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兄弟 ...

  •   除了那天她胆大包天地主动爬到继国少主的被子上,发生了一些男男女女的事情。后面几天同屋就寝时,严胜都像个石头似的,一躺下就两眼紧闭,任凭妙莲怎么引起注意,他都装睡。

      这令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疑。

      说起来,海上漂泊,夜驾牛车,舟车劳顿那么多天从离岛嫁过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正室还是侧室啊!

      妙莲回忆香川大名与她介绍严胜时的说辞,貌似也只是说了自己要嫁给他,跟按斤两卖肉似的。

      严胜近日忙碌,一大早就离开府邸,回来时也早已过了晚餐时间。妙莲没敢问他在忙什么,多半是武士们的事情。她一连好几天都没找到询问他的机会。

      想到这,她便惆怅了。

      倒春寒最冷,三月正是天空中阳光灿烂,气温却滴水成冰的时候。

      将军给京城里的权贵豪族们赏赐木炭,牛车沿着朱雀大道隆隆行进,逐个停在高门大户前。

      这天妙莲在严胜出门后便穿上草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她上回试探地问了问能不能在后院逛逛,严胜点头,只说一间小屋子不能进。

      那群侍女在门廊下急得要命,扒着柱子抻长手臂向她招手,仿佛船上的人在召唤落水者回头是岸。

      妙莲挥挥袖子,“我就走动会儿,不出有事的!”

      她心想,在离岛的时候她甚至能独自潜进深秋的海水采海胆,现在到京城扮演贵族,走两步就要被担心腿折了,贵女的日子还真难过。

      正晃悠着呢,府邸外响起敲门声,仆役放下扫帚走过去问是谁。妙莲好奇地踱步过去。

      门外的说是将军送的木炭,仆役便开门了。

      来人武士打扮,两只吊眼,面覆白粉。

      那人看到了仆役后面的女人,十八九岁的样子,留着姬发,两只黑眼睛像泡在水里的鹅卵石一样,十分明亮。

      武士兀自哼笑了两声,随后讥讽道:“这就是继国家找的女子?竟然放一个乡巴佬进家门,真要完咯。”

      仆役面露难色,把着门想送客,“武士大人,东西收到了。”

      “喂,那边的,你是哪家的姬君?报上你父亲的名号听听。”

      妙莲如临大敌,她心里狂跳,僵了一瞬,随后径直抄起旁边的扫帚,把散开的树枝那头对准门外用力一顶,顿时,灰尘飘得到处都是。

      武士连连后退,大喊道:“放肆!我要禀报将军!

      “那你报吧!”妙莲也大喊,“快关门!”

      仆役赶紧将大门合上,武士的叫骂声被关在外面,听起来模糊不清。

      她握着扫帚,气喘吁吁,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

      天刚擦黑后,京城上空的云被灯笼的光芒染成了紫红色,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严胜,今天他回来的早。

      妙莲坐立不安地在榻榻米上扭来扭去,怎么跪都觉得难受。

      严胜走进房间,她就挪到门口,“你、你回来了,吃饭吧?”

      看她一副心虚的样子,继国严胜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白天有仆役赶来报信,说妙莲把别家武士给打了。

      他坐下,从衣襟里拿出一根缀着金丝山茶花的簪子,默不作声地放在了她的食案上。

      金丝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只黄金打造的小鸟。

      妙莲入神地凝视着,太美了,简直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严胜,这是给我的吗?”她不可置信地问道。

      严胜点头,长长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口。他半张脸被油灯照亮,显得温和而平静。

      她刚想问为什么,严胜就指了指簪子。

      “戴上吧,我想看看。”

      妙莲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生怕一用力就把那些金丝扯断了。

      她把脑后的长发绾成一个结,将金簪斜插进去,这是她曾经见过的妇人发型。

      严胜握着下巴,对她左看右看。

      “怎、怎么样。”妙莲有点害羞地瞥他。

      “嗯……”

      “怎么样嘛,你说啊。”

      “挺好的。”严胜微笑道。

      她松了口气,随后怒从心中来,“玩我呢!”

      严胜并未感到被冒犯,相反,他还挺喜欢妙莲有时的泼辣做派。很可爱。他想。

      “严胜,你说话呀。”妙莲在那头喊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脱下羽织,准备要睡觉了。

      妙莲纠结地转来转去,看着继国严胜拿出被褥铺在地上,她两个手攥着袖子狠狠捏了几下。

      “严胜,我是妾室吗?“

      话一出口,她就紧张地等待审判,担心听到的答案会击碎她的幻想。

      严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卸下肩甲,挂好,才回身看她。在昏黄的灯火中,他脸上有光,神色温和。

      他没有回答,只是熄灭了烛火。

      妙莲像被吊在水面上的受刑人,又急又难受,你要么给个答案,要么一脚把我踹死淹死得了。就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不过她也没办法揪着丈夫的衣领,一边摇晃一边质问。只好窝囊地躺下。

      就在她意识模糊,将近入睡时,一条手臂从后面拥了过来,拦在她的腰上,温热而沉重。

      “不是。”

      妙莲含糊地嘀咕了几声,问他在说什么。

      黑暗里,严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妙莲,你是价值黄金三两的正妻。”

      妙莲在黑暗中倏忽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我今年二十五岁,只有你一个妻子。”严胜继续说道。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她翻身望着天花板,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严胜隔着被子,轻轻地、生疏地拍了拍她。

      “所以没事的,妙莲。”他低声道,“就算你把那个武士打死了,也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怪你。”

      妙莲没忍住,哇的一下哭了,转过去紧紧抱住他,一边哭一边踢他,弄得受害者只好钳制住她。

      ……

      第二天早上,严胜照常练刀,随后离开府邸去练兵。

      妙莲坐在寝屋里,看着那华美的金簪,想找一个地方保存起来。平凡地放在首饰盒里总觉得不安心。这么美的东西,而且还是严胜给的第一份礼物,总想珍藏。

      妙莲忽然想起,跟着她一起嫁到京城来的还有母亲的木箱子。她打开看过,木箱子里还有一只更小的木盒子,安安静静躺在几件旧和服上。这些就是母亲全部的遗物。

      小盒子里无非是一些细碎的金银首饰,香川大名不曾送过这些,都是母亲生前做海女自己攒钱买的。

      要不,就放在那里面吧。

      箱子存放在仓库里,位于府邸的角落,刚来的时候就被仆役牵着牛车一起拉了过去。恐怕是压根没看出来这些破烂玩意儿是妙莲唯一的财产。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今天艳阳高照,偷闲的侍女坐在树下编绳子。走进后院,盐白色的枯山水幽静的纹丝不动,错落的矮松在阳光下滴落松针的露珠。

      她将提在手里的木屐放在地上,穿好后走出了屋檐,久违的光芒令她浑身温暖起来。

      仓库附近没有任何人,走在寂静无比的庭院里,妙莲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余光瞥到角落里小小的格子间。她知道,这是严胜禁止她靠近的那一间小屋。

      她走进仓库,阳光下灰尘上下翻飞,母亲的木箱放在角落里,盖子上摞着一叠闲置的木碗,扎起来的粗绳,还有等等。妙莲将杂物移开,用手抹去了一层薄灰,打开箱子拿出了小木盒。

      离开仓库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要不要去看看那间小屋?没有人,严胜也没有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抱着盒子四下张望,似乎连鸟儿都在阳光中睡着了,一点声响都没有,便走到小木屋前。

      格子门上的纸早已有所破损,透过一个洞眼向里看去。光芒透过一扇小小的透气窗照进去,尘土与微粒在那几束阳光中显形,如同海水里漂浮着的水藻。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直起身,离开了后院。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

      知道自己是正室后,妙莲一连好几日都懒得敷粉。严胜似乎没有察觉出区别,照常早起练武,夜里回来吃饭,然后一起睡觉。

      妙莲有回问他:你觉得我今天好看还是前几天好看。

      严胜沉默地看着她,摇摇头走掉了。

      她想服侍他穿衣洗漱,却总错失机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温度了。作为一个武士豪族的主人,他总有很多事要去做。

      妙莲试着弄点什么东西,她借用了厨房,试着做几道海岛的吃食。酱油团子,豆腐海草,煎香鱼。

      严胜晚上回来的时候,瞥了她几眼,觉得这女人肯定又有什么主意。看她那副殷殷期盼的模样。

      妙莲坐在桌前大睁着眼睛看他。在这种目光下,严胜只好拿起了筷子。

      “这是……?”

      “是我老家的饭菜,你尝尝。”

      他夹起团子与豆腐放进嘴里,一下子就被浓烈的海腥气冲了鼻子,没忍住咳了一声。

      妙莲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茶给他,他又被茶水烫到,颇为失态地转过身去,控制不住地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

      妙莲很缺德的笑出声,靠过去倒在他身上。

      等严胜终于缓过来,他搂着妙莲坐起来,拿着筷子夹开香鱼,一团白雾从鱼腹部蒸腾而起,带出朴素自然的香气。他捡了一块送入口中,眨了眨眼,竟然还算不错。

      “做饭的事情还是留给厨房的仆役吧。”他最终这样评价道。

      临走时严胜伸手摸了摸妙莲垂在身后的长发,忽然问道:“你不梳妇人的发髻吗?”

      妙莲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蓄着未出阁少女的长发,从未想过要挽起来。难道,严胜送她金簪,是希望看到她梳头吗?

      她试着做针线活,但继国府没有什么东西是非得修补才行的。她只能在后院晾晒衣物的空地上兜兜转转,最终做贼似的摘下一只袜子。

      妙莲对着阳光,捻着针把袜子的缝线挑断,白布散成两瓣。她又重新把这两半缝到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好好一只袜子被她弄得崎岖歪斜。

      她拿去给严胜。丈夫说到底还很年轻,收到妙莲的心意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眼睛,用茶杯掩住脸,嘴上说着‘不错’。

      这双袜子之后便出现在严胜的衣橱里,与其他完美的袜子一同轮换着出现在严胜身上。

      夜里睡觉,严胜平躺着,妙莲总是动来动去。一次,她迎着烛光,将二人黑色的长发编在一起,结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严胜不动,任由她胡闹。

      “等我们年纪大了,绑在一起的头发会一起变白。”妙莲将手收回被褥里,把头靠在严胜的手臂旁,“这样便能永远在一起。”

      “什么道理?”

      “就是这样的,没有为什么。”妙莲翻了个身,感觉到头发被那股辫子扯着,与严胜的紧紧纠缠在一起。

      母亲曾告诉她的,爱一个人,就要寻找一个能够白头偕老的人。将两个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如果他能忍着不去解开,那就是白头偕老。你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妙莲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严胜摸了摸二人胡乱交缠的长发,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面朝向她,闭眼睡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双眼发酸。
      母亲,是这样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兄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回来了!太忙了耽搁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