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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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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越重向来是不信众神、不信所谓的宇宙垂爱,更不信所谓的第六感又或直觉。
所以,当他坐在航舰上,看着白色的跃迁路线逐渐缩短,身体却出现十分异常的反应时,他并没有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只是做着深呼吸,想着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过于思念,所以才会产生喘不过气、身体发抖的情况。
毕竟自从英一以来,他和游沃从未分别过如此长的时间。
或许,于游沃而言,长时间的分开并不算什么。
可是对于宴越重来说,这次分别是一件让他很难受的事。一件不管是心灵还是肉-体上都十分难受且倍感煎熬的事。
行巡前几天,他并没有感到很不适,只是晚上睡在临时睡袋里,因身旁之人不是游沃,而感到些许不习惯。
但随着行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游沃的思念,对游沃的担心越来越强、越来越深。纵使中途有过一次短暂的见面,但也于事无补,反倒越发叫他着急和难受。
他很想游沃,想知道游沃是否都好,身体有没有恢复,有没有长胖,上次标记时不小心咬穿的腺体有没有治好。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连接裴拥川的晶体镜片,将游沃在熙沢星上的一举一动都监控在目。
但不行。为了未来的权势,为了哥哥和母亲,他只能忍耐,只能将所有的不适和烦闷倾泻在赛场上。
忍耐并不是没有回报的。
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胜利、欢呼、掌声、崇拜所有的一切他宴越重都得到了。
可他并没有觉得很开心。他看着那一双双崇拜但却充满算计的眼,只觉得茫然。跳动着的心脏像是突然失去了基底,在空空荡荡的心室里悬空而动。
好在他向来都是目标感极强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迷茫失神。很快,他便找准了自己茫然和失重感的来源。
源自于游沃。
源自于那些掌声、欢呼、崇拜里面,没有游沃。
他想要游沃的崇拜,想要游沃为他感到骄傲,想要游沃的掌声。他想要游沃的一切一切。
所以,在行巡结束后,宴越重并没有更换衣物。一方面是来不及,但不可否认,他也夹带着私心。
舰窗外的景象被拉扯成急速闪过的光条,宴越重抬手摸了摸肩上的勋章,冰凉冷硬的突起压在他的指腹上,荣光折射进他的眼底,晃动着他的笑意。
他想要让游沃看到他的成功。更想借此,让游沃看向他的眼眸中,生出些不一样的情绪。
直到见到裴拥川前,他都是这样期待着、期望着以及抱有美好幻想的。
他从未想过,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反应就已经给了他提示。
像是一双烧红了的铁钳刺进五脏六腑里搅动,宴越重冷汗唰的一下落下,胃里也在不停翻涌。
“你...”他咽下酸水,张着嘴猛吸一口气,才勉强找回声音,“你确定吗?”
他想裴拥川一定是在开玩笑。游沃不可能没回来。妈妈明明已经答应他要好好将游沃送回来,而答应过他的事,陈佳妮向来是不会食言的。
一想到这里,宴越重就像是抓住了什么裴拥川的漏洞,弯下的脊背突然挺直。
他猛地扑上前,扣住裴拥川的肩,急切地求证:“你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没发现他们后面又回来了?”
裴拥川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且没有逻辑。他摇着头冷笑:“你觉得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你又不是有全部的权限,肯定会有你探查不到的地方。”
此时的宴越重已经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他的呼吸急促又粗重,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裴拥川,斩钉截铁道:“一定是你疏忽了。”
裴拥川从未听过如此可笑的言论,在这一瞬间,他有很多不好听的话想说出口,但话到嘴边,他又忽地觉得没必要。
他没有必要和宴越重说这么多。多说多错是一回事,浪费时间也是一回事。
“那就当我疏忽了吧。”裴拥川懒得陪他自欺欺人。
他拍拍宴越重碰过的地方,告诉他:“这是你们宴家的星球,你们最有权限了。既然觉得是我疏忽,那就请你们自己慢慢找。我不奉陪了。”
撂下这句话,裴拥川连面子功夫都不愿装一秒,利落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宴越重骤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
这声音实在是太突然,像是平地落下的惊雷,惹得所有人纷纷侧目。
宴越重全然不顾他们,更不顾是否会产生什么风言风语。他只是定定地盯着裴拥川,视线从涣散到聚焦。
“你...”他动了动唇,似乎想问很多,可真当开始问了,却只觉茫然。
此时,裴齐源终于看不下去,朝两人走来。
眼看着裴齐源的身影靠近,裴拥川心头升起一股担忧。早在方才对视的一眼,他便从裴齐源的表情中察觉出些许不对。
他不清楚裴齐源知道了多少,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因此,在看见裴齐源身形移动的瞬间,他便立即意识到,他不能让宴越重与裴齐源有见面的机会。
裴拥川快速理好思绪,侧脸看向宴越重,快刀斩乱麻地将事情挑明:“其实你很清楚,你该问的不是我。”
说完,裴拥川便再次转身,迎上裴齐源,隔断他投向宴越重的视线。
“哥。”裴拥川喊道。
这一声‘哥’遥遥传来,穿过刺耳的鸣叫,砸进宴越重冰封的大脑。
氧气灌入,理智短暂的回笼。宴越重全身一抖,眼眸一亮,像是终于被点醒。
他不再抓着裴拥川不放,猛然扭头,嗜血的眼神似利箭般,直指站在舱门处的宴远铮和陈佳妮。
自舰舱降落后,他们就一直站在舱门处没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管宴越重是喜是怒,好似都与他们无关。
其实早在看见他们身形的第一眼,宴越重就觉得自己的灵魂连同□□都被一股无形的力猛然向下按落一寸,叫他深陷难以呼吸的沼泽。
胃里愈发翻涌的厉害,耳鸣和头晕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可宴越重却没有休息,想要得到答案的急切促使着他拖动着身体朝他们走去。
平时在赛场上身中数枪都能行动自如的宴越重,在这一刻,在走向陈佳妮和宴远铮的路程中,他却屡屡踉跄,步伐飘浮。
周围的守卫队队员好几次都想上前来扶他,可统统都被强硬推开。
平日里最疼宴越重的陈佳妮,哪怕宴越重只是划到一个口子,都心疼到不行的陈佳妮,在此时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同宴远铮站在舱门处,背着冷光,一动不动。
直到宴越重跪倒在她面前,仰着头,泪流满面地抓着她的裙子,声音颤动又沙哑地喊了声‘妈’,她的身形才有一瞬摇晃。
“他...你是不是把他送回帝国星了?”直到此时,宴越重仍抱有一丝希望,纵使某个可怕的念头已经在他脑中成形。
陈佳妮的裙子被宴越重当救命稻草一样拽着,细细的肩带压进她肩上的皮肉里,沉重而刺痛。
她目视着前方,不与宴越重对视,也不回答宴越重问题。
她只是站在原地。
宴越重仰头看着她,只能看见她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下颌线。
一秒、两秒,陈佳妮每一秒的沉默都在给宴越重施加酷刑。
“妈,妈!”宴越重发出嗬嗬的呼吸声,他剧烈晃动着陈佳妮,愤怒但同时又带着祈求,“妈,你说话啊!你说点什么啊!”
陈佳妮还是没动。站在身边的宴远铮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身体。
“妈!你是不是把他送走了?”宴越重声音沙哑,充满绝望,“是不是把他送去其它星球了?”
他哭着,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将自己的脸贴在陈佳妮的腹部:“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保证,在成为Enigma之前,我再也不会见他。但是我求求你——”他哽咽一瞬,重重闭上眼:“我求求你,你告诉我,你只是把他送到别的星球上去了,行不行?”
温热濡湿的触感自腹部传来,陈佳妮垂在身侧的手抽动一瞬,但却在宴远铮的提醒下,缓缓攥紧,沉默不动。
此时,宴越重像是突然进入了某个静默世界。他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只有沉默。
他的希望,他的期盼,在静默中被判了死刑。
宴越重紧紧攥着陈佳妮的衣摆,在布料撕裂的申银中,一声痛彻心扉,充满绝望与悲痛之情的嘶吼声自他胸腔中爆发而出。
他仰头怒视着陈佳妮,神情扭曲地质问:“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他痛苦不已,怒目切齿:“我告诉过你的,我爱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佳妮偏过头去,不回答。
“我已经按照你们想要的一切去做了。为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人,你们都不能满足我?”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痛到快要失去作用,说出口的话也没有逻辑和理智。
他的身形开始摇晃,但却不停追问:“他做错什么了吗?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宴越重昂起的头渐渐垂落,弓起的脊背在阴影中像是正在崩塌的山脊。
此时的他已然泣不成声,雄伟的身形摇摇欲坠,但却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抓着陈佳妮不放。
可回应他的,只有陈佳妮和宴远铮的沉默。
最终,在最后一声消散在风中的‘为什么’,施加在陈佳妮身上的力缓缓撤离。
伴随着勋章碰撞的清脆声,宴越重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晕倒在地。
宴越重的倒下终于让陈佳妮有所动作。她缓缓蹲下身,像是在危险来临之际的母狼,用身体护住了宴越重。
宴远铮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冷静地喊来守卫队,先将泣不成声的陈佳妮扶起,随后小心翼翼的将宴越重抬上担架,送到他们返程的航舰上。
待送走宴越重,他才整理好表情,转身走向裴拥川和裴齐源。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宴远铮颔首笑道。
宴越重那一声嘶吼定住了所有人,也包括正准备离开的裴家两兄弟。
面对宴远铮的示好,裴拥川冷硬的脸色并没有什么缓和,他点点头,礼貌道:“上将。”
“拥川,不必这么生疏。”宴远铮露出温和的笑意,他看向裴齐源,“我和齐源也很熟了,算你半个哥哥。”
裴齐源立即抬手:“别,宴远铮,你少来这套。”他将裴拥川拉到身后,扬着下巴:“你们宴家我们可高攀不起。”
面对裴齐源的冷言讥讽,宴远铮脾气很好地笑笑,询问:“我又惹到你了?”
“没有,单纯看你不顺眼。”裴齐源抱着胸冷哼一声。
“好吧。”宴远铮无奈地叹口气,视线重新落回裴拥川身上,“不过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我代表宴家向你道歉。”
能让宴远铮开口道歉的,整个宇宙中的人不算多。其实事情到这里,裴拥川是个知趣的,就应该顺着台阶下了。
可他不知为何,心中一直有股气。这股气在看见宴越重,在看见宴远铮和陈佳妮的沉默后,愈发在心中、在体内烧得旺。
裴拥川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见裴齐源发出一声不屑地嗤笑:“得了吧,宴远铮,我还不了解你?你要是真觉得不对,根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被直接戳穿,宴远铮也不觉羞恼,点头夸赞:“那你确实还挺了解我的。”
裴齐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神经。”他指着宴远铮的鼻子,警告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们宴家的错,我去皇帝面前告你一状都是可以的。”
“如果你想,我阻拦不了。”宴远铮露出温雅如绅的笑容,“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我们宴家也需要表达一下诚恳的歉意。”
他抬手调出悬浮屏,一张星球转让协议漂浮在三人之间。
在金色的光晕中,隔着半透明的悬浮屏,宴远铮平静但却饱含深意的眼眸直直对上裴拥川的视线。
“拥川,做为赔礼,我可以把这颗星球送给你。”宴远铮说,“毕竟我看你应该是很喜欢这里——”
说到这里,他垂眸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不然也不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这么多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