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26、第二十六章 苏临

　　苏临安六岁时，遇见过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那时他还不懂忍耐，也没学会藏起委屈，被人欺负了，就只知道找个没人的角落偷偷掉眼泪。
　　“你好，需要帮忙吗？”一道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
　　苏临安止住哭泣抬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男孩穿着熨帖的小礼服，递来一包纸巾。
　　……
　　他一怔。
　　昔日递来纸巾的那道身影，竟和眼前的礼昭隐隐重叠。
　　心跳陡然加快，他匆忙接过纸巾，低声道了谢，便寻了个借口躲开。一路快步走到林凯家门口，他都没敢回头。
　　林凯早等在门口，把一杯温好的牛奶递到他手里：“喝完早点睡，明天店里该忙了。”
　　“好，我知道了林叔叔。”苏临安扯出个笑，喝完牛奶就回房躺下了。
　　迷迷糊糊间，儿时的对话又浮上来——
　　“你为什么哭呀？”
　　“没人愿意跟我玩……”
　　“那我跟你玩呀！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好不好？”
　　窗外忽然炸响一声惊雷，苏临安猛地惊醒。身旁的林凯被惊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害怕雷声的话，就抱紧我一点。”
　　黑夜里，月光只够勾勒林凯的轮廓——轮廓沉稳，眼神和蔼，连呼吸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苏临安望着望着，竟有些出神。林凯对自己的好，多到让他总疑心是在做梦。
　　他其实不怕打雷，只是这雷声，猝不及防勾出了藏在心底的旧疤。
　　当年那个男孩说要陪他玩，可等到半夜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他也没等到人。
　　因为淋了整夜的雨，所以他当晚就发起了高烧。那些记忆本该跟着高烧一起淡去，偏偏此刻却全涌了回来。
　　而当年那个失约的男孩，分明就是礼昭。
　　但他不敢问，也不会问。
　　苏临安盯着林凯的睡颜，悄悄往他怀里挪了挪。
　　他很难信任一个人。颜檀也好，缘拟也罢。之所以对他们产生信任，产生喜欢，都是因为对方那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好，无条件地对自己好。
　　他太需要这样的好，却又怕得要命——怕这好哪天会突然消失。
　　“林叔叔，别离开我，好不好？”这句话，他只对着赵善说过，此刻落在夜里，带着比那时更迫切的依赖。
　　“好，”林凯伸手将他牢牢圈进怀里，“我不会离开你的。”
　　又一声惊雷炸响，苏临安却弯着嘴角，安稳地睡了过去。
　　昨夜的雨下得很大，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临安咬完最后一口烤吐司，就急着抓外套往门口走。
　　“这么急着出门干什么？”林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豆浆，轻轻放在餐桌前，“待会儿跟我一起去店里。”
　　苏临安脚步顿住，有些犹豫地抠了抠衣角：“可是林叔叔，我听店里的哥哥说，员工上班要比老板早到，不然会被扣工资的。”
　　林凯忍不住笑了，伸手拉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什么时候成这样苛刻的老板了？雨还下着，淋感冒了怎么办？乖乖等我一起出门，嗯？”
　　“好吧……”苏临安只好妥协，捧着热豆浆小口喝着，眼神却黏在林凯忙碌的背影上。
　　今天的咖啡店，果然如林凯昨天说的那样忙。
　　雨很快停了，国庆假期里，街上满是游客，店又开在人流量最大的路口，客人一波接一波，订单机“滋滋”地不停吐着单子。
　　苏临安的活儿是帮忙送餐，以前虽有经验，可看着满座的客人、手里叠得高高的餐盘，指尖还是忍不住发紧。
　　［要是送错桌、撒了咖啡，林叔叔该多没面子……］
　　［不行，我得认真点！］
　　给自己打完气后，苏临安端起餐盘，快步往客人那桌走去。
　　客源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店里的座位才慢慢空下来。苏临安跟其他店员忙得连扒口饭的空都没有，此刻肚子早饿得咕咕叫，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辛苦了。”林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袋小点心，挨个分给店员，“先垫垫肚子，一会儿下班请你们吃饭。”
　　这话像颗定心丸，刚揉着腰抱怨的店员瞬间直起身子，眼里都亮了，连说“林老板万岁”，又有了干劲。
　　苏临安快速吃完一块小蛋糕，也拿起抹布，帮着擦起了空桌子。
　　八点半，咖啡店准时关了门。林凯果然信守承诺，带着店员们往餐馆走，可刚到门口，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了回去。
　　“林老板，我那小电驴还停在路边呢，再淋就没电了，我得先走一步！”一个店员急着往雨里冲，又回头补了句“不好意思啊”
　　“慢点，注意安全。”林凯挥挥手，看着店员跑远。
　　没多久，其他店员也陆续走了，包厢里只剩他和苏临安。
　　苏临安趴在窗沿上，看着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地面，眼神里满是担忧，手指无意识抠着玻璃：“林叔叔……明天也会下雨吗？”
　　明天是缘拟的生日，他自己不喜欢下雨，总觉得下雨天会让人不开心，也怕缘拟会失落。
　　“说不准。”林凯把菜单放到桌上，指尖敲了敲纸面，“先不管雨了，小安，你想吃什么？”
　　苏临安回过头，目光扫过菜单，一眼就停在了酒水栏上，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林叔叔，我可以点酒吗？”
　　林凯愣了下，拿起菜单看了眼，又抬眼看向他：“小安想喝什么酒？”
　　“嗯，就那个喝起来甜甜的，”苏临安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但是我喝多了会喝醉的，我可以点一杯吗？”
　　林凯很快明白苏临安说的内容，笑着答应。
　　见林凯答应，苏临安眼睛一亮，乖乖坐直了身子，一脸期待地等着。
　　可他没想到，自己说的“点一杯”，林凯竟拿了个比掌心还小的玻璃杯，只倒了三分之二浅粉色的酒液，轻轻推到他面前：“先尝尝，看看是不是这个味道。”
　　苏临安其实就馋那点甜味，也不贪杯，端起杯子小口喝完，把空杯推到一旁，乖乖说：“林叔叔，我喝好了。”
　　林凯本来还想再给他倒点，听见这话，只好把酒瓶收起来，转而给他夹了块糖醋里脊：“那快吃饭，别饿着了。”
　　“好。”
　　直到两人吃完，窗外的暴雨才渐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没了刚才的凶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