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与鱼》彭染

28、第 28 章

　　趁着皮皮在地毯上搭积木，纪霞蜷在沙发里刷手机。

　　她手指悬在搜索框上，犹豫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敲下几个字：“安全区、 生存狂”。

　　页面跳转，一大堆末日生存的。

　　纪霞挑了挑眉，点开播放量最高的一个。

　　视频开头就是激昂的背景音乐，镜头扫过一个巨大的地下掩体，货架上密密麻麻摆着罐头、瓶装水和各种她不认识的装备。旁白用低沉的男声说：“当文明崩塌，这里就是你的诺亚方舟……”

　　她继续往下刷。分类很详细：家庭应急包配置指南、水源净化十二种方法、城市撤离路线规划、野外庇护所搭建……甚至还有“如何在断电情况下给手机充电五十种方案”。

　　看着看着，纪霞有点想笑。

　　她不赞同王悯鱼那种杞人忧天——至少不全赞同。在她三十年的认知里，现实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有消防队、有医院、有政府应急系统。就算真有什么大灾难，以现在的社会力量，总归能解决。像视频里那种“文明崩塌”的场景，更像是电影剧本。

　　但上次公司团建和幼儿园郊游，让她稍微改观了。

　　至少，他的准备真的有用。

　　她点开一个“生存主义入门”的文章，里面写道：

　　“‘生存狂’（Prepper）不仅仅是一种爱好，更是一种生活哲学和预备文化。其信奉者被称为‘生存主义者’。他们基于对现代社会脆弱性的深刻认知——无论是自然灾害、经济崩溃、社会动荡还是其他系统性风险——坚信个人和家庭必须为可能发生的各种重大危机做好充分准备。”

　　“‘安全区’（Bug-Out Location）是他们为此准备的‘老巢’。这个地点可能偏远隐蔽，储备有维持数周乃至数月的食物、水、药品、能源和防御装备，提供临时的避难、医疗救助和基本生存保障。一旦发生危难，生存主义者会携带‘逃生包’（Bug-Out Bag），以最快速度前往安全区，等待危机过去。”

　　纪霞看到这里，手指顿了顿。

　　王悯鱼愿意带她们去看他的“安全区”——虽然她还没去过——这大概相当于……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国内外的画风截然不同。

　　国内的生存主义者大多奉行“灰人”（Grey Man）原则：低调，不张扬，尽可能融入人群，默默准备自己的物资和技能，不引起任何注意。论坛里的讨论也务实得多，更多集中在具体物品的选购、实用技能的分享，以及“如何在不断水断电的普通住宅里做好基础应急”。

　　而国外的就……夸张多了。

　　纪霞点开一个播放量过百万的纪录片。画面里，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孩子——生活在美国的一个改造农场里。

　　农场四周竖着高高的铁丝网，四个角落有瞭望塔。旁白介绍，这些塔楼24小时有人轮值守卫，配备夜视仪和远程通讯设备。

　　他们的地下掩体深达十米，有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柴油发电机、储水罐和整整三间房的冷冻食品。武器库里，从手枪到半自动步枪整齐排列，父亲正在教孩子拆装枪械。

　　“每个人都需要具备自保能力，包括孩子。”父亲对着镜头严肃地说，“我们不知道危机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到来，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最让纪霞瞪大眼睛的，是孩子们的“日常训练”——大女儿在练习弓箭射击，二儿子在学习野外急救，连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都在母亲的指导下练习如何快速钻过障碍物、寻找掩体。

　　“这……”她喃喃自语，“这是把孩子当超人养啊？”

　　“在看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纪霞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王悯鱼不知何时站在沙发后面，手里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看到画面里那个堆满武器的房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

　　“国外的生存节目。”他摇摇头，“太夸张了。都是有剧本的，博人眼球。你别看这些。”

　　纪霞抬头看他：“你是说他们拍的这些是假的？”

　　王悯鱼绕到沙发前，挨着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网络上很难完全鉴别真假。”他语气很平静，“但如果真的是资深的生存主义者，基本上不会把自己的底牌这样亮出来，更不用说拍成节目给全世界看了。”

　　“你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家里藏钱的地方、还有所有的弱点，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吗？”

　　纪霞摇头：“不会。”

　　“所以啊。这种节目，娱乐性质大于实际。看看就好，别当真。”

　　“可我觉得他们讲得挺有道理的。”纪霞指着暂停画面上那句“我们必须为任何可能性做好准备”，“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王悯鱼沉默了几秒。

　　“那……”她换了个话题，“如果我想了解你平时都在准备些什么，该看些什么？总不能真去看那些造碉堡的视频吧？”

　　王悯鱼被她逗笑了。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那股总是笼罩着他的紧张感会暂时消散。

　　“你想看？”他问。

　　“想。”纪霞点头，“至少……想多了解一点你的世界。”

　　王悯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过她的手机，退出浏览器，打开一个视频平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却让纪霞一愣。

　　不是罐头山，不是武器库，也不是地下掩体。

　　而是……流浪汉？

　　画面里，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在演示如何用易拉罐和蜡烛制作简易炉子，如何用塑料瓶和沙石过滤脏水，如何在城市废墟里寻找还能食用的东西。

　　“这……”纪霞眨眨眼，“流浪汉生存指南？”

　　“准确说，是城市求生基础。”王悯鱼点开另一个视频，这次是一个年轻人在废弃建筑里搭建临时庇护所，“如果你真想入门，建议从这些看起。”

　　“为什么？”

　　“因为生存的核心其实很简单。”王悯鱼把手机还给她，“就两件事：找到吃的喝的，找到安全的地方睡觉。流浪汉在做这件事，生存狂也在做这件事，区别只在于条件和规模。”

　　“你想象一下极端情况：如果城市秩序真的崩溃，停水停电，超市被抢空，政府暂时瘫痪。那时候，钱可能买不到东西，所有人都要被迫离开家，去找生存资源。”他顿了顿，“那种状态，本质上就是大家都被迫流浪。”

　　纪霞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她想起特殊情况封控时小区团购的艰难，想起新闻里地震后灾民在废墟里翻找物资的画面。

　　“所以……流浪汉的视频，其实是‘简化版’的生存指南？”

　　“可以这么说。”王悯鱼点头，“他们展示的是最底层、最基础的生存逻辑：如何用最有限的资源，解决最核心的需求。这是所有生存准备的基础。”

　　“那露营呢？”纪霞想起刚才看的文章里也提到露营，“我看很多生存爱好者都推荐从露营开始练习。”

　　“露营是条件好一点的流浪。”王悯鱼说这话时，嘴角又弯了弯，“带上装备，选个风景好的地方，或者去专门的露营营地，假装自己与世隔绝，然后在那里生活一两天。本质上，也是在练习‘离开现代便利设施后如何活下去’。”

　　纪霞喜欢他这个说法。

　　“那我们下次去露营吧。”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试试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伴。之前看网上那些露营视频，篝火、星空、早晨煮咖啡，感觉特别美好。”

　　“露营分很多种。有公园露营，有沙滩露营，有山林野营。条件和风险完全不同。”

　　“哪种最好玩？”

　　“看你想体验什么。”王悯鱼认真起来，“公园露营最安全，有现成的营地、水电、卫生间，甚至可能有小卖部。基本上是换个地方睡觉吃饭，适合带孩子。”

　　“沙滩露营呢？”

　　“风景好，但要注意潮汐和天气。万一晚上涨潮或者下雨，会很麻烦。”

　　“那……野营呢？”纪霞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日本动漫，几个女生在山里露营，煮火锅看星星，特别治愈。动画名字她忘了，摇曳什么来着，只记得画面很美。

　　王悯鱼看了她一眼。

　　“野营，也叫荒野露营。”他说得很慢，“要去真正的野外，没有现成设施，所有东西都要自己带，所有问题都要自己解决。对技能和装备要求最高，风险也最大。”

　　“你想去哪种？”王悯鱼问。

　　纪霞想了想：“我想看星星。真正的，很多很多星星的那种。”

　　“那得去野外。”他说，“光污染少的地方。但皮皮太小，不适合去真正的荒野。我们可以找一个郊区的露营营地，有基本设施，但周围没有太多灯光。等我查一下。”

　　“好。”她说，“那你查。查好了，我们一起去。”

　　皮皮这时抱着积木跑过来，挤进两人中间：“妈妈，小鱼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在说带皮皮去露营。”纪霞把女儿抱到腿上，“睡帐篷，看星星，好不好？”

　　“好！”皮皮欢呼，随即又想起什么，“那……那可以带恐龙吗？”

　　“可以。”王悯鱼替她回答，声音很温柔，“给恐龙也准备一个小睡袋。”

　　皮皮满意了，又跑回去搭积木。

　　纪霞重新拿起手机，她输入的是：“新手露营装备清单”。

　　王悯鱼凑过来看：“你想现在就开始准备？”

　　“先看看。”纪霞往下翻着页面，“帐篷、睡袋、防潮垫、炉头、套锅……东西还挺多。什么呀，这么贵吗？”

　　“初学者不用买太顶级的。帐篷买防风防雨性好的，睡袋看温标——春夏用5到10度够了，炉头选稳定的，套锅选轻便的……”

　　“你好像很喜欢研究这些。”她说。

　　王悯鱼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滑动屏幕：“……嗯。研究这些，会让我觉得踏实。”

　　“就像你研究疏散路线一样？”

　　“差不多。”他抬眼看了看她，“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怪？”

　　纪霞摇头。

　　“不会。”她说，“我觉得……很可爱。”

　　王悯鱼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去做饭。”

　　他几乎是逃进厨房的。

　　纪霞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低头继续看手机，这次搜的是：“适合带孩子去的露营营地推荐”。

　　搜索结果里有很多照片：绿草地上的彩色帐篷，篝火上架着的烧烤架，孩子在小溪边玩水，夜晚帐篷里亮起的暖黄色灯光。

　　她一张张划过去，心里慢慢勾勒出那样的画面——她和王悯鱼，带着皮皮，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坐在帐篷外，听风声，看火光。

　　也许生存准备并不总是关于恐惧和灾难。

　　也许它也可以是关于……如何更好地，和重要的人一起，去体验这个世界不那么便利、却更真实的一面。

　　“露营的时候，”纪霞说，“你可以教我生火吗？真的用木头和打火石那种。”

　　“……你想学？”

　　“想。”纪霞点头，“想学点……你擅长的事。”

　　王悯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笑着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