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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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叛逆地发出了极为强烈的酸痛，躺在柔软蓬松的棉被里，却如同被焖在炉子里炙烤。
这下完了……
过延昭病得昏昏沉沉的，神志却反常地清明，甚至开始在心里希望明天病能好一点，让他能够处理完福州剩下的事情。
即使过延昭极力保持理智与超然的态度，但是病中之人的精神总是格外地脆弱。
明日最后的安排甚至还没有在心里过完一遍，高热与干渴就裹挟着过延昭，不由分说地将他投入了旧日的光影——
一会儿是恭恭敬敬的年轻的顾养娘、满脸恶意扔石头的承业、哥哥抱着他时的温度与触感，还有永远不冷不热的姨娘……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得益于过延昭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此世的幼年依旧历历在目。
一会儿却又是闪闪发光的高楼直冲天际，蜿蜒的高架错落盘旋、金属的飞机从容滑上高空、沉重的集装箱犹如积木，被一只只地码上远洋的货轮，那是上一世所见的人造的奇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回忆……
我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所有的理智都在高热之下被蒸发殆尽，平日里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此时都尽数翻涌了上来，冲破了所谓全息游戏的自欺欺人。
精神上的崩溃彻底盖过了□□上的病痛，过延昭的双手无意间紧握成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微微颤抖，两滴眼泪却在此时无声地划过脸颊。
在这种极度的消耗之下，过延昭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以支撑，有那么几秒钟，他努力吸气，却一点空气都吸不进来，因为窒息，原本清晰的记忆也逐渐闪烁成了模糊的色块。
就在这时，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好像抓住了什么，过延昭心里一喜，顿时什么也不顾了，奋力一跃，好似摆脱了身体的束缚，真的进入了那块灰扑扑的色块之中。
有那么一两秒，过延昭完全是处于茫然的状态——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全然的平和，让他引以为傲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在自己的回忆中。
我终于来到了上一世的回忆中！
在几秒之后，狂喜的情绪席卷而来，过延昭迫不及待想要打量周围、打量自己，却发现自己既无法改变视角，也无法活动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位，犹如一抹幽魂，附在了上一世的自己身上。
在大喜大悲之后，过延昭终于勉强找回了理智，他虽然依旧不能记起此时他在那里、在干什么，却能隐约感受到“自己”心里那平静中略带肃穆的情绪。
这是一个灰扑扑的小县城，而“我”的年纪，过延昭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双与明末别无二致的手——可能也就十六七岁吧。
有些新奇、又有些怀念地随着上一世的自己，坐上了公交，目的明确地来到一个陡峭的山坡前。
一级级台阶延伸上去，看不到尽头，在台阶的两旁，是葱茏兴旺的绿树红花，而在绿化的更外侧，紧接着就是挨挨挤挤的居民楼。
在这条路的起点，有一个简陋的水泥糊制的简陋牌坊，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李定國祠堂”。
李定国？好熟悉的名字，难道是起义军中的一员？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通俗话本看多了，凡是义军中稍有名气的将领，都会给自己起一个诨名，什么“闯王”、“曹操”、“八大王”、“一堵墙”、“一只虎”、“小柴王”等，反而将真实姓名隐去不提，因此过延昭一时也想不起来这一号人是谁。
拾级而上，树木葱茏之中，又是一栋水泥的仿古建筑，粉墙黛瓦红柱，走进了看却连大门都是缺失的。
走进门内，却是光秃秃的一个屋子，就四壁刷了白，地面竟然是水泥的原色，而同样缺少的侧门两旁竟然还裸露着红砖。
在这个简陋的毛坯房里，只有一张掉漆的供桌、一只破旧的蒲团、一方木质排位以及墙上贴着的画像与两块介绍而已。
然而，在那张供桌上，却摆放着满满当当的祭物：新鲜的水果、米面、坚果、已经多到溢出来的香灰……
明显是现代重建的祠堂，隐藏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面，却依旧有着如此多的人自发地祭拜——这一定是一个伟大的人！
如果说过延昭一开始对于当年的自己准备要去干什么只是好奇，在看到牌坊的时候也只是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点评了一番的话，此时在看到供桌上的供品的时候，倒是确实起了敬佩之心。
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伟人，是不会在千百年以后，依旧有民众自发地祭奠的。
如果“李定国”真的是明末的人，他一定是能打破这场文明悲剧的重要人物。
过延昭随着上一世的自己恭恭敬敬地给李定国磕了三个头，没有丝毫不甘之意。
如果说，他之前说林忠国是圣人，多少有点刻意拉拢与抬高，以及对自己不流凡俗的表演，此时对着李定国这简陋的祠堂与满满的供桌，倒是真心起了敬仰与结交之情。
如果真的能够认识如此人物……
随着三个头磕完，过延昭的视角也同时抬高，他终于看清了排位上的名字——
明晋王李公定国之位。
明晋王！
那个明晃晃的明字，犹如一声惊雷，霎时将过延昭的一切理智都炸飞了。
真的是明朝！而且一个至今都没有崭露头角，十有八九是被明廷斥为“流寇”出身的人，最终竟然成为了明朝的忠臣，甚至得到了异姓王这种徐达、常遇春才有的殊荣，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此时，两世的心情重合了，回忆里的过延昭吐字清晰地念诵起了一句早已被此世的他忘却的诗句：“残碑读罢呼雄鬼，生死都从李晋王！”
念诵完毕，又是弯腰一礼。
对李晋王的缅怀，竟到了如此的地步吗？
过延昭强自按捺着激动，视线随着身体站起来，自然的落到了牌位后面的画像上。
那是一张非常典型的古代将军画像，膀大腰圆的将军穿着铠甲，一手扶剑，威风凛凛。画技粗糙，也个人毫无特色。
对于这里的种种凄凉，过延昭略略有些感叹，却也只是感叹而已。他自然地就准备跟随记忆去看一眼李定国的生平，确定这个人杰如今之所在。
然而，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粗糙的墨点绘制的眼睛，在一瞬间好似入驻了灵魂、活了！
就如同传说中张僧繇提起笔给墙壁上绘制的龙点上了眼睛，李定国的画像还是粗糙的线条与毫无特色的五官，却在一瞬间鲜活了起来，好似活生生的李定国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乃至在门口照射进来的阳光的映衬下，李定国画像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眸，竟然隐隐透出了一抹令人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不会吧？我真的在做梦？
过延昭呆愣在了原地，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第一次主导了“记忆”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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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军中最为杰出的将领，大西皇帝张献忠的第二个义子张定国，最近的日子颇有些不好过。
从今年春天开始，原本被大西全境占领的四川在明廷皇帝的鼓动之下，竟然处处都树起了反旗，那些被他的义父放过甚至是以官位拉拢的士绅，不知道感念陛下的活命之恩，一个个都摇身一变，一幅要与大西不共戴天的样子。
作为大西军中最能打仗的将领，又是陛下的义子，甚至将大西的“西”字赐给了他，被封为“安西将军”的张定国，当仁不让要为义父剿除一切叛逆。
因此，几个月以来，他一直都领军奔波在外，直到今日才回到了成都城内。
最为宠爱的义子凯旋而归，目前尚且没有一个亲生子的大西皇帝张献忠自然要大摆宴席，为心爱的义子接风洗尘。
宴席上，是说不尽的美味珍馐，曼妙佳人。尽管如今大西的处境不算很好，但到底是占领了一块富饶的地盘，又全盘接收了蜀王府几百年的财富，已经不再是之前十几年需要到处打游击求生的时候了。
如今大西已经建国，义父是皇帝，四个兄弟也都封了将军，就算现在四川境内看起来处处烽火，但是在张定国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并不值得一提。
然而，待宴罢，拿了丰厚赏赐回府的张定国却是奇异地有些郁郁不乐，小半年的奔波让他的精力也到了极限。
面对妻子想要再生一个儿子的要求，他揉了下眉心，无奈拒绝道：“我有点累了，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有三……两个儿子了吗？今天晚上就……”
“够个屁！”张郡主双手叉腰，骂道，“老大又不是我生的，剩下两个又都傻愣愣的——你今天没看见大哥家的小崽子多么会讨陛下欢心？要知道，陛下可是还没有一个儿子啊！”
闻言，张定国只觉得无奈，试图和她讲道理：“陛下还不到四十，怎么就一定不会再有儿子呢？而且陛下就像亲生父亲一样对待我，我又怎么能做这种事？”
张郡主闻言大怒，跳脚将丈夫骂了一顿，什么“软弱”“蠢驴”“瞎了眼嫁给你”之类的，张定国努力劝解，却反而是火上浇油。最终，怒极的郡主将外院的所有寝具全都搬走，让张定国只能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对于从小睡在马厩里的张定国而言，床板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在妻子走后，那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反而变得更加沉甸甸了——妻子可是义父最为疼爱的亲侄女，如今也竟然起了这种心思。
当然，更为令他不安的，还是义父今天私下的抱怨，隐隐透露出对四川百姓的憎恨来，这才是让张定国更为惊心的事情。
也是因此，一贯睡眠质量很好的张定国难得辗转反侧，一直拖到三更，他才勉强陷入了混沌的漩涡。
张定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中是他在一间房子里，固定面对房子的正门，能隐约看见门的两边贴着两张告示，由于在梦里，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告示上写了什么。
屋子里很干净，少有人来，张定国感觉自己在这里呆了很久，但绝大部分时间他的意识是混沌的，只隐隐察觉到偶尔有人进来又出去，但是却一直没有人注意到他。
时间久到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的张定国都开始着急了——我这一觉睡了太久了吧？难道是生病了？还是要快点起来，义父目前的状况并不安全，他需要我。
在张定国的不断努力之下，终于在又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他的意识保持了较为清醒的状态。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诗“……李晋王！”
李！晋王！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传入张定国的耳中，却如洪钟大吕一般，将他彻底从半梦半醒间震醒——张定国，本姓李，陕西榆林人，但考虑到张献忠曾经被封为秦王，张定国也不敢奢望秦王的封号。
所以……这竟是我的祠堂吗？
他，一个明廷与清虏都杀之而后快的“流寇”，竟然会得封如此高位！
义父的大事，终究是成了！如今那些蜂起的叛乱，果然只是疥癣之疾，终究被我们一举荡平了！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将张定国心中因义父对百姓的迁怒而生出的忧虑烧得一干二净。
一股纯然的、巨大的喜悦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让他战栗。这场牺牲了无数兄弟、耗尽了百姓血汗的战争最终走到了尽头，他们战胜了明廷、战胜了士绅、战胜了清虏，终于能……终于能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平等世道！
一瞬间，顾不得思考自己怎么就突然死了，一位异姓王祠堂又是怎么如此简陋等等一切小事，他迫不及待地奋力挣扎，想要去看供桌上的牌位，最后确认一下这个已经认定的事实，再体验一次那种令人迷醉的狂喜。
张定国的视线匆匆略过吟诗唤醒自己的士子，那世间无双的美貌却不能吸引他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大西的安西将军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和力量，终于控制自己的灵魂穿透了背对着他摆放的牌位，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其他字都模糊不清，只有第一个字是如此地醒目鲜艳，几乎灼伤了他的灵魂——
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