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传》暗香正午

7、零六、许都来使

　　第二日，陈夫人卯时初刻急使人来请顾氏父子二人。

　　二人早己准备妥当。及进陈府，见陈夫人脸色苍白坐于堂中，下首宾座上一少年将领正低头啜茶。陈夫人见陈氏父子二人到来，勉强笑道，“顾先生，这位是曹子文曹公子，奉曹大人之命，来接我与世兰赴许都。”

　　少年从座站起。只见此人身形雄健，头戴武弁大冠，五官甚是年青，面色黎黑，神色刚毅。下颌处有一圈淡淡黄须。眉眼如重刀雕刻，棱角分明，虎文单衣，英武非常。

　　曹彰，字子文，沛国谯县人，现年十五岁。为曹操与卞氏所生次子。膂力过人，自小习武，能徒手与猛兽搏斗。立志为大将，乃曹操诸子中最具军事天份的儿子。曹操对此子颇为欣赏，称其为“黄须儿”。据闻，曹彰年幼时，不喜欢读书，在学堂中搅扰闯祸，惹得先生头痛不己，每每告与曹操，言其顽劣。曹操叫其前来细细询问：“我儿为何不好好读书？”曹彰答道：“读书无用，学那些酸文，并不能开疆拓土，千里杀敌。孩儿不愿做只会认字的博士，立志做大将军。”

　　曹操呵呵而笑，又问道：“为大将军者，又是什么样？”曹彰昂扬答道：“为大将军者，当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如卫青，霍去病，带十万军队驰骋沙漠，驱除戎狄，立大功、建封号。”曹操抚掌大笑道：“好好，有此志向，不愧曹家儿郎。”又郑重训诫道：“为大将者，亦需苦读兵书，知人善任，体察人心，运筹帷幄，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彰见父亲肯定自己的想法，亦认真听其教训，曹操性情洒脱，又知人善任，对人才的使用不拘一格，见曹彰对军事颇感兴趣，志向坚定，便也不勉强，便令其跟随曹丕帐下，随军历练，如今年方十五，却己是一员虎将。此番也参加了对袁氏的战争，在邺城战事胜机己明显时，便被曹操派到了下邳来接人。

　　曹彰略施一礼，“久闻陈世伯一家得顾先生照拂，在下不胜敬佩先生之义。此番前来乃受家父之命，特接夫人与世兰回许都。”

　　顾原君见陈夫人神情恍惚，面色苍白，回一礼道，“曹公子，我等己经知晓此事，可否容我等商量一二，再予公子答复。”

　　曹彰虎目星眸，注视须臾道，“我等在府衙驿馆暂住，所带人马众多，久居恐不便，还请早做定夺，在下好回去复命。”

　　言罢离去。

　　陈夫人抑制不住地身体轻颤，泪盈于睫，看向二人，眼中尽是凄苦：“这可如何是好，飞来横祸！夫君，你在天有灵，何不佑妾身与世兰平安终老？”

　　顾原君叹道，“夫人莫急，昨日老朽已得知此消息，与子惜商量甚久，今有一言，不知夫人肯听否？”

　　陈夫人点头，“愿闻先生之言。”

　　顾原君道：“曹彰带兵前来，专程接夫人与世兰。此事避无可避，势在必行。如果抗命，陈府上下性命不保。”

　　陈夫人沉默半晌，点头。

　　顾原君接道：“如逃亡亦是不妥。昨日曹彰己见郡丞笮融，笮融此职乃当年曹操任命，其必不肯维护我等，此刻必已防范我等出逃。此计亦是不通。”

　　陈夫人硕大的泪珠儿滚下：“如此，便只有前去了。”

　　顾赫心中不忍，劝慰道：“夫人莫急，子惜将与夫人世兰同行。子惜此次归来，我师傅特卜一卦，乃鱼龙入海之象。夫人与世兰定会平安无事。”

　　陈夫人心中一怔，忽然想起前几日浮屠寺中老和尚之言，心中忽然醒悟。只看着顾赫，心中滋味复杂，却不能开口，半晌掩面泣道，“亏得世兰还有如此的好哥哥，子惜若肯前去，定会护得世兰周全。”

　　世兰在屏后听得一切，沉默不语。

　　是夜，陈夫人坐于灯下，细细回想那日老和尚的话：空劳未遇明主，成败系于一人。待到避无可避，重逢七宝乾坤。

　　慢慢细细咀嚼，心中己是彻悟。

　　陈夫人与陈宫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陈宫，向来以大义为先，从不曾被家人牵绊。陈夫人视其为天，陈宫所作所为所想，陈夫人向来都认为无错。陈宫那一年救了曹操，见曹操心存大志，以为是可信托之人，便决心与其一同闯天下，创大业。因怕消息走漏，不曾告诉家人便绝然而去，自此杳无音讯。陈家人都当陈宫己死。陈夫人终日以泪洗面，与世兰相依为命。幸得娘家尚有几分家底，世兰外父又怜惜女儿，便将女儿与世兰接回家中。后陈宫与曹操分道扬镳，辗转多处，最终投了吕布，此时方才使人接了陈夫人与世兰来下邳。

　　陈夫人向来是深明大义，从不口出怨言。陈宫感其贤淑德行，恩爱更深，虽为下邳郡内高官，家中却不曾纳过一妾，家中下人俱知主公与夫人感情深厚，世上难得。

　　六年前的陈宫就死，陈夫人心痛如绞，此番是真的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本欲随之去了，又见世兰年幼，孤苦无依，便强忍泪水，抚养独女长大。

　　谁料命运多舛，这几年的安宁日子，又被硬生生的打破。去许都，自己身为陈宫夫人，寄居曹府，名不正言不顺，一进曹家的门，便清名不保。如不去许都，曹操为人狠辣，此次派曹彰前来，乃是志在必得，抗命只怕陈府满门遭难。

　　又想起老和尚的话，心中明镜一般，自己去不得，世兰却去得。曹操虽权倾天下，却要收天下人之心，陈宫临死托孤，世人皆知，曹操不会对世兰不利，如果，再能加上一个砝码，曹操心中有愧，必将更加善待世兰。

　　陈夫心意己定，起身推窗，双眸静静望天边之月，嘴角弯起一丝笑意：夫君，很快我们就可重逢了。

　　世兰返回房中，亦想起那老和尚对自己的断言，贵不可极，接天触日，难不成真会去许都见天子？今日见曹彰所言，句句字字，没有拒绝和回转的余地，如此看来，此番许都之行，是势在必行了。自己其实本无所谓的，不论去哪里，只要和娘亲相依为命就是，娘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方才娘亲和义父阿兄，已经定了家中之事，因不知晓曹操心意，故此顾原君留守在下邳陈府，由阿兄陪同前去。先去许都探看，如果能再返下邳最好。

　　世兰心思单纯，并不作深想，很快入睡。

　　第二日，曹彰又来，言道军务紧急，要早日回许都复命，定于明日启程。陈夫人神色惨淡，应允了曹彰。

　　曹彰走后，陈夫人令关闭府门，召集家中所有下人，齐聚于堂下。

　　下人们早己知晓夫人与小姐将去许都之事，亦知此番召集，即是吩咐离去之事。个个神色哀戚，泪流不止。

　　陈夫人脸色苍白，却神情镇定，走到堂前，目光从下人们脸上慢慢扫过。这些人，在陈宫就死后仍然留了下来，对陈夫人忠心不二。历经大难皆不曾离散，如今却是要亲自将众人一一遣散。陈夫人心中悲苦，缓缓开口：“我与小姐明日将要远行，也不知何时再能返回此地，不欲耽搁尔等，每人去管家处各领三百钱，今日便各自散去了吧。”

　　陈夫人治家多施恩惠，对下人心怀慈悲，从不轻易打骂责罚，众人感念夫人平日的好处，皆是不忍，哭声一片。

　　陈夫人摇摇欲坠，强自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主仆缘分己尽，而今散去，各自保重。”

　　看门的老倌儿陈喜乃是陈宫族中的孤儿，自幼为陈宫收养，平日里忠心耿耿，寡言少语。此刻站到前面，泪流满面道：“夫人，我陈喜不走，就在此为夫人守着陈家，夫人一日不回，陈喜便一日在此守候。哪天夫人回来，我好给夫人开门。”

　　陈夫人听闻，再也止不住，泪流满面。世兰扶着母亲，泪珠儿滚滚而下。

　　又有一人站出，身形苗条，五官稚幼，泪流满面道：“韶儿得夫人收留，又与小姐一同长大，愿随夫人小姐去许都，好有个照应。”

　　世兰见韶儿神色坚决，便转头小声央陈夫人。

　　陈夫人看着韶儿点头道：“难为韶儿这一片心，只是此去许都生死难料，我与世兰都自身难保，恐不能给你如下邳这般的安宁日子。”

　　韶儿一脸稚气，却神色凛然道：“奴婢不曾报陈家救命之恩，如今正是报答夫人之时，夫人就依了韶儿的心愿吧。”

　　陈夫人见她心念坚决，便点头应允。

　　管家亦是泪流满面上前道：“小的受夫人与主公恩惠多年，早把此处当做自己家，我也不走，留下为夫人打理田产佃农，桑蚕牲畜，夫人在许都亦需开销用度，小的每月定期使人为夫人送钱。”

　　陈宫在世时，身为吕布最得力的谋士，在下邳也是一方响当当的人物。曾广置家产，农田、桑蚕、酿酒、药铺，种种不一，家底殷实。下邳城破后，曹操念陈宫当年救命之恩，继续保留陈家家产不动。下邳郡丞笮融亦曾与陈宫有过交情，在陈宫死后对陈家亦多有照拂。故此陈宫虽然离世六年，陈府仍然吃穿不缺，衣食无忧。

　　而今管家提出要留下，陈夫人对其十分放心，便道：“如此也好，我走后，家中事情俱托付给顾先生，管家事顾先生如同事我。”

　　管家点头称是。

　　又零星有几人站出，言道无处可去，只愿留在陈府。

　　于是，最终陈府之中，只余下了几个看家守院之人，余者皆同意领钱散去。又感念夫人平时恩德，便只等第二日夫人小姐离府后再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