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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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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门板贴着后背,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钻进骨血里,稍稍压下了胸腔翻涌的酸涩与崩塌。
苏临安缓了许久,才勉强从漫天碎裂的情绪里抽回一丝神智。
指尖麻木地摸索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惨白的光线映着他通红空洞的眼尾。
页面停留在购票软件界面,他指尖颤抖着、一下一下,缓慢地点开家乡的车次列表。
他要回去。
就在他选定最早的一班火车票,即将提交订单的瞬间,身后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内拉开。
苏临安身形一僵,没有回头,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截濒临折断的枯木。
身后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与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截然不同。空气中的火药味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种诡异、死寂的平静。
他微微侧过眼,余光堪堪扫到两人的模样。
礼昭站在最前,往日温润干净、永远从容得体的脸上,此刻一片苍白憔悴,一侧下颌微微泛红,眉眼间的温和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狈的疲惫。
他身形微微晃动,站得有些不稳,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拉扯,无论是情绪,还是僵持的谈判,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那张永远温柔妥帖的脸,看着像是狠狠被人打了一拳,体面碎裂殆尽。
而紧随其后的缘拟,依旧是挺拔冷硬的身姿,周身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了方才揭穿真相的执拗,也没有了对峙时的疯狂。
他一言不发,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在苏临安单薄的背影上,目光沉沉沉沉,裹挟着心疼、愧疚与万般无奈,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方才紧闭的房门之内,两人已经有过一场无人知晓的谈判。
此刻无声的沉默,是两人博弈之后,最窒息的结果。
缘拟看着蜷缩在角落、满目破碎的少年,指尖几度攥紧,骨节泛白,却终究恪守了谈判的约定,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再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辩解。
礼昭缓了片刻,稳住摇晃的身形,目光轻轻下移,精准落在苏临安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购票页面清晰无比,他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涩意与决绝,压下所有狼狈,放轻了嗓音,是风波过后难得的平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迁就:“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苏临安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与疲惫,一字一句,轻却坚定:“不用。”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陪伴。
靠近即是谎言,相伴皆是隐瞒,他再也不敢沾染半分。
礼昭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泛出青白。
他看着少年满身防备、彻底疏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痛,沉默了几秒,终于吐出了那句被他藏匿七年、从来不敢提及的承诺。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穿透凝滞的空气,落在苏临安耳中:“苏临安,跟我回去。”
“回去之后,关于赵善的所有事,所有隐情,我一字一句,全部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道骤然破开迷雾的光,又像一根沉重的锁链,瞬间锁住了苏临安所有的抗拒与逃离。
他浑身一震,蜷缩的身体骤然僵住,眼底死寂的空洞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翻涌出压抑到极致的执念与痛楚。
[奶奶。]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欺骗,可以忍受旁人的隐瞒,可以远离所有虚假的温柔,却唯独不能、也无法放过奶奶离世的真相。
七年的自我苛责,七年的午夜梦魇,七年的耿耿于怀,全都卡在这一桩隐秘里。
苏临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缘拟眼底的暗沉愈发浓重,久到礼昭的以为苏临安不会答应。
最终,他微微偏过头,湿漉漉的眼眸没有任何光亮,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沙哑的嗓音轻轻溢出两个字,带着彻底的被动与妥协:
“……好。”
一句轻飘飘的“好”,耗尽了苏临安仅剩的所有力气。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只是为了七年前那场无人告知的离别,逼自己再跟着谎言走最后一程。
礼昭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积压已久的慌乱与狼狈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沉静。
他没再强求多余的亲近,也没有再说安抚的话语,只是轻轻颔首,嗓音低缓温和:“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的缘拟,看着苏临安单薄孤寂的身影,漆黑的眸子盛满化不开的沉郁,想说什么,喉结反复滚动,最终却只是死死抿紧薄唇,一语不发。
缘拟没有跟来,二人折返的路上安静得可怕,没有争执,没有言语,只剩下凝滞到窒息的沉默。
苏临安先回了趟出租屋。
他缓步走进屋内,目光空洞地扫过整洁干净的房间。
苏临安甚至没有住上几天,可屋子里日常的衣物、琐碎的摆件一个不少,全都是当初礼昭默默为他添置,处处都是对方温柔渗透的痕迹,如今看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讽刺。
苏临安懒得触碰,也懒得收拾。
他走到床头,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他刚来这座城市时随身携带的两样东西——一张身份证,两张银行卡。
仅此而已。
礼昭就站在门口,安静地望着他收拾行囊的背影,温润的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落寞。
他看着少年干净利落、毫无拖沓的动作,心口微微发涩,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试探:“还回来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平静,又像是在心底暗自期盼一个否定之外的答案。
苏临安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孤冷,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盖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凉得彻底:“我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礼昭身形微僵,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裂,归于沉寂。
苏临安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疏离又客气,像是对待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条理清晰,平静得近乎残忍:“需要我给你写辞职报告吗?”
礼昭望着他眼底彻骨的疏离,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收回目光,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用。”
“我帮你处理好一切。”
苏临安闻言,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将身份证和银行卡揣进兜里,他两手空空,彻底收拾好了所有行囊。
没有回望,没有留恋,他抬步朝着门外走去。
礼昭率先收回所有纷乱心绪,侧身让开道路,率先迈步下楼。
楼道光影斑驳,清冷的风穿堂而过。
苏临安走在空旷的楼道里,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身后屋子一眼。
车子很快在楼下等候,黑色的车身沉静肃穆。
礼昭打开副驾车门,侧身静待他落座。
苏临安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彻底隔绝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爱恨、隐瞒与纠缠。
长途车程漫漫,一路无言。
车窗半落,灌进来的风带着山野间清冽的凉意,吹散了城市霓虹的浮华,也吹不散车厢里凝固的死寂。
苏临安自上车后便偏头靠着车窗,全程阖着眼,狭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荒芜与痛楚。
他没有睡熟,只是一味地沉默、放空。
礼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始终紧绷,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数次侧目去看身侧的少年,看着他单薄沉默、毫无生气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车子一路驶出城区,穿过乡间林荫道,最终稳稳停在了墓园山下。
熟悉又陌生的地界,草木葱茏,清风寂寂。
四年了。
自从考上大学,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车门开启,微凉的山风迎面扑来,瞬间裹住了苏临安单薄的身子。
他抬脚落地,双脚踩在熟悉的青石路面上,心底骤然掀起滔天翻涌,酸涩、怀念、惶恐、茫然,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得他呼吸发颤。
礼昭紧随其后下车,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给予他仅存的、沉默的空间。
苏临安抬步,一步步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
山路干净整洁,沿途草木修剪得整齐利落,没有半分荒芜杂乱。越靠近山顶墓地,这种规整感就越发明显。
直至走到那方刻着“赵善”二字的墓碑前,苏临安脚步骤然顿住。
石碑一尘不染,碑前干净清爽,没有枯枝落叶,角落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碑前的石台上还摆着一束早已风干、却摆放整齐的白色雏菊。
年年岁岁,四季常青,干净得过分。
根本不像是四年无人问津、无人祭拜的模样。
苏临安怔怔地伫立在墓碑前,瞳孔微微发颤。
他本以为奶奶的墓园早已荒草丛生,只剩满目萧瑟。可眼前景象截然相反,分明是有人常年定期前来打扫、打理、祭拜,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是谁?
这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盘旋,万千疑惑缠绕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无数猜测在脑海里交织冲撞,搅得他心绪纷乱。
就在他失神怔忡,死死盯着墓碑暗自揣测之时,身后的林荫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稳、无比熟悉的嗓音。
“小安,你回来了。”
苏临安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僵硬地缓缓回头。
是林凯。
“林叔叔……”苏临安心中已有了答案,忍不住哽咽。
苏临安一直在躲着林凯,上大学四年,苏临安四年就没回来过。
逢连过节都是住的酒店或者到礼昭家借住,甚至在前些天林凯来找自己时,自己也只想着赶紧将银行卡交给林凯然后断了联系。
他从来都不想两清的。
林凯缓步上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濒临破碎的少年,抬手,极轻地拍了拍苏临安的后背:“是想赵奶奶了吗?”
苏临安点头。
林凯的目光越过苏临安的肩头,淡淡落向身后伫立的礼昭,语气温和,带着礼貌的试探:“这位…是你的朋友?”
安静的墓园里,两道声音骤然同时炸开,截然相悖,针锋相对。
苏临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淡又干脆,裹挟着连日积攒的失望、疏离与怨怼,没有半分迟疑:“不是。”
他早已不想再和礼昭扯上任何温柔的羁绊,那些所谓的陪伴与守护,如今看来全是掺假的算计。
而紧随其后,礼昭温润的嗓音稳稳落下,笃定又执拗,带着一丝不容推翻的认真:“是。”
一字之差,彻底撕开了两人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苏临安要彻底割裂、一刀两断,而礼昭,哪怕被揭穿隐秘、被万般疏离,仍旧固执地攥紧两人之间仅剩的一丝关联,不肯放手,不肯退后半步。
空气瞬间凝滞,尴尬又紧绷。
林凯眼底微光微动,将这极致拉扯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深究其中缘由,也没有戳破两人的僵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这个尖锐的话题,不愿让苏临安难堪。
“回来就好。”他语气温润,目光落回苏临安苍白憔悴的脸上,满眼都是心疼与软意,“小安,中午要回家吃饭吗?”
[回家。]
苏临安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泛红的眼睫轻轻颤动,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
“我想先陪奶奶待一会儿,晚点过去。”
林凯温柔颔首,转身缓步离开。
偌大的墓园,冰冷的墓碑,漫天清风,最终只余下苏临安和礼昭两个人。
所有外人的温柔庇护尽数褪去,再也没有躲闪的借口,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
积压了七年的秘密,缠绕了七年的心结,终于到了必须揭晓的时刻。
苏临安缓缓抬眼,湿漉漉的眼眸通红一片,直直锁定身前的礼昭,眼底的茫然、疲惫、伤痛层层叠加,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声音轻颤,却字字铿锵,落在寂静山野里,格外清晰:“现在,告诉我所有真相。”
“七年前,奶奶的死,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山风穿过寂静的墓园,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簌簌声响落在耳畔,衬得周遭愈发荒芜死寂。
苏临安通红的眼眸死死凝着礼昭,浑身的神经都绷到极致,七年的愧疚、猜忌、煎熬尽数压在眼底,只等着对方一句答复。
可礼昭垂立在原地,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接话,没有半分要坦白过往的意思,方才淡然沉静的眉眼,此刻覆满了细碎的狼狈与落寞。
风吹乱他整齐的鬓发,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从容体面。
在苏临安孤注一掷的逼问里,他偏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隐秘,避开了那条血淋淋的过往,只抬眸深深望着眼前决绝疏离的少年,嗓音低哑干涩,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卑微与茫然,轻轻反问:“我们现在……连朋友也不是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裹着七年寸步不离的陪伴,裹着他日复一日的隐忍与偏执,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方才苏临安那句斩钉截铁的“不是”,像一把最软也最锋利的刀,直直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可以接受苏临安恨他,可以接受苏临安怪他,可以接受真相揭晓后所有的决裂与惩罚。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他们之间,彻底一无所有。
苏临安闻声一怔,胸腔里翻涌的剧痛骤然一顿,随即涌上无边的寒凉。
积攒多日的委屈、痛苦与崩溃,瞬间冲破了所有隐忍。
苏临安指尖微微发颤,通红的眼底褪去最后一丝茫然,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嘲讽。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颤抖,却字字尖锐,句句诛心:“是的,我们不是朋友了。”
现在在苏临安看来,礼昭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山间的风彻底凉透。
礼昭眼底的落寞与破碎骤然敛尽,那副温润得体的假面彻底崩塌。
他微微抬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身侧冰冷的墓碑,扫过赵善安静肃穆的名字,眼底没有半分敬畏,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一层凉薄又轻佻的漠然。
那模样,仿佛墓中长眠的故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临安看着他骤然转变的神色,心口猛地一沉,莫名的不安骤然窜起。
下一秒,礼昭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薄、阴冷,带着破罐破摔的肆意,嗓音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冰冷的漫不经心。
“既然不是朋友。”
“那真相,就不必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