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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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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耳畔所有的声响尽数褪去。
苏临安的指尖骤然冰凉,背脊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方才被两人桎梏拉扯的紧绷,在此刻尽数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惶然。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单薄的肩线微微绷紧,像是想要躲开那道穿透人群、牢牢钉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本以为两人早已是殊途陌路,再也不会有分毫交集,可命运偏要在他最煎熬、最无处可逃的时刻,将颜檀硬生生推到他眼前。
角落卡座的男人缓缓坐直了身体。
暖黄的灯光落在颜檀轮廓锋利的侧脸,他指尖离开冰凉的杯壁,玻璃杯壁残留的水汽蜿蜒滑落,像无声坠落的痕迹。
隔着大半个餐厅的距离,他静静看着失态僵硬的苏临安,漆黑的眼眸深邃无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牢牢锁住少年所有的退路。
这片刻诡异的失神,终于让身侧暗流较劲的两人察觉了异常。
礼昭最先捕捉到苏临安的失态。
方才还局促怯懦、只是心绪低落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长睫死死颤着,连呼吸都变得浅促紊乱。
他顺着苏临安僵直的视线转头望去,温和眉眼间的从容从容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暗沉。
几乎是同一秒,身侧的缘拟也循着视线看去。
一瞬间,三个人的目光,错综复杂地交汇、碰撞。
一场两人的拉扯对峙,骤然变成了无声的四方困局。
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还在缓缓流淌,食客低声闲谈的絮语萦绕耳畔,可这一方小小的入口区域,空气却凝滞得比方才的操场还要窒息百倍。
不等身旁两人有任何动作,苏临安猛地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仓促地挣开了周遭无形的桎梏。
他甚至不敢再往角落看一眼,不敢对上颜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慌乱地转头,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破碎又仓促:“我不吃了,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往外跑。
可这一次,桎梏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迅猛、牢固。
礼昭的手臂先一步轻轻横了过来,不强势,却彻底拦住了他仓促逃离的去路。温热的掌心轻轻抵在他的小臂上,力道温柔却决绝,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侧过头,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温润笑意,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语气依旧轻柔,却压死了少年所有的退路:“这么急着走吗?”
几乎是同时,缘拟一步上前,稳稳站在苏临安身侧。
他没有碰苏临安,却用身形彻底挡住了少年逃窜的方向。
苏临安被两人一前一侧困住,前有阻拦,后有堵截,进退两难。极致的慌乱裹挟着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得厉害,快要撑不住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无措。
而远处的颜檀,终于缓缓起身。
颜檀迈开长腿,穿过错落的餐桌与暖黄的灯光,步伐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精准朝着苏临安的方向而来。
周遭食客的谈笑、餐具碰撞的轻响、轻柔的背景音乐,尽数成了他身后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剩下门口那个脸色惨白、仓皇无措的少年。
几步距离,转瞬即至。
高大的身影稳稳伫立在苏临安面前,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少年单薄的身形彻底笼罩。
悬殊的身高差骤然显现,他整整高出苏临安一个头,压迫感扑面而来,逼得苏临安浑身越发僵硬。
礼昭下意识往前微挪半步,温和的眼底藏着审视与防备,礼貌开口:“请问你有事吗?”
缘拟也抬眼,眸光冷冽如霜,沉默伫立,无声对峙。
面对两人的阻拦与询问,颜檀视若无睹,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黏在苏临安脸上。
良久,他薄唇轻启,低沉磁性的嗓音褪去所有年少的奶气软糯,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轻轻落下:“哥,我知道错了,不要再讨厌我好吗?”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进凝滞的空气里,却像一颗巨石砸进静水,瞬间掀翻了全场所有暗藏的平衡。
苏临安僵在原地,不敢抬头看颜檀的眼睛,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道歉,七年的别离、决裂的争吵、那记失控的巴掌、还有当年那句决绝的讨厌,翻江倒海般全部涌回脑海,压得他几乎窒息。
而身侧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震动。
站在前方的礼昭,温润的眉眼骤然彻底沉冷。
他眼底所有刻意维持的温柔从容尽数褪去,瞳孔微敛,面上是掩不住的讶异、忌惮,还有一丝沉淀已久的了然。
而一旁的缘拟,周身只剩全然的冰冷与费解。
他不知道苏临安还有个弟弟。
那句卑微恳切的“不要再讨厌我好吗”落进空气里,没能勾起苏临安半分怜悯,更没有半分旧情复燃的动容。
眼前这个身形挺拔、气场压迫、步步紧逼的男人,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小颜。
记忆里的颜檀,是个头矮他半头、脸蛋软软、满眼干净澄澈的小少年。会黏着他、会撒娇、会乖乖跟在他身后,会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他,纯粹又热烈,干干净净,从无半分戾气与控制。
那是他护过、疼过、真心放在心上的人。
可眼前归来的颜檀,皮囊依旧是那个人,眼底却彻底换了魂魄。
强势、偏执、侵略性十足。带着深入骨血的占有欲。
方才远远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牢牢锁死所有退路;方才步步逼近的姿态,强势不容他半分抗拒。
这种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掌控欲,贯穿了重逢的每一秒。
苏临安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他怀念的是当年那个软软糯糯、满眼是他的小颜。
可眼前这个人,是吞噬他自由、禁锢他情绪、妄图掌控他一切的陌生人。
爱恨早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极致的失望与后怕。
苏临安垂着眼,长睫簌簌颤抖,却再无半分委屈的泪光,只剩一片凉透的疲惫。
身侧,礼昭眸色沉沉,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了然深重。
而缘拟依旧满心茫然、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他看不懂两人之间缠绕的暗流,看不懂苏临安此刻死寂般的疲惫,更看不懂眼前男人一句卑微道歉之下,藏着何等强势的掠夺性。
他只敏锐地察觉:苏临安很怕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
凝滞的空气里,苏临安终于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很平、很淡,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彻底死心的疏离。
他看着颜檀眼底孤注一掷的悔过与渴求,轻轻开口,嗓音微哑,却字字清醒,字字碎断所有念想:“颜檀,那天我太生气了,我没有讨厌你。”
颜檀浑身一僵,漆黑眼底瞬间窜出细碎的希冀,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
可下一秒,少年轻柔却残忍的话,直接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我只是……再也认不出你了。”
“我记得的小颜,不会逼我,不会困着我,不会想把我牢牢锁在身边、掌控我的一切。”
苏临安鼻尖微微发酸,不是为现在的人,是为彻底死去的那段年少时光。
“你变了太多了。”
“你现在这样,太让人喘不过气了。”
不是旧怨难解,是物是人非。
他放不下的是回忆,不敢碰的是现在的颜檀。
这个归来的男人,带着极强的掌控欲,带着势在必得的掠夺,想回头捡拾旧时光,却从头到尾,丝毫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只是自顾自道歉、自顾自归来、自顾自想要重新接管他的人生。
这种窒息的捆绑,比池洵的温柔禁锢、比缘拟的执拗拉扯,更让他恐惧。
苏临安心底最后一点对旧人的软意,彻底荡然无存。
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逃。
逃离这个彻底变了模样、偏执极端的颜檀,逃离这份令人窒息的占有,逃离这段纠缠了他半生的桎梏。
他再也不想被任何人掌控捆绑,再也不想为颜檀的偏执与执念买单。
念头落定,苏临安不再有半分迟疑。
他避开颜檀骤然惨白的面容,挣开无形的枷锁,无视身前身后两道僵持的身影,语气决绝:“我先走了。”
说完,他侧身掠过众人单薄的背影毅然决然,不再停留一秒。
快步、仓促,却无比坚定地冲向餐厅门口。
冷风破门而入,拂乱他的发梢,也彻底吹散了身后那片温腻又窒息的纠葛。
餐厅内。
颜檀僵在原地,方才眼底所有的深情、悔过、隐忍、执念,尽数冰封碎裂。
认不出他了。
嫌他窒息。
嫌他掌控欲太强。
……
门外,苏临安快步走出很远,才缓缓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心口沉甸甸的压迫感终于散去大半。
他抬眼望着远处车流人影,眼底一片清明。
他怀念的永远是那个软软喊他哥哥的小颜。
但他永远、再也不会接纳,这个偏执强势、妄图掌控他整个人生的颜檀。
苏临安是走回林凯家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到了去世的赵善,想到了抛弃自己的张宇和言静,想到了那个已经被拆迁的家。
这么多年,自己唯一想要的,只是一个家,温暖幸福,有人疼有人爱的家。不用被迫周旋任何人,不用时刻被人禁锢、掌控,仅此而已。
可偏偏这般朴素的心愿,于他而言,却格外遥远。
一路思绪万千,满腹怅然,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然走到了林凯家门前。
屋内澄澈敞亮,正午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落全屋,融融日光倾泻而下,屋内氛围静谧又温和,隔绝了室外正午的燥热与嘈杂。
林凯方才早已结束手头琐事,在厨房有条不紊忙活好了丰盛午饭。一道道家常菜品整齐摆放在餐桌之上,缕缕温热鲜香缓缓弥漫开来,抚平人心浮躁。
他听见开门动静,当即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推门而入的苏临安。
少年眉眼黯淡,神色落寞萧条,整个人失魂落魄,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单薄的身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林凯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担忧,当即走上前,目光柔和地打量着他憔悴的模样,语气放缓,轻声问询:“怎么这幅样子?”
苏临安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掩去眼底翻涌的怅惘与酸涩,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清淡又绵软,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没什么事的。”
林凯看出他不愿多谈,便十分懂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短暂沉默片刻,苏临安鼻尖微微泛酸,心底思念汹涌翻涌,幽幽开口,轻声道出心底缘由:“我只是……突然想奶奶了。”
每每身陷纷乱、身心疲惫的时候,他第一个念想,永远是已故的奶奶。那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毫无保留偏爱他、庇护他的人,也是他这辈子最牵挂的慰藉。
林凯闻言心头微漾,瞬间了然一切。眼底漾开温润的怜惜,不再多言,只是温和颔首,语气包容又轻柔:“吃完饭,我再陪你去看赵奶奶。”
他贴心拉过餐椅,示意苏临安落座。
苏临安收敛起满心的怅然,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顺从地坐下。
两人共处一室,在暖洋洋的正午天光之下,安静一同享用午餐。
没有外界针锋相对的暗流,没有令人窒息的禁锢与拉扯,气氛平和恬淡,安稳又舒心。
吃到一半,苏临安突然开口询问:“林叔叔,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凯点头答应。
“林叔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这个问题苏临安之前问过一次,却没有听到回答。
林凯握着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苏临安垂着长长的睫羽,眼底还藏着浅浅的怅然,神色安静又认真,分明是积攒了多年的疑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
林凯放下碗筷,眸光温润澄澈,落在苏临安身上的目光柔软得不像话,带着经年累月的宠溺与笃定。
他垂眸轻轻思索片刻,语气松弛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
苏临安微微一怔,抬眼望他,清亮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空。
可下一秒,林凯便抬眸,稳稳接住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温柔落地:
“我只知道,在我正式把你接到我身边、照顾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温润的话语轻轻撞进心底,苏临安心口微微震颤,积压多年的委屈与遗憾骤然翻涌,五味杂陈。
他轻声呢喃,带着无尽的怅然与可惜:“如果这些话,我能早点听到就好了。”
林凯微怔,不解地望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下一刻,苏临安抬眸,目光澄澈平静,褪去了所有慌乱与柔软,只剩无比清醒的决绝,字字清晰:“林叔叔,你不要再喜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