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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40 对弈 面对赵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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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条道理上,被当今圣上贯彻得极好。
拨乱反正,四海归一后,他立年号为晟,却并未如世人料想那般大动干戈,旧臣继续上朝,世族稳坐家中,历经战火的百姓,则休养生息,安稳度日。
只是奈何大晟这个汤底,实在是过于混杂。
前朝李氏虽已覆灭,却听闻其宗室余孽逃往塞北,下落不明。西域藩国因大晟内乱,逐步蚕食着过往的边界底线,一切的一切只需要一个导火索,便可搅动起这表面清澈的池塘里,沉底的泥沙。
而圣武帝,却在这微妙的平衡之上,走过了二十余载。
有的说今上此乃大智若愚,当然,也有人表示否定,认为这北庭贼不过借内乱的东风上位,毫无实力,任由权柄落入世家之手。
关于今上,楚怀瑾听过各类传闻,各种描述,可在棋桌上,他只是位专注的弈者,一局结束,还会抓着他嚷嚷着要讨论残局。
“陛下,”楚怀瑾无奈道:“已是三更天。”
“小事儿,”中年人紧盯着棋盘,手里摩挲着一颗黑子:“难得你来,不多来两局怎么尽兴。”
褪下朝服的圣武帝身着寝衣,盘腿坐在蒲团上,点着灯的永明殿内,侍从皆被赶到了屋外,屋里仅此二人。
待得落子,楚怀瑾使出杀招:“陛下,还有那么多折子没批,真小事儿?”
“……最后一局。”
一局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
“朕叫人护送你回去。”姬景仍瞧着棋盘上的棋局,似乎急于寻求破解之道。
楚怀瑾躬身道:“多谢陛下。”
大晟虽有宵禁,但这可是圣武帝的棋待诏,谁敢阻拦。
“楚卿,”
行至殿门,圣武帝忽然叫住了他。
“陛下有何吩咐?”
“你拒绝了朕要封你的国师,只愿当个棋待诏,朕知你不是这池中鱼。”
楚怀瑾的要躬得更低了:“陛下抬爱了,微臣除了这一手棋艺,本就别无他长。”
“是吗?”圣武帝的声音自内室传来:“最近,你徒弟来找你了吧?”
楚怀瑾顿了顿,才答道:“是在下过去在武林盟时,教导的一位学生。”
“近日你不必来宫里了,多陪陪你徒弟吧。大晟欢迎各种人才,即使他出身草莽江湖。”
“快回去吧,早些歇息。”
圣武帝单方面结束了对话,楚怀瑾跟着侍从坐上马车,驶向宫门外。
楚怀瑾轻叹了口气。
大晟的天,从始至终都笼罩着整个长安。
“什么意思?”沙赫尔皱着眉。
“拜火教众称自己为赤信众,而在其之上,有一部分教众会接受到‘神谕’,并忠实地执行它们。这群人被称为‘执火人’,”楚怀瑾看向沙赫尔:“所以,是神谕让你这样做的?”
沙赫尔避而不答。
“好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在哪里能找到那位神谕的传递者,我们不会追究金泉商团私贩丝绸一事。”
闻言,沙赫尔难以置信道:“商团没有私贩丝绸!”
“你难道不是金泉商团的一员吗?”楚怀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端详一件有意思的事物。
良久,沙赫尔开口道:“……好,我可以告诉你。”
“在靠近西市北门位置,有个卜摊,每日午时,进入帐篷,问那位卜师询问‘下一步我该怎么做’,便能收到神谕。”
“可那位卜师如何分辨,问他的人就是教徒呢?”杨明霄忍不住插嘴问道。
沙赫尔摇头:“她会知道的,先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见。”
“既然明霄你这么好奇,明天你去问问看好了。”楚怀瑾笑眯眯地看向他。
没等杨明霄出声反对,楚怀瑾接着道:“都这么晚了,明霄,你先带他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找辆马车,把人送回去。”
“……好的老师。”杨明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楚怀瑾则几乎是憋着笑,目送杨明霄把人带出房间。而后,他抬起头,看向房梁处,道:“楼上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要下来坐会儿吗?”
无人回应,楚怀瑾站起身,也准备回房歇息,蓦地,一抹火红色身影自天而降。
若沈从风身在此次,恐怕会当场叫出声
——那竟是婉玉。
楚怀瑾看上去毫不意外,甚至拍手赞道:“婉玉姑娘不仅舞姿卓绝,连功夫也是了得。”
伴着赞叹声,婉玉握着的小刀,正面逼近,最终,小刀抵上了他的喉咙:“那还真是遗憾,这舞你只能看这一回了。”
“杀死棋待诏,不太好吧?”
“圣上那么多待招,少你一个又如何?”
“但没见婉玉姑娘你的玄铁令,难道是和我有私怨,但楚某不记得之前同你有过交集啊。”
婉玉的刀压得更紧了,皮笑肉不笑道:“我现在觉得,你更不能留了。”
“哈哈,多谢姑娘肯定。”
“你等他们离开才叫我,是担心我杀了他们?”
楚怀瑾摇头:“暗阁的人,杀人不会这么随便,更何况,你现在都没拿着玄铁令,应该不是为公务而来吧?”
“……哼,”闻言,婉玉冷哼一声,竟真的将刀收了回去:“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楚怀瑾赶紧调转话题:“姑娘今日来,想必是为群玉楼一事吧?”
婉玉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坐到了棋桌对面,从棋盒里摸出几枚棋子抛着玩儿:“你要逮人就逮人,为何非得等到人放完火才逮,怎的,觉得我群玉楼好欺负?”
“那不得抓个现行嘛,”楚怀瑾整理着棋盘:“毕竟楚某也只是猜测,不能冤枉好人呀。”
“火不是那小子放的。”婉玉冷冷道:“敢问楚待招,这‘现行’是现了哪门子行呢?”
“我长安虽包罗万象,但对于有异心之人,那是万万不可留的。”
落子终局,楚怀瑾抬起头,道:“这点,我们应该持相同观点的吧,婉玉姑娘?”
“你怀疑,拜火教要对长安不利?”
“他们暂时没那个本事,”一局终了,楚怀瑾收拾起棋盘来:“但我不敢保证,他们背后的人,没这个心思。”
婉玉问:“你担心乌古斯他们?可他们近年来都很安分,甚至还和大晟一同出兵击退了突厥。”
“野兽只要嗅到血气,便会失去理智。”楚怀瑾顿了顿,道:“谁能说清,无波无浪的表层下,究竟是暗流,还是平静呢?”
婉玉不答,起身朝外走去,待到门边,道:“我会将此事上报暗阁。”
“那自然更好,”楚怀瑾只是目送她,并不挪坑:“期待与你们的合作。”
“一切为了大晟。”
说完,身影融于夜色,不见了踪影。
赵翎躺在屋顶上,瞧着满眼星空,舒服地微眯起眼,准备小眠一会儿。
“正找你,怎么在这儿……哎哟!”
赵翎闻声,赶紧跑到阁楼门边,接应道:“陆老板,你来也不说一声,抓稳咯。”
他伸手一拉,把差点失去平衡的陆徽拽上了屋顶。
赵翎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呼,好险好险,陆老板你这身板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叫我下去不就行了?”
“那不行,”陆徽另一只手拎着的东西,终于见了端倪——那是一袋葡萄酒。
“喝酒还是就着美景好。”
二人交换皮囊,一人一口地喝着。酒过三巡,赵翎先开了口:“陆老板,说事儿吧,我怕再这么喝下去,酒没了,事儿还没说。”
陆徽哈哈一笑,道:“叫人再买不就行了。”
搞半天是自费啊!
像是猜到了赵翎的内心独白,陆徽笑道:“我买我买,不用你花钱。”
赵翎当即警觉:“坏了,陆老板你今儿这么大方,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你不会在酒里给我下药了吧?”
“没,”陆徽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是没想到,在长安还能碰上赵兄你,觉得稀罕。”
“这有啥的,”赵翎畅快饮罢,道:“照你这么说,我也没想过还能在地府之外的地方碰着你嘞,死而复生的体验如何,得空教小弟两招?”
陆徽不咸不淡道:“多死几次就会了。”
赵翎:“?”
“好吧,确实有事儿要问你。”一袋酒被二人喝了个精光,谈话才终于正式开始,陆徽道:“近几日西市,有无异样?”
“就那样咯,”没了酒,赵翎叼着根草打发嘴:“怪人儿多多,怪事儿多多,跟之前没啥两样。”
陆徽继续问道:“你不是有帮着商团运些东西来着,也一切正常?”
“陆老板,看你也是个实诚人,我就直接问了,”忽的,赵翎转向陆徽,正色道:“你这是被朝廷招安,要替他们断我们财路吗?”
陆徽一愣,摇头,道:“你们那些事儿,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但最近,有线索指向西市。”
失去玩笑衬托的对话霎时间冷了下来。
陆徽道:“那些商人运的东西,已经不只是商品了。”
赵翎陷入沉默,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行,我去查证。”
“但你还没告诉我,他们运的‘其他东西’,究竟是什么?”
“人。”
“与你在落英集市救下的那位姑娘一样的,”陆徽冷冷道:“来自西域的人。”
闻言,赵翎猛地坐起,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良久,他只呼出一口浊气,道:“哎,行吧……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给你们茶楼打起了工,”聊完正事,赵翎又放松下来:“陆老板,你们待遇咋样啊,好的话,把我收编了吧?”
“那是相当不好。”陆徽一本正经道:“三餐不报账,活多没分红,能者多劳。”
“哇,那是相当烂了,你之前也是这么对沈从风那小子的吗?”
陆徽:“……”
怎么每个人见到他,都得提一嘴那小子。
“我前几日还在西市见着他了,好像长高了些,”赵翎凑近了些:“都追着人家到长安了,真不去见见?”
“赵兄,”陆徽轻咳一声,开始往下爬楼梯:“夜寒风大,还是早点歇息吧。”
“哎,你说你这人,”赵翎蹲在阁楼门处,替陆徽扶着梯子:“我都能见,那小子就不能见见你?”
面对赵翎,陆徽懒得解释那些弯弯绕绕,搪塞道:“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