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74、第七十四章 苏临安

　　苏临安心头乱糟糟一团，胸腔里堵满化不开的愧疚、茫然与酸涩，步履虚浮地离开了餐厅。
　　他不敢回望身后那片温热灯火，不敢对上林凯盛满沉郁深情的眼眸，只能敛住通红湿润的眼睫，默默迈步走向卧室。
　　轻轻带上房门，瞬间隔绝屋外所有声响，一室清冷静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苏临安后背抵着门板，无力地缓缓滑落坐下，长久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满身疲惫席卷四肢。
　　房间格外安静，四下无人打扰，繁杂的思绪渐渐变得昏沉，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
　　他无力多想，径直蜷身躺倒在柔软床榻之上，任由纷乱心绪慢慢沉寂，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睡梦朦胧，皆是零碎往昔。
　　十八岁生辰那晚的月色，镌刻两人名字的海浪项链，年少时懵懂无知的应答，还有这些年来林凯日复一日的包容庇护、温柔迁就，一幕幕交替浮现，酸涩缱绻，扰人浅眠。
　　漫长暮色缓缓笼罩整栋房屋，屋外天色彻底沉落，夜幕全然降临。
　　许久过后，苏临安才缓缓从沉眠中苏醒。
　　周遭一片漆黑，屋内落入沉沉夜色，静谧无声。他悠悠睁开眼眸，头脑还有些许睡醒后的昏沉慵懒，四肢发软，眼底依旧残留淡淡的酸涩泛红。
　　迟缓的回过神，白天那场颠覆所有认知的告白悉数涌上心头，清晰无比。
　　他微微坐起身子，指尖探到床头，轻按开关。
　　咔哒一声，柔和暖黄的台灯骤然亮起，温润光线缓缓铺开，驱散屋内沉沉黑暗，柔和光晕漫开在床铺四周。
　　可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苏临安身形骤然一僵，呼吸骤然凝滞。
　　只见卧室靠墙的木椅之上，林凯正静静端坐于此。
　　窗外夜色幽深，清冷月华透过一楼玻璃窗浅浅洒落，描摹出他清隽冷敛的侧脸线条。
　　往日素来温和从容的眉眼此刻微微敛着，带着幽深绵长的凝望，缱绻深重。
　　无人知晓他在暗处静坐凝望了多久，从夕阳未落，直至夜色漫天，寸步未离，默默守着熟睡的苏临安。
　　苏临安长睫不受控制的轻轻颤动，刚平息下来的心绪再次骤然翻涌，心口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酸胀再度蔓延全身。
　　暖黄台灯光映在少年清丽的面庞，眼尾还残留未褪的绯红，睫毛湿漉漉的，刚睡醒的模样柔弱又茫然，几分局促无措尽数显露。
　　二人就此四目相视，房间里一片寂然，落针可闻。
　　林凯幽深的瞳眸轻轻微动，眼底翻涌着缱绻又克制的温柔，没有半分逼迫，不含丝毫急切，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和埋藏数年、深藏心底的爱意。
　　沉寂片刻，他方才放缓语调，嗓音带着久坐无言的沙哑，声线轻柔低沉，唯恐惊扰此刻心绪脆弱的苏临安。
　　“醒了。”
　　“晚饭一直没吃，肚子会不会饿？”
　　苏临安指尖微微蜷缩，垂落长长的眼睫，不敢与他深邃的视线长久对视，耳根微微泛着浅红，心绪依旧杂乱纷繁。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又无力，嗓音缄默，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模样，林凯心底泛起一丝绵软的酸涩，并未强求，继而再度柔声询问：“那有没有口渴，要不要喝点温水？”
　　闻言，苏临安依旧低垂着眼帘，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着，再度轻轻摇了下头。
　　一连两次摇头，清冷又沉默。
　　林凯眸底黯淡几分，眉峰浅浅收拢，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默几秒，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迟迟不敢轻易开口的话。
　　“那……下午的事，你想好答案了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忐忑不安，生怕得到自己不愿听见的答复，七年的执念全部悬于此刻，心绪万般忐忑。
　　苏临安身子微微一滞，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发酸，眼眶隐隐又有温热泛起。
　　他脑海里依旧混乱不堪，那些层层叠叠的爱意、亏欠、隐忍与遗憾缠绕在一起，错综复杂，他根本无从理清，更谈不上想好取舍，想好该怎样面对林凯这份沉重又绵长的深情。
　　片刻沉默后，他嘴唇轻抿，再度缓缓垂下头颅，缓慢而无力的，再一次摇了摇头。
　　接连三次摇头，无声又落寞。
　　整间卧室瞬间愈发安静下来。
　　林凯看着他一味沉默回避、茫然无措的样子，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苦涩，幽深眼眸里覆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接连三次无声的摇头，落在林凯眼中，让他心底那点微薄的期待缓缓落了下去。
　　林凯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化开眉宇间淡淡的苦涩，重新变回往日那般温润包容的模样，语气愈发轻柔，褪去所有顾虑，只剩纯粹的疼惜。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缓缓从靠墙的木椅上直起身，动作放得格外缓慢，生怕动作稍大，惊扰到心绪敏感的少年。
　　夜色静谧，一室暖光氤氲，他目光温柔缱绻，静静望着床上单薄落寞的人，柔声开口。
　　“今晚就在这睡吧。”
　　苏临安点头。
　　“那要我留下来陪着你睡吗？就像从前那样。”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温和又迁就，不带半点逾矩的逼迫，只是回归往昔最纯粹的陪伴，是多年以来，苏临安早已习惯的安稳。
　　苏临安闻言，微微一怔。
　　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心底纷乱的思绪骤然停滞。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起年少时候的无数夜晚，每每自己心绪低落、夜里难安之时，都是林凯寸步不离陪着自己，安稳抚平他所有不安与怯懦。
　　眼下他内心乱糟糟一片，满心愧疚混杂着复杂情绪，独自独处反倒更容易反复胡思乱想，沉溺在压抑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垂着泛红的眼眸，指尖局促的攥住身下柔软的床单，薄唇微微抿紧，陷入短暂的犹豫。
　　心底反复挣扎片刻，那份与生俱来、对林凯的依赖终究占了上风。
　　茫然无措的当下，他也格外需要这份熟悉的安稳来安抚心神。
　　几秒过后，苏临安微微颔首，极轻极浅的，缓缓应下。
　　没有出声言语，只是一个温顺微弱的动作，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脆弱，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林凯望见他默许的模样，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淡的暖意，方才萦绕心头的落寞悄然散去不少。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温和缱绻，随后缓步缓步走向床边，动作舒缓从容，褪去一身沉敛，只余下长久不变、独独给予苏临安的万般纵容。
　　一夜安然沉寂。
　　昨夜余下的时光格外安静，屋内只剩柔和微弱的灯光，两人各怀心绪缓缓入眠。
　　一夜安眠过后，澄澈晨光透过一楼玻璃窗洒落屋内，驱散了昨夜整片沉沉夜色。
　　翌日清晨。
　　天光清亮，和煦的晨风缓缓吹拂，吹散了连日的沉闷。
　　苏临安早早便醒了，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觉，如今林凯在身边，难免会局促拘谨，心底始终没法彻底平静下来。
　　待到林凯起身收拾之际，苏临安便轻声开口，说自己想要出门独自四处走走，舒缓心绪。
　　林凯闻言答应了，只让他注意安全。
　　刚踏出大门，视线随意一扫，目光便骤然定格在路旁停放的一辆轿车之上。
　　车型熟悉至极，分外眼熟。
　　是礼昭的车。
　　苏临安步伐顿住，心底微微一动，也没有刻意避开，顺着街边漫无目的缓步前行，漫无目的地闲逛。
　　清晨街边烟火气息浓郁，沿街大大小小的早餐店铺尽数开张，热气袅袅升腾，弥漫淡淡的食物香气。
　　果不其然，在街角一家老式早餐店门前，他一眼望见了身形挺拔的礼昭。
　　对方早早便等候在此，目光早早留意到缓步走来的苏临安，眉眼扬起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率先主动上前打起招呼，语气轻松自然。
　　“好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礼昭望着神色淡淡、眉宇间带着一丝落寞憔悴的苏临安，似乎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语气温和闲适：“今天刚好是周末，闲来无事，你要不要陪我一同回从前的高校看一看？”
　　重回昔日就读的校园。
　　这个提议让苏临安下意识想要回绝。
　　过往诸多纠葛情愫全都埋藏在那所校园之中，他心里本能抵触，并不想再回去回望旧时光景。
　　可眼下他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漫无目的，偌大周遭没有半点可以落脚消遣的去处。万般斟酌之下，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默然颔首，轻轻点头应允下来。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一同去往曾经的母校。
　　校门口值守着保安人员，礼昭轻车熟路上前简单寒暄打招呼，寥寥几句，便顺利带着苏临安径直走入校园之内，畅通无阻。
　　阔别许久再次踏入这片熟悉的地界，周遭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礼昭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恬淡的少年，缓缓出声询问：“还记得我们当初所在的班级在哪吗？”
　　苏临安微微垂眸，淡淡点头，心底清晰记得当年教室的位置，本打算循着旧日记忆，走向那栋承载无数青春回忆的教学楼。
　　可礼昭下一句话，便悄然击碎了他心底留存的那份念想。
　　“不用去了，原先那栋老旧教学楼早就已经全面翻新重建了，早就不是我们当年模样了。”
　　闻言，苏临安眸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心头隐隐泛起一缕怅然。
　　“哦。”
　　礼昭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失落尽收眼底，没有过多言语宽慰，转而领着他一路走到宽阔空旷的操场上。
　　清晨的操场清风徐徐，四下零星有闲散散步的学生。
　　礼昭驻足站定，望向辽阔球场，目光落回苏临安身上，笑着说道：“还记得这片操场吗？整整三年，每一次体育课我都邀请你和我一起打羽毛球，但你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一次。”
　　苏临安闻言，眸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只低声淡淡回了一句：“我不喜欢运动。”
　　语气平静疏离，不带丝毫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些年一次次推脱拒绝，从来不是刻意针对礼昭，只是他本就安静寡淡，素来不爱喧闹的运动，更不爱在众人视线里张扬打闹。
　　一句话轻轻带过了整整三年的婉拒与错过。
　　话音落下，苏临安心底残留的那点怅然彻底散尽，只剩满心的局促与寡淡。
　　这片满是旧忆纠葛的校园，翻新的楼宇、熟悉的操场、身边旧事缠绕的人，都让他莫名疲惫。
　　他不想再多停留半分。
　　“我想回去了。”苏临安垂着眼，轻声开口，不等礼昭回应，便下意识转头，打算径直离开这片操场。
　　可目光骤然扫过不远处的塑胶跑道时，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胸腔一瞬凝滞，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操场西侧的梧桐树下，逆光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缘拟。
　　他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周身染着清晨浅淡的日光，安静又沉默，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澄澈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沉沉静静，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四目猝然相撞，避无可避。
　　被发现的缘拟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与错愕，坦然得近乎淡漠。
　　他静静望了苏临安两秒，随即抬步，从容不迫地穿过微凉的晨风，一步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近。
　　脚步声清晰落在空旷的操场，步步逼近，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礼昭神色微沉，下意识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苏临安半护在身后，周身温和的气场悄然敛去几分。
　　而缘拟仿若全然没有察觉身旁礼昭的存在，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在苏临安一人身上。
　　停在他面前时，少年薄唇轻启，音色清冽平稳，褪去了年少时的乖张戾气，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好巧。”
　　简简单单的一句好巧，轻飘飘落在风里，却让整片操场的氛围骤然凝滞。
　　三人并肩立在清晨的操场走着，苏临安夹在中间很想逃离，心底刚刚平复的纷乱，再一次悄无声息，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