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C30 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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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荡魔英侠传》里记载的那般，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英雄，只身一人迎战十二凶煞中的最强者。那些曾有幸亲临现场的人告诉他，杨老盟主在那一战里，是何等英勇，何等从容坦荡：长剑在手，步履稳健，迎着对手，迈步向前。
最终，也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回到地上。
没有轰然倒地的悲壮，只剩下一具静悄悄的躯壳，附着红色的血。
人们谈论着过程，却鲜少有人提起结局，最后不过留下一句评价：
“哎，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杨明霄不甚理解，却再也不想碰剑了。
曾经，母亲因保护父亲而死，而今，父亲又是为了保护什么呢？
武林？道义？抑或那些后来写进话本、供人传颂的“一世英名”？
他因不再练武，挨了很多顿打，称自己只想做一介庸人，盟中长辈、族中亲眷只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竟也由着他去了。
守丧时，关于习武一事，杨明霄想了很久。
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变得更强，去保护弱者吗？何为弱，又何为强？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举剑之人，是弱者还是强者？
送走父亲后，任长辈如何相劝，杨明霄都不曾握剑。众人哀惋叹息，称武林盟从此绝了后，再无人继承杨老的遗志，将这武义精神发扬光大。
他自幼习武，母亲的叮嘱、父亲的劝诫，他全都牢记于心，到头来什么都没留给他——无论是罚的抄，还是赏的糖。
杨明霄有些累了。
昏昏沉沉之际，似有风吹过，拂去尘霾，带来清亮。
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一般，那头戴斗笠之人微微一笑，木剑剑起剑落，打得敌手落荒而逃。
距断魂崖一役，已过去半年有余。那日，杨明霄在前往武林盟议事堂的路上，遭遇了十二凶煞余党的埋伏。他此次出行，是为商议如何处置那些被俘十二凶煞，未曾想竟有人欲劫持他，作为人质筹码。
也未曾想，话本里的侠客救了他，事后拂袖而去，未留姓名，不明来路，好生潇洒。
“等等，”杨明霄忍不住叫住那人：“您为何要救我？”
那人被问得一愣，把斗笠压得更低了些：“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既然路过，那便救咯。”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山道晨雾之中。
杨明霄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握剑迈步的模样——那一刻，或许他也并未想过成败、生死，更未想过留下些什么，只是恰好站在那儿，便向前走了一步。
向死而生，生者不一定非得是自己。
后面的记忆模糊而清晰，那天的议事堂，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李墨玄。
与他想象中不同，这位被视作十二凶煞之首的男人看上去并无半分锋芒，仿佛江湖上随处可见的匆匆过客。
在议事堂上，他不辩、不逃、不争，只是平静地伏地叩首，平静地报上姓名，平静地说，自己任凭武林盟处置。
既如此，当初在断魂崖，又为何要拔剑呢？
杨明霄推开拦在身边的人，冲到李墨玄身前，一把捧起他的脸，逼得对方抬起头——他要再看一眼，好生再看一眼，直到记住这张脸。
然而，与想象中不同，那张脸上既不见悔过，也未闻恐惧，只有一双平淡如水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自己。
杨明霄没有再看下去，离开了议事堂。
盟中很快有了决断——
赤霄李墨玄，连通其余十二凶煞余党，一并诛除。
多年后，这张脸再度出现在面前，杨明霄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积累的定力与涵养瞬间崩塌，除了拔剑，他想不出任何别的动作。
沈从风站在其对面，冷汗直冒。
李墨玄，哪个李墨玄？是他想到的那位李墨玄吗？
干掉武林盟半个盟，外加一位盟主，最后被师父从宗谱中除名那位？
百感交集之际，沈从风一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护在陆徽身前，一边拼命压下回头向当事人确认的冲动。
“那个……杨兄啊，”他试探着开口，嗓子极干，声音听着有些发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们茶楼的掌柜，陆徽陆先生。”
“沈兄，杨明霄不退反进，步步紧逼：“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沈从风脸色微沉，撩剑横于身前：
“那便得罪了。”
双剑相撞，剑光乍起。金铁交鸣声在地底空间内炸开，劲风横扫，震得书架上成排的书页哗哗翻动。
杨明霄出剑不重，却极快，剑势凌厉、角度刁钻，逼得沈从风连连后退，脚步几次险些踏空。
沈从风才悟得剑意不久，招架得虽不从容，却胜在进步飞速，一挡一引间，渐渐稳住了阵脚。
数招往返之后，竟隐隐占了上风。
杨明霄嘴角一勾：“有两下子。”
沈从风汗流浃背：“承让承认。”
这打得有来有回，倒是有几分同辈切磋的意味。
剑鸣不止。
赵翎在后排围观，啧啧称奇之时，还不忘把身旁人拉入围观行列：“雷震兄，你觉得这场架，谁会赢？”
可偏头一看，身侧哪儿还有雷震的影子。
不过，毕竟先前那声巨响后，他们赶到后山，看到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祖祠与通往地底的石梯时，也是雷震提出下去瞧瞧，这会儿没了人影，倒也合理。
算了，懒得管了。
赵翎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热闹不嫌事大，俗话说瓜要吃新鲜的，热闹当然看热乎的，他只恨自己手里没把瓜子儿。不曾想刚坐稳，就瞧见沈从风身后的陆徽，正冲他使眼色。
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在黄云舒加入后，发生倾斜。
若只应付杨明霄，沈从风尚有余力，可一旦以一敌二，顿时显得左支右绌。
“云舒，”杨明霄沉声下令：“你绕过去，擒住后面那人。”
话毕，他蓦地发力，一剑压下，逼得沈从风仓促抬剑应对，脚步踉跄。
沈从风暗叫不好。此刻他分身乏术，而自家掌柜的实力，他比谁都清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怎么对付得了武林盟的高手？
眼看黄云舒已逼近陆徽，沈从风心下一沉——自己赶不上了。
好在另一人赶上了。
赵翎一个横踢，将黄云舒绊倒在地，顺手扛起陆徽，转身便朝外跑。
黄云舒：“……”
他早该想到的！
能给自己添无数乱子的此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安分守己地待在一边在线吃瓜。
目标人物脱离，杨明霄当即收剑，不再同沈从风缠斗，朝外追去。
阿芙塔与阿塔什原本没打算介入这场纷争，但陆徽被人掳走，她们又岂能坐视不管。未曾想刚迈步，原本毫无动静的械偶忽然齐齐收缩，将她二人困在中央。
这些械偶攻击性不强，可胜在数量，阿塔什一脚踢翻一圈，下一刻，又有新的一圈补上来，无穷无尽。
周承的声音再度响起：“二位，周家的东西，没那么好拿。”
阿塔什正欲拿出方才炸开的祖祠的弹药意图故技重施，被阿芙塔伸手按住。阿芙塔摇了摇头，示意不可。
“周家家主，”阿芙塔开口，语气郑重：“若因我们炸毁祖祠而令您动怒，我们深表歉意。”
“那枚舍利子，在你们那儿吧？”冷冰冰的平淡语调代替人声，周承依然没有现身，只是又随便找了个械偶开口当嘴替。
阿塔什冷哼一声，甩出两粒黑色圆弹，烟雾瞬间弥漫整个地下空间。二人借势冲向门边。
然而，这烟雾没能阻隔械偶的视线。
二人的来路、去路皆被封死，械偶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我受够了！”阿塔什再次掏出弹药，准备轰轰烈烈炸上一把时，一只手就这么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指间一枚戒指微微晃动，连着纱质外袍与丝绸长裙。
待烟雾散去，便见一名女子立于其后，黑发如瀑，面纱轻掩，只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眸。
“周家家主，”女子声音温和，有种令人平静的魔力：“舍利子的代价，我已经让人代付了，别为难孩子们了。”
若陆徽还在此处，定会觉得这声音颇为耳熟。
“萨法尔大人？！”阿塔什惊呼道。
“好久不见，阿塔什。”被称为萨法尔的女子轻笑，转向械偶时，笑意似乎淡了些。
“若没有这枚玉，你便算不了真正的周家家主吧。”
萨法尔摊开掌心，其上静静躺着那枚原本嵌入石门的墨玉玉佩，她微笑看向械偶：“为了要到这东西，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械偶短暂陷入沉默。
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听上去多了几分人味儿：
“……你们走吧。”
“多谢周庄主。”
萨法尔将玉佩放回一位械偶手中，回头示意阿塔什与阿芙塔跟上。
阿芙塔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但陆徽他还……”
“他既已作出承诺，便一定会兑现的。”萨法尔轻点了下阿芙塔鼻尖：“红神在上，祂见证了一切。”
“倒是你，”她脸上笑意更深了：“长老们可是天天念叨呢。”
阿塔什下意识护在阿芙塔身前，逗得萨法尔失笑：“右护法大人，我怎么敢伤害圣女大人呢。”
阿塔什没有搭话，径直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30 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