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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

  •   延城一中。

      林迟舟合上物理课本,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个旋,轻轻落在书页的公式旁。

      下课铃响,高二(三)班瞬间活了。学生们呼啦啦涌向走廊,吵嚷声像是沸腾的水——“暑假去哪儿”“游戏新赛季”“作业太多了”。

      这些闲言碎语全落到了他的笑里,望着走廊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林迟舟的心里一片感慨。

      七年了。

      粉笔灰落在他的深蓝色衬衫袖口上,他轻轻拍去。这是去年教师节学校统一发的。日子就像这些统一的制服,一层层覆盖下来,将那些滚烫的过往,包裹成平整的模样。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香樟树上的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被晒软的塑胶跑道的气味。

      “迟舟,晚上老地方,我有大事宣布!”
      吕星辰从远处跑过来,一张脸晒得通红,肤色也历经时间的吹打变成了小麦色。

      林迟舟神色淡淡地瞥他一眼,“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吕星辰刚问出口就立马想到了早上那群八卦的女教师,他抬手,“得,你不用说我也猜到是谁说的了。”

      老地方是大学城后街的一家烧烤店,老板没换,味道没变。

      七年前,他和吕星辰、肖飒大学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喝过聚过无数餐,聊了太多未来。直到肖飒入狱,剩下他和吕星辰。

      吕星辰负伤从国家队退役后,就回到延中做起体育老师,正好和林迟舟成了同事。上个月他向恋爱三年的女友求婚成功。

      晚上七点,烧烤店人声鼎沸。

      吕星辰拉着他选了个马路边的位置,老板一见他们,顺手就拿了几瓶冰啤酒上桌。

      林迟舟坐在对面,穿着熨帖的短袖衬衫,头发理得清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明朗气息,与周围的穿着格格不入。

      “恭喜,好事将近。”林迟舟笑着看他,“什么时候办酒?”

      “下周。”
      “这么快?”

      “不快了,我上个月求婚订婚,这个月结婚算快吗?”他偏头看林迟舟,“我老妈催得紧,没办法。”

      “不像你,那么自由,你姑父都不管你。”吕星辰说着叹起气来。

      “你还叹上气了?家庭事业双丰收是好事。”

      吕星辰蹙眉,“我怎么感觉你这话里有话呢,是不是羡慕了?”
      他给林迟舟倒酒,泡沫溢出杯沿。

      “今天不喝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椰汁,举起杯子,和吕星辰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

      吕星辰咧嘴笑:“今天为什么不喝了?”

      “今天没心情。”林迟舟拿起面前一串烤串送入口中。

      “今天我请客。”

      林迟舟啃食物的动作一顿,盯着吕星辰,问:“又要我干什么?”

      “行,还是你懂我。”吕星辰一口干了半杯,抹抹嘴,“伴郎服给你准备好了,深灰色,跟你气质搭,到时候你直接来就行了。”
      他说着,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图,“看看,帅不帅?”

      林迟舟接过手机,滑动看着。西装的剪裁,领结的样式,胸花的颜色。很细致。他点点头:“很帅,你选的?”

      “那当然——”吕星辰卖弄玄虚,“是我老婆选的啦,哈哈哈!”

      他收回手机,又给林迟舟倒椰汁,状似随意地问,“你呢?真不打算带个女伴?我表妹今年也调来我们这上班了,挺不错的,介绍你认识?”

      林迟舟笑了笑,摇头:“不用。我那天好好当伴郎就行。”

      吕星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油烟升腾,隔壁桌在划拳,声音很大。

      在这片嘈杂里,吕星辰的声音低了下来:“迟舟,七年了。”

      林迟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杯壁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滑。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吕星辰变得严肃,“哥们也是无意间看见你的搜索记录。”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清点“罪名”似的,“‘法国血液病学术会议2024’‘索邦大学居里研究所访问学者名单’‘国际骨髓移植登记系统数据共享’。”

      林迟舟抬起眼。

      “还有十七次航班往返记录,北京到巴黎,时间大多都在暑假。”

      林迟舟端起了旁边的酒,沉默地喝了一口。啤酒很苦,带着麦芽的涩。

      “你一直在找她。”吕星辰说,不是疑问句。

      “只是看看。”林迟舟的声音很平静,“学校有个暑期教师交流项目,去欧洲。我报了名……”

      “选上了你就去巴黎?”
      “顺路的话。”
      “巴黎跟哪个学校交流?”

      林迟舟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街灯亮起,路人成群结队地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扯不断的过往。

      “迟舟,”吕星辰叹了口气,“哥们真心说一句,法国那么大,她存心不想让人找到,你就算站在她面前,她也能转身走掉。”

      “我知道。”林迟舟垂眸,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吕星辰以为他不会再说,他又开口:“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吕星辰看着他。

      七年时间,把那个眼神炽烈的少年,磨成了一个沉稳温和的物理老师。只有偶尔,像现在这样,当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时,吕星辰才能窥见那片深不见底的、从未干涸的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撞进吕星辰的脑海。
      像夏天暴雨前的第一道闪电。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烧烤的烟气缭绕,隔壁桌哄笑起来,世界喧闹依旧,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被莫名的兴奋攫住。

      “迟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办法,可能让她主动出现呢?”

      林迟舟抬起眼,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下意识的警惕:“什么办法?”

      吕星辰吸了口气,把那个疯狂的计划,从脑海的迷雾里拽出来,摊开在眼前油腻的餐桌上:“我结婚的消息,不少老同学还不知道。如果……如果让他们以为,要结婚的不是我,是你呢?”

      林迟舟尾音上扬“啊”了一声。

      “你听我说,”吕星辰语速快了起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只需要放出一点风声,不用大张旗鼓,就在几个可能还跟她有联系的老同学那里,模糊地说一下,‘你要结婚了,新娘也是个老师。说你们恋爱长跑六年了,十分恩爱——”
      吕星辰越说越夸张。

      “不行。”林迟舟打断他,眉头拧紧,“这太荒唐了。”

      “是撒谎。”吕星辰承认,“但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你想想,七年了,她给过你一点音信吗?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乎了,这个谣言根本伤不到她,但如果……”

      他紧盯着林迟舟的眼睛,“如果她心里还有你,这个消息会像一根针,一直在她心里。”

      “她最讨厌欺骗了。”林迟舟的声音有些哑,“如果她知道这是个骗局,她会恨我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那就让她恨!”吕星辰碰了碰他的杯子,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义气,“恨比忘记强。恨,至少还有联系。”

      吕星辰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对你,对她,都是解脱。总好过你现在这样,一年又一年。你也不小了,今年过完你就26岁了,你打算再等几个七年?”

      林迟舟的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理智告诉他这很糟糕,幼稚,充满风险,是试探。但心底那从未熄灭的火星,被吕星辰的话,猛地吹起了一阵风。

      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重新倒满,“别担心,大不了到时候就说都是我的主意。”

      林迟舟看着杯中不断升腾、又不断破裂的细小泡沫。
      七年,像一场漫长而无望的跋涉。

      吕星辰这个“错误”的、荒唐的建议,像黑暗中唯一闪烁的、不确定的微光。

      许久,林迟舟端起那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吕星辰,声音低沉而紧绷,“算了吧。”斟酌再三,林迟舟还是拒绝了。

      随后才将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落入胃里,是一股子热与冷的翻腾。

      “既然她不愿意,我没必要打扰。你也不要自作主张,不然我们连兄弟都没得做。”他的声音被酒浸染,骨节分明的手转着杯中的酒,陷入沉思。

      -

      七月的巴黎,白日漫长。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穿过索邦大学古老的石拱门,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暖风、咖啡香,还有年轻学生们清脆的笑语,一派悠闲惬意。

      顾玫抱着几本书,从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教学楼走出来。她穿着米色亚麻连衣裙,利落又清爽。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不再是从前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只有仔细看,才能在她偶尔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时,看到下面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那是多次输液和采血留下的印记,时间让它们变成了皮肤上浅色的纹理。
      七年,足够一场重病离开,也足够一个人学会与留下的痕迹和平共处。

      她走下台阶,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摸索着拿出手机,看到发信人是唐筝。

      她挑了挑眉,点开。
      下一秒,她怀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脚步像被钉死在台阶上。

      屏幕上,唐筝的消息清晰刺眼:“听说林迟舟要结婚了,新娘也是老师,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迟舟要结婚了。
      他要结婚了。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无限放大,反复回荡,让她看不清后面的内容。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着胸腔,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盯着那行字,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上。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朝着台阶下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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