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善类》真金

87、第 87 章 自欺欺人

　　医院里，丁宁他们走后，岑成出现了，他代表邵春阳来探病。
　　他们有合作的项目，主事人出了事故，合作伙伴都明里暗里地在打探消息。这些人都是谈利益的，比起一个人的死活，此时他们更想明确的是否要及时止损。

　　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了，陈天成出事那会儿，陈述早就见识过。
　　只不过那时他还小，又有尚春香在前面顶着，他需要处理的只有自己的情绪。

　　时移世易，到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才发现母亲当时的不容易。
　　不断更新对人性认知的底线，又要在利益的争斗中保证自己不输，这和他在国外做的事情相比，完全的另一套规则。

　　“听悠禾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她一听说尚总出事，比我还着急，让她等我一会儿都不愿意”，岑成半玩笑着，将夏悠禾紧紧地揽进怀里。
　　夏悠禾勉强笑笑，但仍然体面地解释：“以前上学时我们几个老去家里蹭饭，尚阿姨对我们很好的。”
　　“是么？”
　　岑成的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陈述没有心思探究，把他当邵春阳的特助，却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想维持，“我妈还没醒，探病的话，来早了。”

　　岑成依然那副抬着自己的口吻，“邵董是很关心尚总的，让我务必要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岑助懂医术？”岑成一愣，自然是不懂的，就听陈述不咸不淡地说：“这种时候，真正能帮到忙的只有医生。”
　　岑成脸上就有点过不去，因为是邵春阳身边的一号助手，他走到哪里都是被礼遇的，陈述这样言语里带着点看不上的轻蔑，让他很不爽，尤其，女朋友还在身边，威风哪能让个愣头青个占了，就说：“我是代表邵董来的，小述是对邵董有什么不满吗？”
　　陈述看都不想看他，头撇到一边，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

　　岑成急声斥问：“你什么意思？”
　　“不好笑吗？”一个成年人只会拉着另一个人的名头装腔作势、作威作福，陈述看了眼旁边的夏悠禾，到底没在老朋友面前把话说得太难听，手一抬，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谢谢邵董关心，岑助慢走。”

　　吃了瘪的岑成拉着夏悠禾走了，和送完警察回来的梁厦擦肩而过，气得连个招呼都没打。
　　梁厦问清缘由，倒也没责怪，只说：“大神好送，小鬼难缠，以后和他打交道的时候都交给我吧。”
　　“这种人渣，有什么交道可打的。”

　　梁厦想起之前的一些传言，问他，“夏家那个？当初是跟你一起去的美国？”
　　“梁叔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梁厦叹息一声，笑道：“我得先理清楚你们的关系，才知道是要同仇敌忾还是从中调和啊。”
　　“那还是别调和了，装不到一个碗里。”

　　过了好一会儿，安静的病房走廊，梁厦兀自追问了一句，“真被人横刀夺爱了？”一副"怎么那么不争气"的表情。
　　“就说别老用您那点儿失败的感情经验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也算是出事之后第一回放松了些。

　　没能获得机会扮演体贴周到的角色，宁昭按部就班地忙碌着。
　　到了暑假，假期较长，她在山景城找了间短租的公寓，开始在LinkedIn的全职实习。

　　一天，会议间隙，她接到一个国内的来电，对方说是市警察局的刑警，“你的父亲因涉嫌故意伤人已经被我们依法拘留，按规定我们需要通知家属。”
　　“我没有钱，找其他人骗吧”，她想也没想就挂了电话。骗子！丹尼尔刚帮她申请到一笔奖金，奖励她提交的调研报告对他们新项目的贡献，骗子就闻到味道过来了，真是可恶！

　　但等电话第二次响起来时，敏感的神经立即发紧：宁德友是惹得出来这种祸事的。
　　离开半年，她只在转钱时同他说一两句话，可能是拿钱嘴软，宁德友这半年表现得像个普通父亲那样，偶尔也会嘘寒问暖两句。
　　她居然就真的在现实的忙碌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忘了自己还有个行迹恶劣的父亲。

　　电话重新被接听，对面的民警没好生气地报了单位和自己的警号，“你如果还有怀疑可以联网查，或者让你国内的朋友跑一趟警局确认。”
　　“他犯了什么事？”宁昭直接问到。
　　“具体案情我现在电话里不方便跟你讲太多，这个你要理解。但涉及的罪名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这个要看最后的定性。”
　　“那联系我做什么呢？他犯了事，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没有意见。”
　　“你是他亲生女儿不？”
　　“我可以不是。”

　　电话那头的警察一愣，小声吐槽了句，“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呐”。

　　“我来说吧。”
　　一个熟悉也陌生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宁昭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
　　“我们联系过你国内的其他亲属，但......他们不太愿意配合。”
　　“丁...宁？”
　　“......是我。”

　　“需要我做什么？”
　　“按照规定，我们要给家属寄拘留通知书，需要收件地址，你可以给一个国内或者你在国外的地址，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接收。”
　　“好，晚点我发给你。”

　　“另外，你作为近亲属可以帮他委托辩护律师”，丁宁说这话时是一种商量而非仅通知的语气，这让刚才那名民警有点错愕，这还是咱威风赫赫的丁队吗？
　　丁宁不自然地侧身朝向另一个方向，继续说：“如果家属拒绝，警方也会联系法律援助机构给他指派律师。”

　　“需要我回去吗？”
　　“回不回来，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法律上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你必须回国。”
　　“好，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有些情绪浓郁过头，沉默成了必然要发生的调节手段，停了一会儿，宁昭苦笑了一声，“你到现在还觉得他可以被拯救吗？”
　　丁宁苦恼地闭上眼，许久不见，他依然能因为她的一丝苦笑而觉得心肺撕裂，“宁昭，案件还在侦查阶段......”
　　“好，谢谢你们通知我。”

　　她果断挂了电话。
　　抱膝坐在马桶盖上，愁绪难解。
　　有同事见她好久都没出来，担心她晕倒，过来敲门，“嘿，Ning，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喉咙不自然地一哽，她强忍下去，拉开门，“会议要开始了吗？抱歉哦，刚有点肚子疼。”
　　“不是”，同事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问她，“需要看医生吗？我帮你请假。丹尼尔如果知道他的团队里有人带病上班，他会吓得跳起来的。”
　　“不用，就一点点不舒服，帮我保密，好吗？”对上同事关切的眼睛，宁昭再三强调，“我保证没有问题。”
　　同事见她这样，无奈同意，但还是给她拿来一片药，叮嘱：“半个小时后如果没有缓解，就必须去医院。”

　　坚持到忙完这一天的工作，宁昭回到短租公寓，看了眼时间，给陈述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这些天他们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尚春香已经苏醒，但胸椎骨折，脊髓损伤，下肢的自主运动功能暂失。

　　他们上一次的通话并不愉快，因为宁昭在听到这个情况时说了两个字，“还好......”还好没有性命之忧，丧失的运动功能也是有机会恢复的。
　　可她话还没说完，陈述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还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样才算不好？死掉吗？”
　　宁昭只当他这段时间压力过大，情绪不佳，并不想同他计较，但自己从来不是一个能受气的，声音就冷了几度，“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心情不好，我们就先这样。”

　　事后，陈述给她发了消息道歉，她说没关系，可以理解。
　　然后陈述就提到了之前说要给她们的网站注资的事情，她知道，这或许只是他的一种求和手段，但她不能发脾气说不需要。

　　网站新增了评价和推荐体系后，数据查询量翻了好几倍，必须换独立的服务器。信息技术上不能再只依靠严敬轩一个人，所以他们又招了一个严敬轩的学弟做兼职。其他的正常运营开支只增不减，推广费用更是花钱如流水。
　　宁昭看着公账上的资金越来越少，焦虑得几天几夜睡不好。
　　她公事公办地回复陈述：那让你的财务联系姜唯吧，这一块她在负责。

　　他们看似和好如初。
　　保持联系，甚至联系的频率超过之前。就像是在向谁证明，他们之间毫无嫌隙。
　　但他们不再通话。
　　有什么想说的，都在微信上联系。
　　没有语气、语调的装饰，那些简单的言词就可以靠自己的联想去修饰。

　　陈述问她：马上要放暑假了，要回国吗？我给你买机票。
　　她回：不了，丹尼尔邀请我继续在LinkedIn实习。
　　Chen：那挺好的。
　　Ning：嗯。

　　平平淡淡，平平静静……

　　所以陈述在看到手机上的视讯通话时，心神荡漾了那么一会儿，竟还飘起一点紧张，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郑重地接起来。
　　国内正是个艳阳天，蓝天白云之下一张俊逸的脸突然就晃到了手机屏幕上，宁昭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见面三分情，在这个时代，视讯也算是一种见面吧？

　　仔细想想，也有几个月不见了。他们分别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相处的时间。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很寻常地问：“在干什么呢？”
　　“刚到医院，看一下我妈，接着又要去公司和那帮老顽固，开一天的会”，这几乎是他的日常了，没什么新鲜的。
　　“尚总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下周开始可以尝试做康复治疗了。”
　　“国内这几天天气应该不错吧，可以多带她到户外走走。”
　　“她......”陈述想起尚春香之前因为情绪失控砸了一屋子的东西，眉眼间泛起一股烦躁，敷衍着，“再说吧......”

　　一时又是无言。
　　陈述找了话问：“听老严说，你们在几大高校招募了校园大使做推广，效果不错。”
　　“这得多谢陈老板的及时注资啊，不然真的差点胎死腹中了。”
　　“还是得谢宁老板慷慨，给我一个一起发财的机会。”
　　“万一亏了呢？”
　　“亏了？”陈述摇摇头，不太可能，“亏了就谢谢宁老板带我一起玩，我会老老实实等宁老板东山再起。”
　　“陈老板的投资很盲目啊。”

　　两个人互相打趣两句，之前的亲昵感就被重新挖掘出来。

　　宁昭忽然说：“过几天，我想回来一趟。”
　　陈述的心被勾起来，但又想起什么，提起的情绪压了下去，“什么时候？”
　　“没定呢。我得看什么时候收到警方的通知书。”

　　陈述的脸就那么定格在方方正正的小框里，宁昭看着，表情在"可笑"与"苦笑"之间打架，“果然是。”
　　“你知道了？”
　　“猜的”，只是试探而已。

　　怎么可能就那么巧？
　　他的母亲受伤了，她的父亲因为伤人被抓了。

　　声音是怅然而无力的，“我们像是有什么孽缘。”

　　“可我们都长大了，面对同一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解答方式。”
　　宁昭的目光穿过屏幕，就那么透透凉凉地锁定他，眼睛里的光散着，只有一个意思——"别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