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善类》真金

58、第 58 章 浮出水面

　　深夜的住院院区是安静的。
　　安静得，她觉得信息进来时屏幕灯光的闪烁都很吵人。
　　宁昭在休息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卸载了那个通讯软件。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去医院陪护。
　　黄荣悦对她的脸色没有好转，她并不在意，见着面了就打个招呼，其他时间，各自忙碌。一次巧合，她听到其他病人家属和黄荣悦闲聊时说起自己，说她不懂事，说是来照顾人，其实全程都在被照顾，不是在捧着电脑，就是在接电话，有时还能看见丁宁在喂她吃水果，一个阿姨说：“我看她还写作业呢？”
　　黄荣悦说：“大学生，没长大，家里那个样子，经历那么多事，也没见成熟点。”

　　黄荣悦在这时变得悭吝，似乎她所有的黑暗、狭隘、小气都被激发出来，对待宁昭。
　　她原本不这样的，她没有办法了。
　　宁昭反而觉得她可怜。
　　当母亲的，好像总会因为想要保护孩子，而让原本的自己变样。

　　临近期末的时候，孔艳秋回学校了。
　　她落下了不少的功课，每天都在加紧补文化课。学校给体育特长生开了绿灯，每一门必修课都划了考试重点，对她的课业成绩要求也不高，及格就行。
　　她每天不是找宁昭就是找姜唯，或者几个人一起，复习备考。

　　这天，她们几个刚从图书馆出来，一辆跑车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停在她们面前。
　　像电影情节，她们先是一怔，紧接着孔艳秋便惊喜地尖叫起来，以完全不逊于在赛场的速度跑了过去，“哇，陈述，你真来了，哥们儿够义气哦！”

　　陈述取下墨镜，修长的身子从低矮的车身上下来，黄昏的光为他度了一层金身。
　　耳边的蝉鸣忽然变得尖锐，宁昭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情。
　　姜唯轻轻碰了碰她，她回过神，说：“哦，我该去医院了。”

　　医院？陈述听到这两个字，墨镜遮去的双眉拧起，露了踪迹。
　　自上次之后，他俩再没有联系过，他隐约知道，是因为丁宁进了医院。
　　她的男朋友进了医院，她就拒绝再和自己有联系，多么可笑！

　　孔艳秋站在跑车旁边问宁昭，“诶，那让陈述送你呗？省得再去挤公交了。”
　　宁昭一口拒绝，“不用了，不顺路。”
　　“不顺就不顺呗，绕一下就行了啊”，孔艳秋才不想那么多，她的想法就像她的跑道，只追求一个"直、平、快"。

　　陈述不说话，等她们自己商定。
　　他又不是什么俗烂好人，喜欢送人去医院照顾男朋友。

　　“不用麻烦了”，宁昭说。
　　“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多踩几脚油门的事”，孔艳秋不理解，问陈述，“对吧？”
　　姜唯站在一旁心想：你这么问，人家能好意思说，他觉得麻烦吗？
　　结果，她刚要开口劝，就听陈述说了，“是挺麻烦的”。那语气语调里没有半分不耐烦，但就是让人听着很不爽。

　　车主这样说了，宁昭没理由再待着，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迫不及待。生怕背后有张嘴巴一张，质问她一句为什么？没有交待一句，就断了联系，这样做很没担当。
　　她知道的！
　　陈述看着她走得那么急，笑意里荡漾出几分讽刺，就那么着急要去照顾人？这冷清冷意的人原来也会有关心、照顾他人的时候？
　　稀奇了！

　　姜唯和孔艳秋无声地对视一眼，然后告辞，感情的世界纷繁复杂，还是去找薛睿阳，过点简单快乐的小日子。

　　孔艳秋站在原地，看着陈述目送那抹人影走出校园，人影被围墙遮挡，又从空花墙的缝隙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陈述......”她叫他。
　　陈述回头，已藏起所有情绪，只是兴致稍微减弱，“我们也走吧，兜风去。”
　　“你确定还要去？”孔艳秋问。
　　陈述满脸不理解，“为什么不去，我又不是为了她来的。”
　　孔艳秋立刻开心起来，她可期待已久，跟他确认，“那你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超速、乱开、闯红灯，或者跟人飙车互呛吧？我可......”
　　“你可是咱们的保护对象”，陈述将她按进副驾驶，“坐好了，未来的奥运冠军！放心吧！再说了，谁说我心情不好，我心情好着呢。”

　　他没有理由心情不好啊，陈述想，他这次回国的事情办得那么顺利。
　　虽然行程很仓促，前前后后除开在飞机上的时间，他能在国内待的只有两个白天。

　　运输队临时出了点事，事情不算大，原也并非一定要他回国才行，但正好机场酒店的改造项目接近尾声，他有了几天假期，索性就亲自飞回来了。

　　之前被他提拔的陈亮，工作干得很漂亮，至少在他一个老板看来，无可挑剔。
　　他是运输队的老员工，对整个队伍里的人和事门儿清。
　　在以前，总有人变着法子地钻空子，要么是把油箱的油偷偷抽出来卖掉，要么是在维修单上多报几十块钱的配件，陈述实行GPS定位和实时数据监管后，陈亮就在系统之中增加了相关的考核和筛查，这让不少人对他颇有微词。

　　“这要放旧社会，他就是地主家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一扒拉，谁多拿一粒米他都记着。”
　　“以为自己也姓陈，这陈家就是他家了！”
　　“制度是他爹，数据是他娘，老陈就是这两样生的。”

　　他们在背后议论他的话，连远在美国的陈述都听了不少，但陈亮从未抱怨过一句。
　　陈述临出发前，叮嘱过陈亮，“大事给我打电话，小事自己拿主意，但记住一条——我立的规矩不要破，谁来都不行！”
　　陈亮就这样一直严格奉行着。

　　队伍里有个员工叫刘根，平时里和陈亮的关系算是不错的了，刘根被查出来上个月的油耗超标，陈亮依照规定开出了罚单。
　　刘根平日里并不是偷奸耍滑的人，这一趟长途是因为客户临时更改了卸货点，原本他只需要提前报备说明就可以的，但他忘了。调度员发现后提醒了他，但他想着和陈亮关系好，等回到公司再说也一样。
　　这一来二去，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月底结算的时间。
　　刘根就去找陈亮商量，让他用管理权限从后台把数据改掉。
　　陈亮没同意，“规矩写得很清楚，事前报备、事后不补，这是老板定，我不能改。”

　　刘根当场脸色一变，气冲冲地走了。
　　回去和人喝酒，喝多了，被撺掇了几句，当晚就又跑回来，和正在值班的陈亮打了一架。
　　连刘根都翻脸了，那几个平日里就不爽陈亮的司机借机跳了出来，闹着要辞工。

　　陈述就打算借这个机会帮助陈亮立威。
　　他先让陈亮开着刘根的那辆车，在尽量还原时间、路况的情况下，跑一遍刘根的那条线，陈亮跑出来的油耗数据明显比刘根低，这就不仅仅是报备不报备的问题了。
　　以技术能力服众，这是第一步，运输队很多都是老司机，不接受新事物是一回事，更多的，他们是不服气，凭什么被提拔的是陈亮。

　　陈述落地后，立马去了现场，处理了两个闹得最凶的，杀鸡儆猴。紧跟着，他让管人事的大姐把过去几个月的奖罚数据打印出来，张贴在公告栏上。数据是最不会说谎的，大部分员工的收入都有明显的增长，而那几个闹得凶的，他冷眼问：“要我把你们每个人的扣罚原因也被详细罗列出来吗？”
　　那些人就不再多言。

　　事情办完，陈述驱车到了江大。他答应过孔艳秋，要带她兜风，自然说话算话。

　　车子离开校园路，往城郊开，那边道路宽阔，又正好迎着落日，傍晚的风难得和煦，这是个不错的日子。
　　孔艳秋在副驾驶上欢呼，她喜欢速度，她在赛场上要靠自己追求速度，而在极速飞驰的车子里，她能轻松跨越千里。她迎风流泪了，她在风啸声中高呼：等她拿到足够多的奖金，她也要买一辆非常非常拉风的跑车。

　　陈述将她安全地带出去，又将她安全地送回了学校。
　　孔艳秋开心极了，她跑回宿舍的速度都像风驰一般迅疾。

　　宁昭回学校的时间比平常晚一些，丁宁已经不再需要人守夜，他催她早些回学校，晚了怕不安全。
　　她给切了水果，打好开水，等他输完液，把一切能想到的都做了，才肯走。她心里很清楚，见到陈述后，她对丁宁的愧疚多了几分。

　　愧疚？
　　宁昭在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这个词语。

　　是的，她对丁宁的愧疚是在见到陈述的那一刻，浮出水面的。

　　而在她感到愧疚的那一刻，她认为她应该爱丁宁。

　　宁昭走下公交车，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她走到一盏路灯下，忽然驻足。夜风把她的长发和长裙同时撩起，和绿化带里的灌木丛朝着一个方向飘摇。

　　陈述的车子停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他是明天一早的飞机，便拒绝了朋友们的邀请，他感觉疲惫，却偏偏把时间花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走？
　　大概是不甘心，但那没有意义，有些话说不出口，他自己知道，如果他质问出去，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不想成为一个笑话！

　　可等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被夏风吹来的人，人影飘渺，像风中的灯烛。
　　她凭什么落寞？
　　她应该得意、潇洒，志得意满！

　　陈述打开车门下车，他想把灯烛吹灭了，免得老在视线范围里晃啊晃的，晃得人心烦意乱。
　　灯烛不晃了，灯烛停了下来，她驻足的地方，光辉四起，陈述看清了位置，他们在那里，斗过一群讨债的混子。

　　他生气了，他朝她走过去，他没有注意到，另一个方向，也有一个人正在朝宁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