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
-
急救室亮着红灯,手术室外,长廊的消毒水味消散不掉。谢游靠着墙,过白的皮肤在白灯光下显得虚白憔悴,他头微微仰着,仿佛与巨大而又惨白的背景墙融为一体。
垂在身侧的手仍在细微发抖。当他去接沈乔,看见她浸没在一片血色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全是空白。
像是,好不容易掌握的幸福,将要残忍无情地从他身边溜走。
那一刻,精神的支柱在快速塌陷。
……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围在手术室外。周灵灵红着眼,哽着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边说眼泪便掉。周放轻轻抚着她的肩,沉默,特意还看了一眼谢游的方向,他靠着墙,像是在借外力撑着自己站稳。
发生了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比他更难受。
手术室的门打开,大家立马围上去。急匆匆赶来的Esen半道鞋跟磨坏,看见医生出来顾不上理,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医生,她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
“病人脑部受到严重撞击,失血性休克,需要……”
话还未说全,Esen抓着他的手颤抖,语无伦次,“我可以,我是A型血,我可以输血。”
谢游还在上一句中没缓过来,精神坍塌,几乎承受不住。听见后一句,缓慢地抬了一下头,医生将她带进急救室。
里面的场景短暂从他眼前掠过,扑面的消毒水浓烈,冲得他瞳孔睁大。惨白的病床上,沈乔罩着呼吸机一动不动,头发披散,透明的管子插着她身上每寸,像一个憔悴虚弱的瓷器娃娃。
像是被什么用力蹂躏,肝胆俱裂,呼吸一度困难,他觉得他快要死。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好半响才将他从巨大的悲痛中剥离出一点点儿理智。他摸出手机,纪凯在里面说:“谢总,查到了,是沈北连,他当街要抢……”
“位置。”他冷声问。
“危废巷223号。”
听完,挂断。
周放见他接了通电话便要离开,瞬间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当即冲上去。然而谢游已经进了电梯,下降。他抓了把头发骂了声,紧接着拨通高见屿号码和他说了沈乔的事,然后让他赶紧查明意外的来龙去脉,不然要出大事。
周灵灵这时追上来,“怎么了?”
“可能有大事发生。”周放紧锁着眉,下一秒高见屿的电话进来,让他赶紧去危废巷223号,说是沈北连弄伤的沈乔,谢游应该是去找他算账了。
“你快去。”周灵灵推周放,语气着急,“谢游大学的时候拿过拳击冠军,我怕沈叔叔会没命。”
周放一刻不敢耽误,驱车直往危废巷,路上给正在赶来医院的白天扬拨号,“扬哥,你离危废巷近,先去那。沈叔叔从里面出来了,是他弄伤的乔姐,谢游正去找他算账。”
白天扬听闻捏紧方向盘,“乔乔呢,她现在什么情况?”
周放知道沈乔一向是白天扬的命脉,真要如实和他说了沈乔的情况保不齐局面更加糟糕——他一定会和谢游要了沈北连的命。
“已经没事了。”他扯了个慌,“乔姐让你帮她阻止谢游,千万不要让他冲动做出傻事。”
沉默,良久白天扬才情绪不明地嗯了声,方向盘立即调转,之后车子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提速。
……
“沈北连!”谢游戾气缠身,理智近乎全丧,他抬脚踹翻那扇破烂得快掉完漆的铁门,眼神冷冽,像要杀人,“滚出来!”
因这轰然坍塌的一声,沈北连抬起头,还未看清来人面容左脸就受了重重一拳,手上的包跟着落地,他抚了抚额,踉跄地往后倒在沙发,谢游看见地上的包,银色链条上的血迹醒目,是在拉扯中沾上的沈乔的血。
手臂青筋顿时暴起,他抓着沈北连后颈摁着往茶几上砸,力道狠厉,沈北连被砸得头破血流,像个烂西瓜一样四处流汁。
顿时痛苦的求饶和呻吟从血泊里溢出来,谢游却愈发下手狠绝。
在这样下去,沈北连会死。
“游游!”高见屿和洛棋一同赶来,视野被满目的殷红占据,他们对视一眼,立马冲上去抱住谢游,高见屿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拉,“别打了,你这样下去人会死的。”
“你冷静一点!”洛琪扶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沈北连,把距离隔开,谢游理智全无,“我要杀了他。”
声音冷然,长腿直接冲沈北连的腹部踹了一脚,无半分克制,带着干脆利落的狠劲。
没人见过他失去理智的模样。他一向高冷疏离,脸上的表情永远云淡风轻,凡事都激不起波澜。
可这一刻,他是彻底失控的。
谢游杀红了眼,无意识瞥见茶几上的水果刀,刀尖锋利,透着晃眼的白,上面还沾了些茶几上流淌的血,他抓起高高举起,刀尖朝着沈北连脖子,直直捅去。
若是一刀捅下去,必定血溅当场。
“乔乔不会原谅她自己的!”距离沈北连死亡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门外及时传来白天扬的嘶吼声。
谢游握刀的手僵滞,听见这句适才夺回一点理智,微微偏头,隔着一摊血望着白天扬,他一步一步踏着门过来,喘着粗气,“你要是真的因为乔乔犯了冲动杀了他,乔乔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看着谢游的眼睛一字一顿,“冷静一下,想想乔乔。”
狭窄潮湿的屋内一团乱糟,血腥味浓重,谢游迟钝地扭动脖子,垂眸,沈北连被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额头像是在红色染缸泡过,他直直盯着,喉咙艰涩,半响才细微地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她要真出了什么事,你就等着死吧。”
水果刀用劲一扔,直挺挺立在他□□前,差一点断他后半辈子。
……
夜像深渊一样的黑,窗外没有一丝风声,沈乔虚弱地躺在白色枕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呼吸机将她整个小脸完全罩住,药液源源不断往身上输,她的眼始终闭着。
谢游坐在病床边,手紧紧握着她的,眼睑下垂,压着情绪。他只是坐在那,极为沉默,最后硬生生逼红了眼眶。
他在经历生死劫,她还没过鬼门关。
彼时,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一场精心设计的盛大烟火悄然绽放,数不尽的星火绚烂缤纷,仿佛银河里的繁星闪耀,将整个天空点亮。
21:23,他和沈乔重逢的时间。
这个时刻,这场烟花,只为她一人而放。
原是,向她求婚提前准备的。
……
足足守了一天一夜,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洒下,温暖而鲜活地照在被褥里的女孩,像是多了一丝生气。
许久阖着的眸被光晃了一下,眼皮艰难而缓慢地睁开,迷蒙涣散,像是将外界所有物虚化一层。
连带着,靠在床侧最近的男人的脸廓都看不太清神色。她小幅度挪了下,半侧着身,想要看清男人一些。
似乎是手被他握着所以惊动了他,又像是他压根没有睡着,只是浅浅地闭目靠着椅背缓神。
两双眼猝不及防对视上。
一声不吭,表面看着没什么情绪起伏,眼内却是红的,眼睑下压着的那片黛青色浓郁掩饰不住,握着她的手力道收紧,看着她,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良久后,哑着嗓子笑,却像是在哭。
“没事了,都没事了。”
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他胡茬都长出来了,看上去邋遢,和往日干净利落的形象一点儿都不沾边,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
沈乔深深凝着他的模样,而后没什么力度地抬起手摸上他的胡茬,好扎人,她虚弱地笑了一下,“你长胡茬了。”
谢游顺势握着那只微凉的手,带茧的指腹摩挲她瓷白的手背,喉结难忍,强压着情绪,这刻听见她的声音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也笑,“那你帮我刮。”
沈乔含着笑和他对视,眼内发热。
她不是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经历了怎样的难受和煎熬。尤其是对视上那双密布血丝的眼,她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捏死,那样无法承受的痛太清晰了。
就像当初,她守在病房外,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强压着情绪。
……
一系列复杂繁琐的检查后,确定她的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只是还要再留院观察两天。
太阳很暖,透过窗洒下阳光。谢游将病床缓慢升起,她靠着枕,口一时干涩,下意识从桌上拿杯喝水。房内略显安静,手还没从被里掏出,谢游先一步看穿她的想法,杯口递到她唇边。她愣了下,虚弱地撩起眼皮,看他,而后顺着玻璃杯抬高喝了近乎一半的水。
Esen来探望她正好撞见这幕,拿着营养品的手微顿,脚步停滞,他们没察觉出她的存在。一时该走该留拿捏不定,几番挣扎过后轻咳一声,她将营养品放置台面,“怎么样了,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谢游闻声看人,女人金发靓丽,身上的玫瑰香浓烈,偶尔还能闻见淡淡的纸莎草味。
这算是第一次和她正式打过照面,先前并没神思注意。唯有她那句——“我可以,我是A型血,我可以输血。”引起了他的关注。
沈乔没想到日理万机的Esen会来,她有些愣然,盯着看了半响才慢半拍回:“已经好多了,还麻烦Esen姐跑一趟。”
因前半句还未松完一口气,就被后半句某个字眼卡得喉咙难受。Esen往沈乔身上扎扎实实看了一圈,收回视线时声带哑了几分,“好多了就行了。这些都是补身体的,你刚醒来还在恢复期,比较虚弱,吃了对身体好。”
谢游在其中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步子悄无声息挪到床尾,部分空间被故意腾出。他插兜斜靠着床护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乔,她的表情也不太对。
沈乔仰着脖看着Esen,慢慢的,视线挪到她带来的东西上,有一盒蛋白粉。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视线再度看回她,眼睛一眨不眨,她笑着说,“我对蛋白粉过敏。”
“怎么会,小时候你——”
话至一半扼在咽喉里,意识到下一秒将会暴露什么,她立马改口,“那就扔了吧。”话落东西已经被扔进垃圾桶。
沈乔看着被扔在垃圾桶里的东西,喉咙莫名被一团硬物梗着苦涩,她轻闭了一下眼。
从来就没有什么蛋白粉过敏,她为什么要试探。
看着她话到一半选择改口,又看着她半分不留情扔掉的举动,无法言喻的情绪在胸腔百转千回,最后酝酿出一股磅礴浑厚的晦涩。
终于不知多久,转头看窗外世界,阳光扑面。仰着下巴压着情绪,她说:“扔了就扔了吧。”
一句,使得Esen咬着牙红了眼。
“我困了。”沈乔良久后说,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Esen。
“好,那你好好休息。”Esen拇指抠着食指第二节,转而看向谢游,“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乔乔了。”
谢游轻微颔首,算是应下。
空气里充斥着沉重的气息,几乎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沈乔望着窗外,像沉默的雕塑静止不动。良久后,一滴泪滴到床单,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这样的情况,谢游不敢往那方面想,他没选择开口问,而是坐在身侧,手掌扣着她的后颈往怀里带,肩膀留给她靠。
这是他安慰的方式——安静的,默默的,陪在她左右。
一如少年时,戴着耳机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趴桌子。
出院的那天,骄阳似火,气温越来越热,窗外的蝉鸣没完没了地聒噪,夏天真的来了。
沈乔换了身简单干净的宽松T恤,□□和精神的伤痛似乎被温热的太阳晒干晒透。一阵热热的风吹来,头顶的枝叶飒飒作响,她站在马路边上,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
透过指尖的缝隙,她看见马路对面的一辆迈巴赫,车头在红绿灯面前调转,而后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窗敞着一半,清清楚楚倒映出男人的面容,短发乌浓,皮肤很白,单手扶着方向盘的臂膀劲瘦有力,此刻偏头侧目,在夏天的风中和她对视。
那样的他漫不经心,周身好像罩了一层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下车,两三步走在她跟前。
身形高大,挡住了她头顶那片刺目的光,却带给了她另一片,与众不同的唯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