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38、第三十八章

　　苏临安说不清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或许根本就没合过眼。
　　脑子里像被灌满了浆糊，翻来覆去全是缘拟以往对自己的好，和那句淬了冰的“滚”。
　　晨起洗漱时，他瞥见镜中人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像晕开的墨。
　　“小安，昨晚没睡好吧？”林凯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放在桌上，“要不跟学校请半天假，在家补个觉？”
　　“不用了林叔叔。”苏临安摇摇头，困意其实很淡，只是心口那块地方，一触到“滚”字就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舅舅，爸爸打电话来了。”小瑶攥着电话手表从房间里跑出来，把屏幕亮给林凯看，小脸皱成一团，“我不想接。”
　　“给舅舅吧。”林凯接过手表，牵起小瑶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去了阳台。
　　“哥哥，早上好呀！”小瑶仰起脸冲他笑，目光却黏在了他碗里的煎蛋上。
　　苏临安没说话，直接把煎蛋夹到她碗里。
　　“谢谢哥哥！”小瑶眼睛一亮。
　　林凯从阳台回来时，苏临安已经背上了书包。“林叔叔，我今天自己去学校。”
　　“好，路上小心点。”
　　“哥哥再见！”小瑶咬着煎蛋，含混不清地喊。
　　苏临安应了一声，带上门。
　　直到门板隔绝了屋里的声响，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下来，心口那股憋闷的劲儿，总算散了些。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面对小瑶时总会下意识拘谨，和林凯相处时，又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
　　快到校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苏临安，早上好！”
　　苏临安脚步一顿，回头等了几秒，礼昭很快追了上来。“礼昭，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和你做同桌，可以吗？”
　　礼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当然可以，一会儿到教室我就去跟班主任说。”他说着，目光在苏临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
　　苏临安点了点头：“嗯，睡不着。”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礼昭又问。
　　苏临安抿紧唇，没吭声。
　　礼昭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塞到他手心：“草莓味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糖纸在指尖蹭过，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苏临安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人，心里那点翻涌的酸涩，忽然就淡了下去。
　　这件事过去了这么久，既然礼昭早就忘了，那他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礼昭，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礼昭闻言，挑了挑眉，反问：“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
　　苏临安愣住了，抬头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
　　礼昭看见苏临安是这个反应，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管怎么样，作为你的朋友，我愿意作为你的倾听者，愿意在你遇到困难时帮助你，也愿意在你获得成功时祝福你。”
　　“总之，能和你做朋友，我很开心。”
　　最后一句话落进耳朵里时，苏临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砰砰地快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悄悄发烫。
　　“谢……谢谢。”
　　“这是你今天对我说的第三次‘谢’了，”礼昭朝他扬了扬下巴，“快走吧，再晚点就要迟到了。”
　　苏临安攥紧手心的糖，轻声应道：“好。”
　　苏临安跟在礼昭后面走，不自觉安心下来。
　　到了走廊，两人迎面和缘拟碰了个正着。
　　“缘同学，早上好啊！”礼昭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把苏临安的手拉了拉，“对了，苏临安应该和你说了换位置的事情吧，你想坐前面还是原来的位置呢？”
　　缘拟没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礼昭，直直钉在苏临安低着的头顶上，那目光沉得像淬了冰的铁，带着碾过人心的重量。
　　片刻后，他的视线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极淡，连眼角都没弯，反倒透着股凉飕飕的意味。
　　“是吗？”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剐过空气。
　　苏临安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缘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比那晚那句淬了毒的“滚”更让他窒息。
　　指尖蜷缩起来，掐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缘拟此刻的表情。
　　礼昭感觉到掌心的力道骤然收紧，苏临安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他不动声色地将人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迎着缘拟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既然没提，那正好现在说清楚。”礼昭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和苏临安已经商量好了，一会儿去跟班主任申请调换座位。至于缘拟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缘拟紧绷的下颌线，“你想坐哪里，自己决定就好。”
　　缘拟的视线终于从苏临安的头顶移开，落在礼昭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沉得厉害，像是积了雨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再次落回苏临安身上，像是要在他单薄的背脊上，烧出两个洞来。
　　苏临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知道缘拟在看他，可他不敢抬头。明明是缘拟让自己滚的，可为什么到头来害怕的还是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的声响，尖锐又急促。
　　礼昭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预备铃响了，我们先走了。”
　　他说着，拉着苏临安的手腕，转身就要走。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缘拟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苏临安的耳朵里。
　　“苏临安。”
　　苏临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的后背僵得笔直，连指尖的颤抖都停了一瞬。
　　礼昭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缘拟一眼，眉头微蹙，握着苏临安的手又紧了紧，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的力道。
　　缘拟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临安的背影，目光里的情绪翻涌，最终又归于一片沉寂。
　　几秒后，苏临安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攥紧了拳头，脚步飞快地跟着礼昭往前走，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直到进了教室，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耳边反复回响着缘拟喊他名字的那一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礼昭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去和班主任说换位置的事情，你先清好东西。”
　　“好。”苏临安应着，指尖抖着去收拾桌肚里的书本，差点碰掉了桌上的笔。
　　缘拟没再回教室，直到早自习结束，和袁琪顺利换了座位，紧绷的神经才松了半分，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吗？”礼昭看着他，露出担忧的神色，递过来一瓶温水。
　　“我没事。”苏临安嘴上是这样说，可看到缘拟回到教室，路过他身边时，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假装看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成这样，也许是因为缘拟那句冰冷的“滚”，也许是因为刚刚缘拟叫住自己时，自己连头都没敢回。
　　他害怕缘拟生气，从看见缘拟和舒雅在那个巷口时，苏临安就开始怕了，只不过靠着缘拟那句“我罩着你”，他才敢鼓起勇气，和缘拟的关系走近。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苏临安甚至现在都没搞清楚缘拟为什么生气，他也不敢再去问，只能躲着他，像初中时躲陈邢一样，躲着就好，再躲三年，就熬出头了。
　　苏临安心里想着，正准备从口袋里拿出礼昭给自己的糖时，指尖忽然碰到了口袋里的那串项链，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没敢还给缘拟，因为他害怕缘拟会丢到垃圾桶里，就像颜檀那样，然后留下那决绝的背影。
　　苏临安把项链往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掉出来，这才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充斥在口腔，很好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