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41、第四十一章

　　体育课，苏临安照例找一个位置坐着发呆。
　　“苏临安，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这是礼昭第三次问苏临安，前两次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不用了，你们打吧……”苏临安装作不感兴趣，实际上是因为根本不会打羽毛球之类的运动项目，害怕别人笑话。
　　“好，那我先去了。”礼昭招了招手，和其他同学走了。
　　“那个同学！对，就是你！”体育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苏临安猛地抬头，就见老师冲他招手，“去器材室拿几个排球过来，女生那边等着用呢。”
　　“好、好的老师。”苏临安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往器材室走。
　　器材室就在操场西侧，没几步路就到了。他刚伸手要推门，指尖却顿住了——门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难道有人在里面吗？］
　　好奇心压过了拘谨，苏临安放轻脚步，顺着门缝往里瞧。
　　阳光正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斑。仰卧起坐的垫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着，阳光勾勒出清瘦的脊背，却看不真切在做什么。
　　“那个……老师？我来拿排球。”苏临安犹豫着开口，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里面的人闻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临安僵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都忘了松开。
　　是缘拟。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一道一道的，狼狈得不像话。
　　缘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几乎是立刻抬手，用手背狠狠蹭着脸颊，动作急得像是要把那些泪痕擦掉。
　　苏临安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缘拟猛地站起身，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从苏临安身边擦过。校服的袖子扫过苏临安的手腕，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缘拟……”苏临安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缘拟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僵了一瞬。
　　苏临安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比如“你没事吧”，或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无限拉长。
　　最终，缘拟什么也没说，快步冲出了器材室，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临安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原来，缘拟你也会哭吗？］
　　从那天起，苏临安很少再在看台看到缘拟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篮球场上那个几乎泡在烈日里的背影。只要一有空闲，缘拟就会抱着篮球往操场跑，运球的动作从生疏变得利落，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校服。
　　偶尔路过球场，苏临安会看见他仰头灌着矿泉水，喉结滚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更让苏临安意外的是，即便缘拟把大半时间都耗在了篮球上，成绩单上的名字，依旧稳稳地停在中上游。老师们自然没什么理由管他，只是偶尔会叮嘱一句“注意别中暑”。
　　苏临安和他，也再没有过任何交集。走廊上遇见时，缘拟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像是那天器材室里的相遇，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寒假如期而至。
　　苏临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忍不住开口：“林叔叔，今年寒假，我还能去你店里打工吗？”
　　林凯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突然问道：“小安，你喜欢画画吗？”
　　苏临安愣了愣，老实摇了摇头：“我不会画画……”
　　“不会可以学啊。”林凯说着，缓缓把车停在了路边。苏临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街角，立着一块醒目的招牌——是家兴趣班机构。
　　“学画画？”苏临安下意识地皱起眉，推开车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林叔叔，我学不好的，就不用浪费钱了吧。”
　　“那不学画画也行。”林凯熄了火，绕到他这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往机构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书法、游泳、钢琴，都行。小安，总得挑一样，闷在家里可不好。”
　　“我……”苏临安顿了顿，他的内心是想学的，可是看了眼一旁的价格表，还是拒绝了，“我不用林叔叔，我暑假去店里帮忙就好了，我不要工资的。”
　　“小安，那你看着我的眼睛，”林凯把苏临安领到椅子前坐着，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喜欢学画画对不对？”
　　苏临安看着林凯，最终还是点头。
　　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只不过自从赵善送给他一板崭新的画笔被陈邢一群人丢到河里后，苏临安再也没碰过画画了。
　　“林叔叔……”苏临安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就学，喜欢就学。”林凯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安你记住，不要怕亏欠我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给你最好的。”
　　林凯说过很多类似的话，苏临安却每听一次都安心几分。
　　“好，林叔叔。”苏临安最终败下阵来，和林凯被工作人员带到了画画培训室。
　　“这里就是我们平常练画画的地方了，”工作人员推开磨砂玻璃门，一股松节油混着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十几排画架错落摆放着，有的立着未完成的素描稿，有的搁着沾了油彩的调色板。
　　苏临安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些画具。
　　指尖有点发痒，他想起小时候那盒被丢进河里的画笔，笔杆上的漆皮被水泡得发胀，五颜六色的颜料在水里晕开，像一道破碎的彩虹。
　　“我们画室里有不少高中生来练手，都是为了艺考或者兴趣，”工作人员边走边介绍，指着靠窗边的位置，“那边采光最好，你可以先……”
　　话音戛然而止，苏临安的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靠窗的画架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着头，用铅笔在画纸上勾勒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睫毛细密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
　　池洵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笔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池洵。］
　　苏临安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对方了。
　　池洵的眼神里有些惊讶，带着点淡淡的疏离。
　　他的目光在苏临安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移开，落在工作人员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我来帮李老师送东西的，看见这里风景不错，顺手画了一下。”
　　“好的，好的，”工作人员连忙点头。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走到苏临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苏临安反应慢了半拍，嘴角刚扯出一点笑意的弧度，就见池洵已经转身走远了。
　　“你认识吗？小安。”林凯见状，问道。
　　“嗯，认识。”苏临安点点头，目光还黏在那扇关上的门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什么。
　　工作人员借机拿起那张池洵没画完的纸，递到苏临安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刚刚走的那人叫池洵，之前还当过我们画室的代课老师呢，画得特别好。”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没继续教了。你看，虽然只是潦草地勾了个轮廓，这功底也能看出来吧？”
　　苏临安盯着那张纸，呼吸微微一窒。
　　画纸上是窗外的梧桐树，枝桠舒展，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线条利落又温柔。而在画纸的右下角，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被橡皮擦过的痕迹——那轮廓，像极了一个人的侧影。
　　苏临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擦痕，脑海里突然闪过第一次见到池洵的那个晚上，那张勉强辨出人像的素描轮廓。
　　他早该猜到的，池洵是学画画的。
　　苏临安看着那道擦痕，心里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好奇：第一次见面看到的那张纸，池洵究竟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