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与鱼》彭染

27、第 27 章

　　周六的早晨，当阳光刚爬上窗台，王悯鱼就已经醒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生物钟，比闹钟精准。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先侧耳倾听——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声响，远处有车辆驶过，一切如常。他轻轻起身，检查了昨晚睡前在门后放置的预警小装置（一个不起眼但位置精妙的空玻璃瓶），确认无误后，才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观察楼下的街道。

　　这是他的日常仪式，检查了之后才能放心。

　　主卧里，纪霞和皮皮还在睡。

　　王悯鱼轻手轻脚开始准备早餐。他的动作利落精准，备菜时刀具归置整齐，灶台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碰撞声。给老婆孩子准备早餐是他在享受的时光。

　　皮皮是穿着小兔子连体睡衣冲进厨房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小鱼哥哥！花鸟市场！”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却充满活力。

　　他们之前约好周六早上去花鸟市场的。

　　王悯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蹲下身，与皮皮平视，声音比平时更缓和：“先吃早饭。”

　　说着拿手指给她压了压那个翘起来的头发。

　　纪霞跟着走出来，看着王悯鱼已经摆好的营养均衡的早餐，笑了笑。“哎呀，真好。”

　　“快吃吧，有你喜欢的果酱。吃完了我们去花鸟市场买东西。”王悯鱼将一小碟自制的、颜色深紫的果酱推到纪霞面前，又给皮皮的牛奶杯插上了一根弯弯的卡通吸管。

　　纪霞点头，她和王悯鱼说了几次了，王悯鱼才同意去的。他总嫌弃花鸟市场人太挤，东西多，杂乱，担心有传染病。

　　但实际上花鸟市场那些地方卫生消杀的挺好的。除了猫狗那一块确实有点小小的味道，其他地方都没有气味。

　　而且应该人人小时候都去逛过花鸟市场吧，也没有几个因此被传染了的啊。

　　纪霞觉得王悯鱼多虑了。

　　等他们一到，花鸟市场的声浪和气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王悯鱼在踏入主入口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零点几秒。太吵了。人太多了。各种信息素（汗水、香水、动物的气味）混杂。他下意识地将纪霞和皮皮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半圈。

　　他实在不喜欢这里。

　　“跟紧我。”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背景中清晰可闻。

　　“妈妈！看！花花！金鱼！小鸟！”皮皮欢呼着，试图往人多的地方钻。

　　“皮皮，拉住我的手。”王悯鱼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他主动牵起皮皮的手，另一只手指向侧边一条相对人少、以绿植为主的通道，“我们从这边开始。植物区空气更好。”

　　纪霞跟在一旁，看着王悯鱼以一种近乎战术评估的姿态行进：视线快速扫过摊位结构、人群密度、潜在出口，同时避免与陌生人有不必要的视线接触。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高度警觉的“扫描”状态。

　　他对皮皮想要靠近的每一只猫狗或鸟类，都会先一步进行观察，并温和但坚定地提醒：“保持安全距离。我们先观察。”

　　纪霞拍拍他手臂，示意他放松。

　　皮皮很快被一盆盆多肉植物吸引了注意力。王悯鱼似乎也稍稍松了口气，在相对安静、没有活物的植物区，他显然自在了一些。他甚至能指着一些不常见的绿植，低声向纪霞介绍它们的习性和养护要点，语气里有了点罕见的、分享兴趣的轻快。

　　然而，当他们终于绕到观赏鸟区域时，考验来了。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好几个鸟笼，其中一只羽毛鲜艳的鹦鹉正扯着嗓子叫：“你好！恭喜发财！”皮皮立刻被钉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一个新奇的动物。

　　“妈妈！小鱼哥哥！它真的会说话！我想要它！”皮皮拽着纪霞的衣角，小脸因为激动而发红。“我们把它买回家吧！”

　　小孩就是这样，看见喜爱就会想要买回家，并且不讲道理。

　　纪霞的心瞬间柔软，也微微揪紧。她蹲下来，平视女儿：“皮皮，鹦鹉很可爱，但是……”

　　“ 我就想要！”

　　“鹦鹉。”王悯鱼不太赞同的说，“属于禽类。它们的羽毛、粪便、唾液可能携带鹦鹉热衣原体、曲霉菌等病原体，对于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儿童构成潜在健康威胁。家庭环境密闭，通风有限，增加了交叉感染风险。而且，鹦鹉寿命可达十至十五年，需要每日互动、定期兽医检查、特定饮食和充足空间，这意味着一笔长期且不菲的时间与经济投入，以及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皮皮逐渐茫然甚至有些委屈的小脸，语气放得更缓，但内容依旧坚定：“很麻烦的。你还小，不适合养宠物。”

　　皮皮嘴一扁，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求助地看向妈妈。“我想要嘛！妈妈，我想要！”

　　纪霞的心像被拧了一下。她完全理解王悯鱼的顾虑，甚至赞同其中的道理。房子是他的，他有权设定安全边界，更何况他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看着女儿眼里闪烁的渴望，她想起了童年的自己——那个趴在宠物店玻璃窗外，眼巴巴望着毛茸茸的小狗，却被父母以“脏、麻烦、太贵了”为由一次次拉走的自己。那种求而不得的失落，隐隐成了心里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时候的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有能力去养一个宠物呢？

　　皮皮就像小小的她。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得都对。只是……皮皮她真的很喜欢。”

　　王悯鱼看到了纪霞眼中的纠结，也看到了皮皮的眼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只还在聒噪的鹦鹉，眉头深深锁起，陷入了快速的、几乎肉眼可见的内心权衡。安全标准、责任、孩子的渴望、纪霞的感受……

　　市场里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被屏蔽了。

　　纪霞手心有些出汗。她只能叹气。她不想强迫王悯鱼，但也不愿简单地对女儿说“不”，试图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王悯鱼看向纪霞和皮皮，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心。

　　“我有一个地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享秘密般的郑重，“在郊区。我买下了一块地，不大，但很安静，有围栏，有基本的设施。我偶尔会去，那里……是我的安全区。”

　　纪霞怔住了。王悯鱼几乎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私人空间，更不用说如此隐蔽私密的地点。她记得他曾经说过，他的安全区是最后的避难所，只会带“老婆孩子”去。

　　那么现在她们是被归为家人那一个区域了吗？

　　王悯鱼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推敲：“如果皮皮真的想接触小动物，并且承诺学习如何正确、安全地照顾它们，我们可以去那里。可以在那里建一个安全的鸟舍，或者养一些别的、更适合户外环境的动物。但是，”他看向皮皮，轻声劝她，“它们不能养在现在的家里。为了你，也为了所有人的健康和安全。可以吗？”

　　皮皮的眼泪还没干，但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吸引了：“安全区？像秘密基地吗？”

　　“可以这么理解。”王悯鱼点头，“但那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地方。如果你同意这个规则，并且表现得很负责，我们就可以计划去那里。”

　　“好的，我同意。”皮皮说，擦擦眼泪，小孩子的脸就像天气，说变就变。

　　“养活动物之前先养植物，那么，我们今天选一个好养活的植物作为我们的第一节课吧。”王悯鱼说。

　　最终，他们挑中了一盆叶片肥厚、据说很好养活的玉树。王悯鱼仔细检查了土壤和植株健康状况，才付钱买下。

　　纪霞看上了一盆草莓盆栽。听老板说当年就能挂果。仔细认真的照顾的话，很快就能吃到自己亲手种殖的草莓了。王悯鱼纠结了一下，没有开口阻止她，那么她也买了一盆草莓。

　　回程的车上，皮皮抱着那盆玉树和草莓，已经叽叽喳喳地开始规划“安全区”里要养什么了。王悯鱼偶尔应和两句，虽然话不多，但神情是放松的。

　　纪霞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又看看车内这一大一小，心里那片关于童年遗憾的阴翳，似乎被今日的阳光和这个男人笨拙却真挚的“解决方案”悄然驱散了。她开始想象，王悯鱼的那个农庄长什么样子，是国外的那种私人农庄还是共享菜地那种模式？

　　如果她小时候就遇到王悯鱼……不对，她小时候王悯鱼可能还没有出生呢，哈哈。

　　纪霞觉得他很厉害很棒。果然，帅是一种感觉。王悯鱼虽然比她小几岁，但处理事情处理的很好，比她前夫动不动就推脱或者直接发火不做好得多，他确实是在解决问题。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