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44、第 44 章 “从小到大

　　又是一碗苦药下去，颜贵人已经习惯，如常的拍了拍枝意因为担心而紧握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我已经习惯了。”

　　枝意看着分明自己心中苦涩却仍旧勉强打起精神来安慰自己的颜贵人，眸子微闪后，再次紧紧握了握颜贵人的手。

　　“我有些累了，你下去吧。”颜贵人缓缓道。

　　枝意见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触及颜贵人眼中的倦意之后，却还是止住了，只得低着头退出去。

　　天边残阳余晖洒落，颜贵人这才稍稍散了些倦意，听着她起身的动静，枝意便动作轻巧地推门进来，“小主，奴婢刚去御膳房取了些莲子羹，现在您醒了喝着正好。”

　　颜贵人起身走动了几步，又在枝意的服侍下梳洗一番后，道：“你有心了，睡了那么久，你先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待回来再喝也不迟。”

　　枝意朝着她福了福身子，“是。”而后走上前去扶住了她。

　　瞧着颜贵人出来之后，碧水苑众人纷纷低头朝其请安，而后再继续做着自己手中的事。

　　颜贵人带着枝意走到了碧水苑的西南角，这里栽种着不少绿植，给这暑热的天气中也添了丝丝凉意。

　　瞧见她们过来之后，原本在此处打扫的宫人也都纷纷退去，此间顿时安静了不少。

　　颜贵人坐在石椅上，支着头看向天边那如火的残阳，感受着微风拂过发梢的动作，只觉得事难得的平静。

　　枝意在她身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的宫人完全退下去之后，上前一步蹲在颜贵人的腿边，斟酌这还是开了口：“小主，今日奴婢去御膳房的时候碰上了昭阳宫崔充仪身边的宫女。”

　　这话说的倒让颜贵人多了几分好奇，她在这后宫里除了德妃之外，与其他妃嫔一向没有往来，这一点身为自己贴身宫女的枝意也是知道的。

　　既是知道，又为何要提起？

　　颜贵人想了想这位崔充仪，而后开口：“是那位从贵妃重华宫搬离的那位？”

　　枝意点头，“正是。”

　　“那……”

　　还不等颜贵人再主动提起，枝意就在此开了口，“小主，您刚才说漏了一点，不止是崔充仪搬离重华宫，而是她带着三皇子一起搬离的。”

　　话说到这里，颜贵人也明白了枝意的言下之意。
　　只见她眉头轻轻走皱了皱，而后带着丝不悦开口，“不是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吗？怎得又说起来了？”

　　虽然是带着些责问，但枝意也听出来了颜贵人的语气并未认真，而且依照这么久以来自己伺候她对她脾气的了解，胆子又大了几分，她将蹲改为了跪在颜贵人脚边。

　　只见她伸手抓着颜贵人的衣裙一角，而后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细声细气地开口：“小主，今日就算您将奴婢逐出碧水苑，奴婢却也还是要开口，待奴婢说完之后，要怎么责罚都依小主的。”

　　瞧着她这样，颜贵人本就不坚定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准备将枝意拉起来，“你说便是，怎么又提起旁的了。”

　　却没拉动，枝意仍旧执意跪在地上开了口，她说：“奴婢在未曾被分到您身边之前，做的都是些低等的杂活儿，每日不是被人使唤来就是被人使唤去的，奴婢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只能这样熬着了，却不想上天垂怜，叫奴婢得了些福气，来到了您身边伺候。”

　　“在您身边，奴婢过的比前十几年都要好，您对奴婢的好，就像是那黑暗中的一道光，照亮了奴婢的一切。”

　　“可就是这样的一道光却也有自己的难处，奴婢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您就是奴婢在这宫里的依靠，跟着您奴婢就什么都不怕。”

　　听着她说的这些话，颜贵人难得有些动容，却也多了些惶恐，她苦笑一声，“我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好，又哪里能成为什么依靠，我分明……分明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

　　若不然也不会被家中送了进来固宠。

　　枝意跪着往颜贵人身边挪动了两步，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些，“小主，崔充仪当年不过只是贵妃身边的一介宫人，一朝得宠有了身孕后，才被封了位份。”

　　“再后来三皇子出生后虽一直都被养在重华宫的，但陛下始终未曾松口让贵妃养育三皇子，反而仍旧是让其生母崔充仪所养。而现在崔充仪搬离了重华宫，位份虽然不是主位妃嫔，但她独自一人带着三皇子在昭阳宫内，完全与那主位妃嫔无异。”

　　颜贵人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心动，只听枝意继续道：“小主，贵妃都尚且无法抚养三皇子，您为何不效仿那崔充仪一样，也多为自己打算一番呢？”

　　颜贵人苦笑着摇头，“我与德妃，崔充仪和贵妃，我们的情况本就不同，又何谈效仿？”

　　崔充仪是宫女出生，被陛下主动临幸。

　　而她却是带着众人都知的目的被家族主动送入皇宫的，她不过是个工具而已，谈何能为了自己？

　　枝意快速道：“小主，正是因为如此，奴婢心中才更痛。”

　　“新妃入宫都可带一位贴身婢女入宫照顾，您看那沈嫔和景容华不都是如此，就连位份在您之下的新入宫的陈常在也是如此，唯有您……”

　　“……孤身一人。”
　　枝意这话说的实在扎心，但扎心的同时却也破开了颜贵人心中的防御。
　　她的这句“孤身一人”说的可不止是现在，更是之后她要将孩子抱养在德妃身边。

　　颜贵人自然知晓这个规矩，当初被父亲告知自己要入宫为表姐固宠时，她虽心中不愿，但在家族孝义面前，却也只能妥协。

　　在那段时间唯有与她一同长大的婢女桃枝一直安慰着她，与她说：“小姐别怕，奴婢去悄悄找人打听过，说您是能带一个婢女一起进宫的，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您别害怕。”

　　“奴婢做的桃酥最是好吃，到时候再宫里若是您想家了，奴婢就做给您吃。”

　　桃枝与自己情同姐妹，颜贵人虽年岁较小，却也知晓自己一旦踏入皇宫后便再无能出去的机会，那样无望却又能一眼看到头的未来，颜贵人自然是不愿意桃枝和自己一起的。

　　颜贵人自然是拒绝了桃枝，只是说要将桃枝的卖身契还给她，再给她一笔银两，只叫她好生过着自己的日子，不必跟着自己去皇宫内如履薄冰的生活。

　　桃枝自是不愿。
　　再后来，在桃枝日复一日的劝说下，她终于是松口答应了，因为她也害怕，陡然到了陌生的地方，这么难呢宫叫她不害怕，若是有桃枝陪在自己身边或许也能得些安慰吧。

　　可到进宫前不知怎么的，彼时还只是刘妃的表姐派人传话，说是已经为她物色好了贴身宫人，那宫人更熟悉后宫规矩，也能更好的照顾她。

　　至于桃枝，却被打发到了庄子上去，更是连夜送走的，以至于她在离开前连话都未曾与桃枝好好说一句。
　　再后来她悄悄托人将桃枝的卖身契给她送了去，其中还放着些银票。
　　颜贵人只是希望自小陪在自己身边，如同亲姐妹的桃枝能过得好一些，不要像自己一样。

　　这件事情颜贵人知道自家娘亲或许是知道的，但她却也没说什么，或许是心中有着一丝对逼迫自己入宫的亏欠。

　　不过对于德妃亲自给她挑选宫女这件事，彼时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进了宫她才终于明白。

　　不过就是德妃担心与她自由长大的桃枝会在自己耳边说些不该说的话。

　　颜贵人自嘲一笑，也不知所德妃这样做是真的担心她的贴身婢女不知分寸，还是在担心她身后的颜家另有用心。

　　刘、颜两家本就是表亲，德妃的母亲和她的娘亲是亲姐妹。
　　若不是刘家没适龄的女子，这桩事又怎会落在她身上？

　　刘家因着有位自潜邸时就跟在陛下身侧的德妃，在朝堂上自然有些地位，但德妃多年无子，他们自然是心急的。

　　颜家在朝的地位远不如刘家，彼时刘家说她和德妃本就是血缘相连的姐妹，若是她能生下陛下的孩子养在德妃膝下，届时两家关系自然会更紧密些。

　　思绪回笼，颜贵人垂眸看向枝意，桃枝、枝意，竟然连名字都这般相像，或许这就是上天垂怜下来的缘分。
　　桃枝在外过的好好的，在后宫的她身边也多了枝意这样一心为她着想的人。

　　枝意察觉到颜贵人的表情有些松动后继续道：“奴婢想若是您也有贴身婢女在侧，定然也会像奴婢今日一样，一心只为您着想，而不是让您一而再再二三的委屈自己。”

　　“诗桐整日的往主殿跑，一日不落的给您送来补药，实在欺人太甚。”

　　“既然她们都这般不放过您，您又何必再为了她们将心底的苦咽下呢？”

　　“就算您怪罪于奴婢，但奴婢还是想说一句，奴婢心疼您……”
　　说到最后枝意几乎是哭出声来了。

　　良久之后，颜贵人将所有思绪藏于心底，而后缓缓起身，手上用了些力道将跪在地上的枝意拉了起来，轻声道：“你既一心为我，我又怎会怪罪于你。”

　　“起风了，回去吧。”

　　颜贵人虽并未表明自己的态度，但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言辞犀利的拒绝就是最好的回答。

　　枝意忙不停的将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动作间掩下其中深意，而后小跑着上去将颜贵人轻轻扶住。

　　主仆二人就这般往碧水苑走去。

　　余晖落幕，将两人的影子逐渐拉长，微风浮动，那影子又很快被随风晃动的枝桠搅乱了原本的模样。

　　—

　　凤鸣宫内檀香袅绕，四散的香气氤氲于每个角落。

　　皇后端坐于铜镜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鬓间滑过脸颊，而后缓缓落至唇间，不住的轻点、摩挲着。

　　感受着从唇间泛起的丝丝痒意，一声轻笑自其间溢出，而后只见皇后的指尖缓缓覆了上去，而后将靖和帝的手指握住。

　　“或许再过不久，臣妾便要恭喜陛下了。”随时带着些笑，但那语气却是冰冷，以及带着一丝极为明显的酸味。

　　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温热的触觉紧贴皇后脸颊，靖和帝沉声道：“朕的青黛，可是醋了。”

　　虽是问句，但那语气却是笃定。

　　皇后转身看向靖和帝，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俊朗的轮廓，而后缓缓靠近，将脸颊紧贴于靖和帝的胸前，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完全将自己包裹，而后轻启唇道——

　　“无端让我如此难过，还不允我有些抱怨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缓缓缠了上去，紧紧搭在靖和帝腰间，将其抱住。
　　两人之间没有丝毫间隙。

　　听出来那语调之中熟悉的委屈，靖和帝朗笑一声，而后附身将皇后揽住，轻哄着她：“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别不开心了，嗯？”

　　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和力道将自己包裹其中，皇后缓缓闭上眼，敛下眼底复杂思绪，启唇轻道——

　　“从小到大，你惯会哄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