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茶楼今日又招错人了》只今春木

16、C16 宴请

　　“兴许你落脚某个茶楼歇息时，恰巧碰上我去视察工作吧。”
　　陆徽轻描淡写地将话头略过，陈墨却紧抓不放：“和我比试过的人，我不会忘记的。”
　　“陈姑娘说笑了，”陆徽饮下已经放凉，口感苦涩的绿茶：“陆某这样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人，如何同您比试呢？”
　　陆徽被陈墨盯得发毛，却始终没有等来追问。
　　二人同处车厢中，一人打坐，一人休憩，就这么熬到了太阳落山。马车在崎岖山道上颠簸完最后一段，终于缓缓停稳。
　　陆徽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巨大的玄铁门，伴着浓重的夜色，仿佛吞噬一切事物的巨兽的颌骨。门前未挂灯笼，门楼上的石雕灯笼里倒是透着幽蓝色冷光，勉强叫人能看清门匾上“暮雪山庄”几个字。
　　“咔哒。”
　　机簧叩击声响起，伴着吱吱嘎嘎的动静，玄铁大门朝两侧打开，露出原本隐匿于阴影中的两具高大身影——它们比正常人要高上不少，不着衣物，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面部光滑无比，没有口鼻，只有两枚鸽卵大小的椭圆形水晶镶嵌在眼窝处，散发着与石雕灯笼一样的蓝光。
　　见沈从风一脸震惊，陆徽介绍道：“那是械偶，话本里没提到过吗？”
　　沈从风摇头：“话本里只说暮雪山庄有一座藏着各种珍宝的宝库，还说有许多人都窥伺这些宝贝。”
　　陆徽笑道：“但谁也没把里头的宝贝偷走过，周家这么多年，还算守得好。”
　　万事通补充道：“沈小子你有所不知，周家人世代钻研的其实是暗器和毒药，咱们掌柜身上的不少暗器，也都源自周家。但目前这位周家家主，除了上面那俩技能，还擅长机关术，成果就是你看到的——这些个能自个儿动的人偶。”
　　伴着机簧响动与刮擦声，械偶缓缓躬下身，仿佛在欢迎他们到来。
　　“欢迎来到暮雪山庄”
　　无机质、平淡的问候语，不存在任何属于活物的情绪。

　　出乎所有人意料，陆徽下车后，径直走到其中一位械偶面前，道：“姓周的，我知道你在听，也没空管你要玩什么把戏，快把乔大小姐还来。随便绑架人家闺中小姐，成何体统。”
　　械偶倒在地上，没有对陆徽的行为做出任何回应。
　　“算了，你，”陆徽指着另一位没被踹的械偶：“带路。”
　　被点名的械偶，眼中蓝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转身，匀速向前滑去。
　　沈从文小声问道：“马车就这么放在这儿吗？”
　　万事通侧身摊手，向沈从风展示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械偶，沈从风瞪大双眼：“这都行？”
　　“周庄主会的事儿还多着嘞。”万事通看上去倒是不怎么惊讶。
　　众人跟在引路械偶身后，进入宅院。
　　行走在小径上，沈从风已充分感受到周庄主的“实力”：亭台楼阁的布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精确，每一座建筑都与另一座保持着完全相等的距离。无论是飞檐的角度，亦或是廊柱的间隔，仿佛都有尺子精心测算过。除此以外，庭院里景观的枝叶，也都保持着绝对对称的姿态，不见任何旁逸斜出。
　　这里没有虫鸣鸟叫，只能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以及前方引路械偶身上的细微咔哒声。
　　械偶停在了一条宽阔回廊尽头处，面前是一扇对开大门，上方篆刻着交织的榫卯结构。
　　“前厅，已至。”
　　械偶将他们送至门前，便悄然退场。沈从风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对开大门。
　　门轴转动，前厅内的响动霎时间全部消失——谈笑声、脚步声、窃窃私语声。门后，潜藏的猎手们正盯着他，好奇的目光、冰冷的审视，全都聚集在他身上，他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放轻松。”陆徽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那么僵硬作甚，咱们是客，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不对啊，刚刚是谁先下手踢了人家的械偶来着。
　　沈从风调整了一下呼吸，左右瞧了瞧，大厅与室外宅院一样，保持着那份独一无二的规整与秩序。可仔细查看，却处处透着不寻常：墙壁上没有字画一类的装饰物，取而代之的是与大门类似的浮雕，刻着繁复而规整的齿轮与云纹。
　　立侍厅内的械偶向大厅众人禀告道：“清心茶楼，沈从风到。”
　　“清心茶楼，没听说过啊，从哪儿骗来的邀请函啊？”
　　“我此前倒是在长安见到过，是同一家吗？”
　　“谁知道，这天底下的茶楼多了去了。”
　　一行人承受着视线，向前走去。蓦地，沈从风瞧见一人高高把手举起，冲他们挥手——是在比武大会上，与他们有过一面之交的铃儿。
　　走到跟前，铃儿从二黄背上跳下来，笑嘻嘻地同他们打招呼：“虽然想说好久不见，但其实也没多久。”
　　二黄跟着鞠躬问候：“前段时间，小姐受各位照顾了。”
　　“客气客气，相会是缘。”陆徽又掏出了他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刚看门开，大家还以为是武林盟少主驾到，都急哄哄地往前挤。”铃儿讲到这，瞥了陆徽一眼：“我也很是好奇，没想到是你们。”
　　“所以这次，少盟主真的会来，武林盟舍得吗？”万事通插言道。
　　铃儿摊手：“那没办法，周庄主有令在先，除了少盟主，武林盟其余人等概不接待。”
　　“请问是陆徽先生吗？”怯生生地声音凑近了些，从一名壮汉背后探出头。
　　一行人穿着颇为西域，衣袍宽大，色彩鲜艳，在蓝绿调服饰堆里显得格外扎眼。西域穿着的护卫们以肉身开辟出一条道路，随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中探出身来。
　　那竟是位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有着一头如朝霞般的火红长发，她拽了拽于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赤金色长袍，有些笨拙地踮起脚，向陆徽弯腰行礼，脖颈上，雕琢着火焰纹饰的琥珀吊坠随之轻轻晃动：“陆老板，左护法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陆徽一行人都愣在了原地。
　　“啊！”少女这才惊觉自己的疏忽，手忙脚乱地摆着手：“应该先自我介绍的，我是阿芙塔……拜火教的弟子。那个……初次见面，接下来该说什么来着……” 她越说越急，最后半句几乎成了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棕色眼眸里写满无措。
　　“你们聊啥，算我一个呗。”用手扒拉开人堆，赵翎毫不见外地挤了进来：“哎，是拜火教的人吗？幸会幸会，陆先生还认识这等厉害人物啊。”
　　守卫立刻伸手阻拦：“圣女在前，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别那么小气嘛，聊聊而已，咱们可是老乡嘞。”赵翎毫无惧意，甚至跟守卫勾肩搭背上。
　　“先生也是西域人吗？”阿芙塔好奇地抬起头，看向赵翎。
　　“在下赵翎，哎呀，小姐身上的饰品可真是，”赵翎啧啧称奇：“只敢远观不敢上手啊。”
　　沈从风凑近赵翎，小声问：“你不是神偷侠盗吗，还有你不敢上手的？”
　　“废话，”赵翎翻了个白眼：“看到她脖子上那个吊坠了吗，那可是拜火教的圣物，据说里面承载了原初之火，是他们信奉神明的分身。”
　　阿芙塔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笑道：“赵先生好像对拜火教很熟悉，您也信仰红神吗？”
　　“谈不上熟悉，”赵翎不答其问，将话题轻巧引开：“只是贵教如今声势浩大，别说西域，就连中原的几处大城要道，乃至皇城脚下，可都不乏广开山门、虔心供奉的信众。这般影响力，想不停说都难啊。”
　　这份邂逅的起源——陆徽，此刻却置身于室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刚刚说，‘替左护法向我问好’，可我并不认识你们左护法。”
　　“哎，这样吗？！”阿芙塔身子一僵，眼神慌乱：“那、那可能是我认错人了吧哈哈……”她越说声音越小，连连退后，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角落。
　　“陆老板，你真不会哄小孩儿，”铃儿看不下去，走到阿芙塔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没认错，他就是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别放在心上。”
　　陆徽：？
　　小小插曲，却引得周围来宾纷纷侧目——那可是拜火教圣女，旁边那位苗家打扮的丫头，看着也像苗谷的人。
　　窃窃私语在人群间蔓延，宾客们虽无动作，目光却早已牢牢锁定在陆徽一行人身上，纷纷猜测、探讨着这清心茶楼的来头与陆徽的身份。
　　“你听到刚刚那人的说法了吗，‘拜火教圣女’！？”
　　“那人竟与拜火教的左护法都有往来，哪个茶楼老板能让拜火教的圣女都如此恭敬？”
　　“没想到，连拜火教这等扎根西域的势力，都收到了赏花会的邀请。”
　　“这清心茶楼，来头不小啊。”
　　种种猜测、惊疑与重新评估，在大厅内流动、发酵。每一道投向陆徽的目光，都添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审视与敬畏。
　　万事通趁此混乱，凑近赵翎，压低声音问道：“黄云舒那小子呢，你俩怎么没在一块儿？”
　　“接他们少盟主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赵翎目光随阿芙塔游走，却始终被守卫们挡在外围，无法接近。
　　话音落下瞬间，门外甬道陡然传来械偶声通报声，那声音毫无起伏，却压过了场中所有话语——
　　“武林盟少盟主，杨明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