊的原东家。”
“原……”
“没错。”宁青栀接着道:“如今云裳坊已经是衍舟的了。”
孙彤彻底被绕晕了:“薛主事……宁少主,云裳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小姐。”萧遥走到薛衍舟身边:“眼下更要紧的是商户大会。”
孙彤一拍自己脑门。
……她怎么忘了,薛衍舟“死而复生”本就够令人瞩目了,她作为办这商户大会的东家,若是一直待在这儿……恐怕会引起更多猜疑。
只好道:“……是我突然见到薛主事有些激动,忘了此事。那……你们先休息,在下就不过多打扰了。”
她朝三人行过礼,想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薛衍舟温温和和的声音。
“孙小姐如此挂念,在下心中不胜感激。”
“薛主事……”
“孙小姐去忙吧,此次贸然前来……恐怕会为孙小姐带来不少麻烦,抱歉。”
“没……没什么,你,几位只管安心住着,且交给我,不会有人再来打扰的。”
“那便有劳孙小姐了。”
孙彤离开后,薛衍舟看向明显神游天外的萧遥。
“阿遥?怎么了?”
“……吃葡萄呢。”
薛衍舟失笑,拉过她的袖子晃了晃:“孙小姐与我们是故交,此番虽是不得已,但终究是隐瞒了行踪……害她担心,所以我才……”
“我知道。”萧遥拉过薛衍舟的手揉了两下,皱鼻子:“忍不住。”
这几日,两人在小院住着……萧遥整日都要拿“酸葡萄”当做亲近的借口,薛衍舟哄她也哄惯了,下意识凑近在她侧脸落下一吻。
“现在……好点没?”
“咳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突兀传出。
薛衍舟如梦惊醒,脸瞬间变得通红。
他怎么忘了……这不是在小院,也不止他和萧遥两人……宁青栀还在一边看着呢!!
宁青栀心有余悸的放下那杯差点给她呛死的茶水,神色古怪:“衍舟……你这算是近墨者黑?”
萧遥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将另一边脸凑到薛衍舟跟前。
“再亲一口?”
宁青栀:……
与此同时,另一间房间里,薛文兰手中的茶杯失手摔在地上,三千两白银化作了一地碎片。
她恍若不觉,只死死盯着刘姑姑:“你说什么?”
“……院子里的商户们都在传,说薛延死而复生……还以‘云裳坊东家’的名头来了这商户大会。”
“怎么可能!!”薛文兰声音尖利,几乎破了音,死死攥住了刘姑姑的手腕:“他不是早就被永安王厌弃了吗?还有那药……不是说吃过朱中道的药就绝无可能活下来吗?!”
“朱中道确实……是这么说的,可……可是……”刘姑姑脸色惨白:“家主,你说去年那些人闯进咱们府上找宁沐的骸骨,会不会是……”
薛文兰强压心中恐惧,缓缓松开了刘姑姑的手。
“不可能,就算那个废物活着……也绝不可能知道宁沐的事。这事一定有蹊跷,说不准……说不准是宁澜那个老东西干的。对……云裳坊,一定是宁澜。说不准这个‘薛延’也是宁澜找人假扮的。”
她反复念了几遍,终于稳下心神:“你去,找云裳坊的东家问问,问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家主,要真是宁家……她恐怕也不肯见老奴啊。”
薛文兰瞪着眼睛,神情可怖:“哪有什么不肯见?!你去便是!她想要多少银子我薛家给得起!装神弄鬼的,还不是想要薛家的钱?!”
刘姑姑还想说什么,可眼看着薛文兰脸色越发危险,只好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出了房门,刘姑姑忍不住叹气。
……家主这两年脾气越发暴躁,行事也越发偏颇。当年宁澜那般宠爱宁沐,甚至这么多年一直给薛家送来大把的金银财物,直到两年前才停止。此次就算真是宁澜故作玄虚……那这事,又岂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