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4、余生 让他欣喜的 ...

  •   夜已深了,林间没有一丝风,空气冷得死寂。月色绕着梢头,柔和、迷蒙,却更显得冰凉。

      远处的山庄灯火通明,沿阶走出数仗远都还能闻见那股甜腥的熏香气味。白狐靠着阶侧石灯,抬头望着夜空。

      该结束了。

      “先生。”

      身后有人怯怯地叫了一生。白狐回过头——是山庄里一个侍药的小厮。

      “天太冷了,先生还是进屋暖暖身吧。”

      白狐冲他笑了笑,眼睛一弯,黑漆漆的:“多谢你关照我。”

      但他并没有移步。小厮感到十分难做,又不敢继续催促,生怕讨人嫌似的。

      “看你年纪不大,也是宫里出来的?”

      “啊?”小厮没想到对方会对自己的事感兴趣,受宠若惊,“小的哪有那个福分。孩子时去过遴选,没被挑中。”

      白狐歪了下脑袋:“那怎么又净身了呢?”

      小厮的脸“刷”地涨红,分明依然还是个孩子。白狐却仍是关切地望着他,像是丝毫没觉出冒犯之意。

      “是……从前家里……阿爹想着先净过身,为贵人们省心,被选中的可能更大些。”

      这便是破釜沉舟了。

      白狐轻叹道:“苦命的孩子。”

      小厮听了却不觉得安慰,只是更加难堪了。

      “山庄里的仆役,都是你这样的吗?”

      “……也不全是。有些哥哥是从前在宫里犯了错被赶出来的。”

      “恨吗。”

      小厮睁大了眼。他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怎么可能不恨呢?恨天恨地,恨父母,恨那些没瞧上自己的司官。恨来恨去,还得恨他是个男人。若他不是个男人该有多好啊?光想想都怕要得意忘形了。

      “不恨了。”但他这样回答,“老祖宗说了,老天生我下来受罪,福气都攒着留到将来呢。”

      将来,也有可能是下辈子。如果是下辈子享福,那他倒是还想要做个男人的。

      白狐又笑了:“他这样讲啊。”

      “老祖宗是有大智慧的人。”

      白狐耸了耸肩,又抬着头不说话了。

      有了方才的对话,小厮不觉间便觉得与他亲近了许多。于是他顺着视线也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乾坤,只能道:“先生也有大智慧。”

      白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叫智慧?”

      “总归不是小的这样。”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告诉你。”白狐打量他一会儿,眼神轻飘飘的,“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小厮又瞪起眼:“什么?”

      白狐道:“你的确没什么智慧,可以说很不聪明。所以照做就好,现在立刻做打算,离开放鹤山庄,最好连京城都不要再留。”

      “等等……为什么啊?”对话完全超出预期,小厮甚至忘记了身份和姿态,“先生总得给我个因由吧,我这样、我这样能去哪儿啊?”

      白狐看着他,视线冷静得吓人:“你不是攒着福气吗。再不走,就真要等到下辈子了。”

      ……

      婴宁揣着一肚子鬼火回到农庄,开门时却还是轻下了手脚。

      冬天就是这点不好。她昼伏夜出惯了,夏日时总有鸣虫作伴。而今夜更是连落雪的声音都没有,静得瘆人。

      “还知道回来。”

      方才扣上门栓,婴宁便被身侧一道幽幽的声音吓了个半死。回过头,王子服搬了凳子坐在门边,膝上还摊着本书。

      “大半夜的坐这儿干嘛?!”婴宁心有余悸,忙去掏他的手,一片冰凉,“没几天就该进场了,你不考了是不是?”

      王子服任她将自己的双手塞进衣服底下捂着,面无表情道:“我有什么办法,你又不回家了。”

      “我不是说了要去钱章家里找证据吗?”婴宁从胸口摸出那本账册,一下子又笑嘻嘻了,“功夫果真不负有心人呀。”

      王子服却不在意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他双手从婴宁的肚皮顺过去,一路搂到后腰,终于将她勒进怀中,嘟囔道:“我不管。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你有本事熬,我就有本事冻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下巴垫在婴宁颈窝,每说一个字都叫人痒得很。因此婴宁竟也不觉得烦,转头亲亲他冰凉的耳尖:“那……给哥哥烧个炉子等。”

      王子服拍了下她后腰,婴宁终于忍不住了,捧起他的脸笑道:“我要赏你。”

      “赏我什么?”

      婴宁盯着他,忽然将他扳到反面,轻巧地一跳、手臂一挂,整个人便趴在了王子服背上。她双腿夹了夹王子服的腰,大笑道:“驾!”

      趔趄过后,王子服好容易站定了,露出个无奈的神情:“瞎胡闹。”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嘿嘿,”婴宁低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脸颊热乎乎地贴上去,“偷着乐吧你。等我老了,闹不动了,看你找谁作去。”

      不用看都知道,她一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黑漆漆的、亮晶晶的。王子服也忍不住弯弯嘴角,将婴宁向上托了托。

      动作间,银锁吊坠从她衣领里滑落,贴在王子服肩头。他侧头望着那块小小的、无害的玩意儿,心神忽然变得十分安定。

      等到她都闹不动的时候,王子服恐怕就更没脾气了。

      “等我老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敲在他胸口的小罐子上,罐子骨碌碌翻倒,淌出蜜来。

      回房的这一条路不长,王子服便放慢脚步,感受着婴宁搂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放松,最终悄悄滑落。

      洒在颈边的鼻息逐渐平稳、深长。王子服用手腕做支撑,接过她手中即将坠落的那本账册。

      路途很短,这没有关系。让他欣喜的并非这一小段路,而是余生无数夜晚的叠加。

      慢慢走就好。

      晃到房门口的时候,王子服抬起头,竟发现竹娄子抱臂靠在门边,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竹娄子睁开眼。王子服抢在她开口前“嘘”了一声,用口型说道:睡了。

      竹娄子点了点头,便打算离开。王子服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或许是她等在两人房门口的这个举动,也或许是她盯着自己的眼神。

      擦身而过的时候,王子服还是觉得不妥,用气声关切了一句:“前辈也早些休息。”

      竹娄子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停下脚步多看他一眼便离开了。

      ……是错觉吗?

      王子服愣了一会儿,这才顶开门板,轻声道:“我们到家啦。”

      ……

      早饭时,夫妇二人与竹娄子坐在了一起,气氛颇有些不和平。

      “光有这账册也没什么大用,礼部架阁库多的是。”竹娄子将账册来来回回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以一声长叹打破了沉默,“要我说,案子的事先放一放。午时我会再起一卦,待白狐现身,我们便杀过去,先干掉他再说。”

      婴宁很是不赞同,更难以放弃自己费尽力气弄回来的物证。她将筷子一拍,声音便高了起来:“不是说刘应节快问斩了吗?总不能赌白狐比他死得快吧?”

      “急什么。先不说这证据到底有没有用,即便是拿着它去告御状,谁去告?”

      “我、你,谁去不是去?”

      “你去,他还考不考了?”竹娄子冲王子服扬扬下巴,“不说他,小赵可还没出城呢。待案子翻起来,你猜头一个被通缉的会是谁?”

      婴宁一时语塞,连菜饼都吃得不香了。

      竹娄子又是一叹:“我倒想去,可如今还不是时候。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权势滔天的,若再加上白狐的助力……赢面在哪里?我看不到。”

      “干掉白狐,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还怎么给刘应节翻案?”

      “先解决了他,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婴宁用力一拍桌子:“没有时间了!”

      竹娄子平淡地盯着他,沉默半晌,却忽然转向了王子服。

      “小王兄弟,能请你回避一二吗。”她态度忽然变得尤为疏离,“有些难听的话,我不便在外人面前说。”

      王子服下意识便站起身,又犹豫地握住了婴宁的手。

      婴宁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她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就翻脸不认人了,更想开口反驳——谁是外人?

      “你生母曾托付过,”竹娄子又望向婴宁,“若你犯错,我有权申斥,无需给你留情面。”

      婴宁眉心一跳。

      生母?

      当年竹娄子出现时,她阿妈早已经修为散尽,变成一只最普通的狐狸了。

      竹娄子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掺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事。”婴宁最终还是冲王子服笑了笑,“你先去吧。”

      王子服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瞬间,竹娄子立刻站起身,将一倒隔音的符咒贴在门缝处。婴宁实在摸不着头脑:“到底什么话,至于连我哥哥都防着?”

      竹娄子迅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们没时间了。”

      “……啊?”

      “要开战了,很近,攻进城来也不无可能。”竹娄子十分紧绷,按着她肩头,十指浅浅压入肌理,“我算过了,这次大概会有惊无险,可还是太悬了。”

      婴宁大惊:“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将白狐与大战联系到一起。”竹娄子合了合眼,无力道,“乱世出英雄,同样也是登仙的好时机。他这是要将自己的劫难转嫁为天下的劫难啊。”

      也就是说,他将不惜一切代价搅动战局,直到达成一个最惨烈的结果。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我们必须尽快弄死他。”

      “……你能找到他吗?”

      “试过了,暂时没有结果。”竹娄子难得阴沉着脸,暗骂了声,“我想过了,找不到他,还找不到那宦官吗。一会儿我便启程,你把泥鳅借给我。”

      婴宁有些犹豫:“这……借我行不?她还小,万一遇上什么——”

      “你有你要做的事。”

      竹娄子忽然拍了拍她发顶,像安抚,也像某种鼓励。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她从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郑重其事地递上前,“小赵不肯来,只好托我转交,物归原主。”

      她手心里静静躺着个小巧的锦囊,上书一个“妖”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余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对不起朋友们滑雪实在太好玩了一直在封板失败…………这周末真的封板了!好好构思细细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