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雾雨》山野诗人

38、第38章 需要叫我哥

　　段允书飞机上睡了一路，落地后，被蜚声的工作人员接到了酒店，才终于感觉到紧张的气氛。

　　因为周围的房间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尤其是她住的这一层，各类制片、导演、文学策划都在。经过的人都是飞快地略过的，嘴里还讨论着工作细节。

　　其他人习惯了这种快节奏的工作模式，而她脱离快节奏工作许久了，昨日去拍摄都明显不是很适应，怕这个全新的工作环境更不适应。

　　甚至，她此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临时叫来，是谁受意的？她又将在接下来的会议中承担什么样的位置，是不是被叫来当枪使？

　　她预演过很多种可能，但终究不能提前下定论，只能等好戏开场。

　　目前剧组里，她只和文学策划瞿露相熟，但并没有面见过，从朋友圈的照片来认人并不十分容易。

　　瞿露通知她会议将在明天十点开始，今晚可以自由活动。她问瞿露要了终版剧本，对方答应了，但迟迟没有给她发。

　　她知道即使被叫来开会，但是她的意见大概率也是不会起到什么作用的。剧组里的利益关系太过于错综复杂，即使她是唯一的编剧，也是要经历制片人、资方、各个部门的指摘，更不用说她现在只是一个初版编剧。

　　“你听说没，蜚声今天把原作者请来了？”
　　“请她干嘛？本子已经和原著没什么关系了，请她来添堵吗？”

　　……

　　走廊里的谈论声从门缝飘进来，吸引了段允书的注意。但外面太过嘈杂，她没有完全听清，只大概辨得两人十分年轻，大抵在剧组中也不是重要角色。

　　她默默给剧本判了个死刑，因为影视行业有个定律，编剧越多，剧本越难看。不过，剧组关系错综复杂，她也左右不了什么，只能做好本职工作。

　　第二天早上八点，瞿露才把剧本发给她。她坐上会议桌时，都没来得及看完。

　　现场其他人都有许多工作要交接，一直在讨论，她根本插不上话，就继续看剧本。

　　看到一半，会议室门打开，周围霎时间安静了。

　　段允书仰头，跟众人一同循声往门口看去，意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对方和她对上视线时，也惊诧了半分，但迅速恢复平静。瞿露和女工作人员跟着汇报着工作，忽然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几人目光一并转投向了她，又一齐走过来。

　　“好久不见，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迷梦游鱼》的总制片人、蜚声的宣传副总监裴清顾。”裴清顾伸手要与她握手。

　　段允书礼貌地握手：“你好，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她着实没能想到，裴清顾会是《迷梦游鱼》的制片人，当时她也没仔细查看制作公司的背景，现在看来，蜚声背后靠的大树应该是华明。

　　也没想到，原来那么早就和裴清致牵扯上了关系。
　　一些莫名其妙的缘分。

　　“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吧，这位祝来老师是《迷梦游鱼》的原著作者，我专程请她过来，和大家最后核订一下剧本，她的意见非常重要，希望大家等下提出意见的时候慎重一点。”裴清顾目光环视周围，才坐回了主位。

　　段允书身边的两个年轻女编剧窃窃私语，坐在最前面的戴眼镜的中年女编剧一脸严肃地翻看着手中的纸质材料。

　　制片团队先是同步了一下勘景情况，讨论了几个常用的场景的方案，在权衡内景选择实景还是搭景。

　　“实景吧，虽然难拍一点，但质感会好一些，就是镜头设计需要下点功夫。”裴清顾果断地说。

　　“我倾向于结合一下，女主经常会出现的这个酒楼，就很难找到很合适的景，可以考虑外立面实景，找一个骑楼，里面的内景搭一下，灯光处理好，和实景差别不大。”导演文秋说。

　　段允书还挺惊喜这个电影是由女导演来拍。这个故事本来就是女主视角，女导演拍起来会更细腻。不过，她没有听过这个导演的名讳，只能从第一感受上做出粗略的判断。

　　文秋穿一黑色休闲衬衫，戴一黑框眼镜，微卷的长发，素面朝天，倒是如名字一般是很秋天的文艺气质。冷冷的，说话偏柔和，但态度很明确。

　　她目前感觉导演是个蛮有想法的人，至于其他人的工作风格，似乎只有裴清顾比较明了，果决的决策者，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可能因为立场不同，个性并没有十分显露。

　　关系上，表面还算是一团和气，只是暗流涌动。最明显的是几位编剧，两位交头接耳的年轻编剧看上去关系还行，但和看上去更权威的中年编剧保持着安全距离，不怎么熟的样子。而她，更是和任何一位都不熟。

　　这剧本，她刚才基本上看完了，倒是很符合现在的态势，有好几场戏重点很矛盾，看得出是不同的人写的。

　　至于她写的部分，所剩无几。她在这，倒是个尴尬的立场，这意见怎么提也是大问题。

　　首先，电影是一个全新的作品呈现形式，不一定要追求还原原著，她可以理解，但是目前和原著相关的内容都不怎么多，她也不了解制作团队对于这部电影的定位，怎么提似乎都不对；

　　其次，她目前看到的问题，也无法判定是否是多方争论之后定下的，若是如此，她到底该如何让各方都能听从她的合理建议也是个大问题。毕竟，应该很多人都把她当外行。

　　“祝来老师，剧本上，您有什么意见吗？”裴清顾坐得有点累了，脚尖点地，把座椅推远，和桌子保持舒适的距离后，后背倚在了靠背上，显得有点恣睢，但语气还算平和。

　　段允书感到众人目光焦点一瞬齐落到她身上，身边最近的几位的目光尤其灼热，是另外几位编剧。但她并无怯场，就算要论前后辈，也不至于连合理的意见都不能提。

　　她滑动着鼠标，找到刚才文档做标注的地方：“大家好，在坐的各位应该都不认识我，但都算是我的前辈。我是《迷梦游鱼》的原著作者，但是在影视行业，作为编剧，我是实打实的新人，非常感谢裴总邀请我过来参加剧本会，我也就讲一些不成熟的意见，供大家探讨。”

　　会议桌上，只有寥寥几人是平视她的，伴随着轻微的躁动。

　　“欢迎。”裴清顾率先带头鼓掌，但也只有她身边几位跟着应和。

　　段允书扫两眼，就大概明了了状况。裴清顾虽然Title叫得挺响的，但果然还是年纪轻，资历浅，还未能服众。影视圈果然难混，她本预料到会有这一番，却没想到第一个组就是这样的浑水。

　　眼下，剧组里估计分了好几派了，她应该被认为是裴清顾的人，毕竟在这种关头还能把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拉来，必然是顶着压力的。

　　她略带了点笑，但还是藏了点锋：“我半个小时前才收到剧本，还没来得仔细看，但我也已经尽快通读过一遍。《迷梦游鱼》是我的首作，确实有很多的不足，我都知道，其他几位编剧老师在我的初版剧本上做了更丰满的设定，我也可以理解。比如在女主卧底的时候和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博弈展开了更多细节；包括女主的身世的扩写，确实增色不少。

　　“这些都是合理的改编，但是第50-90场之间男女主之间的对手戏实在是太多了，我觉得已经影响到剧情节奏了。这个部分，我认为是需要删减的。”

　　段允书发言过程中，一众在影视圈摸爬滚打的人已然意识到她不是善茬，逐渐安静下来，她话音落，更是哑声。

　　“当然，还有其他的问题，我还要仔细地读了剧本才能提，我现在也不能妄下结论。”见无人说法，她又补充道。

　　裴清顾露出欣赏的眼神，像是一种对于才华的认同，但也有一丝像是在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她优哉游哉地略过总编剧徐虹，又落到段允书旁边的两位年轻编剧章缘和郭桐身上：“你们这边什么意见？”

　　章缘烫着一头大波浪，面容圆钝厚重，化了点淡妆，虽然看着也年轻稚气，估计和段允书差不了几岁，但一看就是同龄人中说话很难驳倒的那种。只是在前辈面前，还算收敛脾性。

　　郭桐看上去像上学时的班里内敛但努力的女同学，简单的齐刘海，长发，戴副大镜框眼镜，仍是学生气。

　　“你具体是想说哪几场戏？”章缘本懒得回应，和裴清顾视线交锋后，敷衍地说。

　　“主要是第58场，65场、78场、85场，”段允书一边翻动文档，一边闻到了对方的不耐烦，开门见山地说，“我不觉得，女主的性格会在和罪犯波博弈的危机关头和男主谈情说爱，这是对她的职业和同事的不尊重，从情节设置上，她也完全没有时间。”

　　“小祝啊，你写剧本几年了，小说又写了几年了？”徐虹约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得质朴，像学校里的语文老师一般，杏色打底衫，灰色开衫，搭一条黑色长裤。她扶了扶玳瑁色的眼镜，透过镜片的是绵里藏针的神色，完全对上段允书的火药味。

　　“剧本才刚写不到一年，小说也不算久，算是两年吧，时间确实不长，”段允书不卑不亢地说，“可徐老师，我经验浅，也不能代表什么吧？剧本写作和小说写作虽是有很多迥异之处，但也有许多共通之处吧？”

　　“我并不否认你的努力，你的小说我看完了，作为新人，第一本写成如此成绩的畅销书已经不容易了。但是小祝啊，你了解电影市场吗？观众就是想要看CP，没有CP怎么卖座呢？”徐虹歪头看她，带点关切，语气略轻，像是提点后辈似的。

　　“我作为创作者，确实不算是经验丰厚，但我作为电影行业的观众也许多年了，就算不作为编剧代表，您就当我是观众代表提意见也行。”段允书看她笑，也笑说，“徐老师，您自然是比我了解电影行业的，您是大前辈，您倒是跟我说说这几年有什么爱情电影卖座吗？”

　　徐虹见段允书第一眼，见她容貌昳丽，还以为是制片人带了演员过来，知道是原著作者后，倒是心放肚子里了。以为她就是个花架子，这么多心思放在打扮上，大抵没什么墨水。现在见识她伶牙俐齿，气自己轻敌，气血翻涌，一口气要上不来。

　　“虹姐，别动气，讨论而已。我们在这里不就是要听各方的意见嘛，也不一定非要按祝来老师说的那样改。”裴清顾打圆场，“我们也都是希望这个项目好，只有项目好了，我们后面票房才会好看，后续报奖也比较有希望。我们之前也讨论过，按照目前的场次，预算上确实比较紧张，我是希望把钱花在刀刃上。如果有些场次确实没那么有必要，我认为是可以调整看看的。”

　　这番话一出，段允书彻底明白了裴清顾叫她来的真实意图，她确实被当“刀”了。不过呢，她并不怕这些，不然，她根本不会来。不过，她倒是认清了，裴清顾小小年纪，却真的是个小狐狸。

　　但她现在还没能把这剧组内部的权利结构摸透彻。按说，中国内地的编剧地位并不高，裴清顾若是都能有总制片的Title，不至于没有编剧决定权，她显然和徐虹不对付，但徐虹背后又是谁，尤未可知。

　　不愧是浑水一滩。

　　段允书一遍遍地在验证自己对于编剧这脏活的判断，如果不是图个新鲜，她断不会来尝试。若不是已然开头，看不下去作品就这么被糟蹋了，她是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

　　“瞿露，桐，你什么意见？”裴清顾柔和地看向两人。

　　这么亲密的称呼，段允书忽然感觉最初对于章缘和郭桐的预判有失误。本以为两个年轻编剧是一头，现在看来呢，郭桐应该是裴清顾的人，并且两人私交应该不错，甚至可能之前是朋友或是同学。

　　瞿露干脆又气定神闲地说：“我赞同这个方向。”

　　“我也同意祝来老师的意见，”郭桐虽然长得偏柔和，声音也不是偏向厚重的类型，但意见还算是坚定，“这个剧本，我也认为更需要侧重剧情和人物塑造。”

　　“那我们就这么定……”裴清顾话说到一半，被打断。

　　徐虹：“我可没同意修改。”

　　“您这边不想要参与修改，是吧，”裴清顾找到时机，不留任何的话口，“好啊，可以，虹姐记得找财务结清稿费。祝来老师，接下来，这个剧本，您来负责跟进修改，好吧。”

　　“你这小丫头，怎么学的做人做事，”徐虹猝然起身，终于在这一刻读懂了今天的局，“我可是你们章元蔚章总亲自请来的编剧！”

　　“我知道，稿费会一分不少，准时打到您的账上。”裴清顾仍是带着礼貌的轻笑。

　　“你等着！”徐虹见这招不管用，愤然离席了。
　　“好啊，徐老师。”人都走了，裴清顾还在配合。

　　会议室哗然，但众人也有所预料，裴清顾一直和她不对付。

　　徐虹本人也就除了早期还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这几年，仍然是吃老本，新作品豆瓣评分都在五六分徘徊。

　　人也不是很好相处，作为总编剧，每次都会跟组，美曰其名“敬业”，实际上简直是有“前辈瘾”。哪个工种工作的时候，都能受到她的“指点”，但意见完全是落后的。

　　这一走，大家也都算是松口气。
　　没一会，章缘也跟着走了。

　　段允书终于意识到，她也姓“章”，至于这个“章”和徐虹口中的“章”是不是同一个，就不是很清楚了。只是这关系理得人头疼。

　　“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讨论，没有的话，”裴清顾环顾周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没有人再有其他的论题，众人都忙着收拾东西离席。

　　“祝来老师，留步。”裴清顾率先在移动的人群中叫住她。

　　段允书正在收电脑，抬头。

　　裴清顾看她听到了，又叫住了郭桐，转头和身旁一直隔岸观火的文秋导演聊得兴起。

　　段允书收拾好东西，其他人已经撤得差不多了。

　　“中午没事的话，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吧。”裴清顾现在终于不再努力地挺直腰背，转转脖子，完全放松下来。

　　段允书终于能把面前的人和那天在“白日梦”见到的裴清顾对上了。面前的三人，裴清顾、文秋，郭桐，很亲近的样子，当是《迷梦游鱼》项目之前，已然熟识。

　　她是“一起”范围中唯一的外人，虽然，她也曾同裴清顾在同一桌吃饭，但那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

　　“今天我这‘刀’快不快？”段允书斜倚着桌沿意味深长地看她。

　　裴清顾完全读懂她对于被利用的质疑：“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会是你。”

　　段允书淡淡“嗯”一声，这倒应该是实话，她也没有想到裴清顾会出现。

　　文秋的电脑还在朝向裴清顾的方向，刚才她俩一直在对一些镜头设计的方案，此时，骤然品味出些别的气息，抬起头来。

　　“上次，在‘白日梦’也欠你一个道歉，”裴清顾诚恳地说，“我那天实在是玩嗨了，没控制好分寸。我们后面还要合作呢，希望你能让我有个赔礼道歉的机会，也希望你不要因此迁怒我哥。当时，惹你生气，也不是他的本意。”

　　“我可没同意要接修改剧本的工作？”段允书故意说。

　　“那你怎么能同意？”裴清顾卖乖，“需要叫我哥出卖一下色相吗？”

　　段允书彻底被逗笑了。即使有时候裴清顾是差点分寸，有时候也实在可爱。

　　“噔噔——噔——”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腹诽的瞬间，裴清致的微信活蹦乱跳地冒了出来。

　　“不会是我哥吧？”裴清顾神神秘秘地问。

　　第六感倒挺准。但段允书没回，只是笑了笑。

　　“Rachel，走吧，”裴清顾催促文秋收拾东西，“吃完饭再讨论，我饿死了。”

　　文秋终于起身：“好好好，别急，等我收拾东西。”

　　郭桐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看着她们闹，安安静静。

　　段允书拎着包准备走。

　　“漂亮姐姐，跟不跟我们去吃饭？”裴清顾回头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