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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苦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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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热风卷着落叶,拍打着谢恃家的落地窗,窗内却只拉着厚重的窗帘,将天光尽数隔绝,只留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在客厅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谢恃陷在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肩头垮着,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灰簌簌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桌上的空酒瓶倒了一排,酒液顺着桌沿淌下,在地板上积了浅浅的一滩,散着刺鼻的酒精味。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的阳台上,那株薄荷还是翠绿的模样。
手机在一旁震动了数次,屏幕上跳着朋友的名字和消息,他瞥都未曾瞥一眼,只是将头埋在膝盖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很快又被酒瓶碰撞的声响淹没。
厨房的橱柜里堆着几包未拆封的速食,冰箱只有一瓶过期的牛奶。
他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也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只是靠着酒精麻痹自己。指尖无意间触到口袋里徐幼尹的手机,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透。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落地灯的光也开始变得昏沉。
谢恃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满室的寂静,萦绕股挥之不去的、名为失去的绝望,将他牢牢困住,寸步难行。
酒精的催使,他最终摁开手机,点开她的那条消息。
【谢恃:
当你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可能已经和奶奶重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当面说,你就当我自私胆小,最后只能用这种方式。
从曲北南海第一次见到你,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看起来就这么傲娇的人。
转学后,我没想到能再次遇见你。你带我去领校服,你走的好快哦,我怎么也跟不上。
后来,你给我养了小鱼,还给我做饭,讲题,我觉得你是除了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你当时同我说,和我去同一所大学,我心动了,可我不能承诺。
我始终不知道,困住我的到底是什么。
你总劝我“活着就有希望”,可我的希望,早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磨成了灰。
阳台上的薄荷,记得按时浇水。
生离死别本就是人间常事,只是遗憾,没能和你好好说一声再见。
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别回头,也别记得我。】
她写的内容很少,看完后,他的心口痛的说不出话,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悲伤与悔恨交织,悔他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每看一个字,都觉得喉咙一阵一阵涌上腥甜。
眼底的红血丝迅速爬满眼眶,心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痛与无力的绝望折磨着他。
好苦啊,徐幼尹,你给的薄荷苦的我睁不开眼!
谢冬和江崔玉打不通她的电话,最后只能亲自来找他。
两人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动静,江崔玉以为走错了门。
谢恃光着脚开门,屋子里久违的迎来了光。
江崔玉震惊的发不出声,“儿子……你怎么了?”
“进来吧。”
谢冬先进门,看着杂乱的地面,面有愠色。
客厅里摆了一张床,他是没有房间吗?给谁睡的!
江崔玉打开灯,和窗户,给整个房子通风。
脚踢到了地上堆着的瓶瓶罐罐,她用垃圾袋捡起来装好,一脸忧色,问:“你那天突然回这里,到底怎么了?”
开口沙哑:“她去世了。”
“她是谁?”
谢恃没有回答。
谢冬突然想到他上半年找自己帮忙的事,时间过了几个月,似乎也与一个小姑娘有关。
“你当初帮忙的那个女同学?”
“嗯。”
他叹息,“这不是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原因。”
江崔玉没有赶着问。
沉寂了很久,谢恃主动说:“爸,妈,开学后给我转学吧,送我出国,越远越好。”
谢冬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应许了这个要求。
“好。”
高三开学,正式进入了冲刺阶段。
7班的人都听说了徐幼尹的事,另外一个人物——谢恃也没到。
邓峰让大家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专心学习。
按谢冬的安排,谢恃去往美国斯坦福攻读金融专业。
斯坦福校园的梧桐道上,总能看到谢恃的身影。
他总是独来独往,周身裹着一层旁人难以靠近的冷意。
在这所崇尚交流与合作的学府里,他的沉默与孤僻,成了众人眼中最格格不入的“怪”。
上课时,他依旧喜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偶尔被教授点名,才缓缓抬起头,吐出几个字句简短又沙哑的字。
而后便又陷入沉默,周围的美人同学投来好奇或不解的目光,他将视线转回窗外。
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是谢恃的专属领地。
他总是清晨第一个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
面前一如既往摊着厚厚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
有几个美国的辣妹经常看见他,热络地挨上他,他没有绅士的拒绝,直截了当让她们滚。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拥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和权利,久而久之,他们都知道这个来自东方的华人不能惹。
他从不去学校的餐区,总是背对着人群,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有人说他是沉浸学术到不近人情,也有人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那些鲜活的日子似乎都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被一并封存了。
他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筑起一道厚厚的墙隔绝外界,墙内是他与故人的回忆,墙外是喧嚣的世界。
毕业后,他正式入职接手华正集团。
华正集团的总裁办公室,灯光通明。
谢恃接手集团后,便把这里当成了家,办公桌前的文件堆成了山,他像上了弦的机械,连轴转着不肯停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斜照进来时,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他摘下眼镜,放松眉骨。
员工们总说,谢总像是不知疲惫的铁人,白天主持高层会议、敲定项目方案,晚上便埋首在财务数据与市场分析里,饿了喝咖啡,困了就靠在沙发上眯十分钟,醒来又立刻投入工作。
谢冬人劝他歇一歇,他抬眼摇头,又低头翻着文件,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砂纸:“没事。”
深夜的办公室里,他偶尔会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城市霓虹,休息片刻继续投入工作。
公司里的人看着工作狂老板,叫苦连天,:“能不能有个人来收了老板啊!”
“你们说老板有女朋友了吗?”有人突然好奇。
“应该有的吧。我看他无名指戴着戒指,说不定都结婚了。只是没公布而已。”
“哎,那老板娘也太苦了,整日对着一个面瘫老公。”
“哎,不说了不说了,老板来了。”
谢恃:“年假15天通知下去。”
“15天!!!!还不如杀了我啊!”
谢恃回到家,谢冬给他倒杯水,二人交谈着着公司的事。
这个儿子上任后他是打心底满意。
吃饭时,江崔玉问他:“你今年34了,在外面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他手微顿,“没有。”
夫妻二人看着他手上的戒指,欲言又止。
吃完饭,谢宾出来送他,“哥,你要不在家呆两天再走吧。”
谢恃拒绝:“不必了。”
谢宾还在京大读硕士,他听说了哥哥当年的事,还是有些内疚。
两人没把这件事提到明面上,却心照不宣。
谢恃连夜坐飞机回鄞州。
在盛世华都那套房休息了一晚。
徐幼尹葬在了轻渔镇,谢恃买了两束菊花和一束桔梗,一朵菊花放在她奶奶的墓前,剩下的放她的墓碑前。
她依旧是17岁的模样。
“徐幼尹,我还是没办法忘记你啊。”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他没嫌脏,坐在地上,和她说话,“今年的冬天很冷,你在的话,脸肯定被通红。”
“谢宾你还记得吗?他好像有些过意不去,因为他,我没能赶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可是他当时也才11岁,我无法原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同他相处。”
“要是你在的话,你会怎样做?”
“我记得你当时和他打电话还挺高兴的,也许没准会向着他。”
他说了自己在公司别人是怎样说他的,其实他都知道,只是懒得去计较。
“你总说我小气,现在我变得很大度了吧”
“算了……和你计较什么,最后,徐幼尹,新年快乐。我走了”
“如果明年我忘记你的话,我就不来了。”
他揩掉眼尾的泪,离开前在车里抽了一包烟。
江崔玉知道他回鄞州的目的,想劝却无从下手。
谢恃回来后仍旧只是安静的陪他们吃了一顿饭。
临走前,江崔玉拉着他的胳膊,对他说:“儿子,我知道当年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人都是往前的不是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忘了她吧,好好生活。”
他没有推开,只说了句:“嗯”
几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口头表面这样应付。
谢宾回想起当年他哥当年同徐姐姐打电话时,流露出来的温情,在那之后,即使面对家人,他也从来没有表现过。
他这样的人,是绝对能做到一条路走到黑的。
年假过后,段于宣过来出差,顺带和他叙旧。
也同样劝他看开一点,见他不理睬。
段于宣拿出一张淡黄的照片,他的眼神终于流露出别的情绪。
“这是当年在曲北南海拍的,当时怕你走不出去,就没给你,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也没有出去。干脆给你算了。”
谢恃温柔抚摸着照片的人。
“谢谢。”
他把那张照片打印了很多份,摆在他的办公室,家中的客厅,卧室,甚至钱包里。
张秘书给他送文件时,发现了桌上的照片,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看见了,谢总的妻子。就摆在他的桌面上的,很漂亮。”
这下众人才终于相信他结婚的事实。
第二年,谢恃依旧带了两束菊花和一束桔梗去看她。
同她说了很多话。
回公司后,他感到胃部不舒服,怕影响工作,草草吃了颗止痛片。
第三年,他还是老规矩带着花去看她。周围的草长得很茂盛,都快掩盖了她的墓碑。
似乎除了他,没人记得她曾经的存在。
他请几个工人师傅修葺,直到满意才离开。
他胃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公司的下属看不下去,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只在网上下单了几盒药。
谢宾毕业后到了华正工作,谢恃手把手的带他,他很有天赋,方案做的很到位。
谢宾手中的权利越来越重,连下面的人都猜测谢总是不是要卸任了。
谢恃让谢宾别多想,继续带她,迫使他更快的成长,强大。
年前的最后一个月,谢恃突然呕血晕倒,被送去医院抢救。
十几个小时的抢救,医生出来时摇头,晚期胃癌伴大出血,他们表示已经尽力了。
谢冬扶着江崔玉,她几乎哭的站不起来,谢宾还在公司主持着剩下的财务,稳住核心人员。
谢恃被送去医院的消息不胫而走,平常被他打压的产业,如同豺豹个个想着打听他的消息,想着翻身。
江崔玉为他收拾东西时,翻出了一部不能开机老款手机,又去特意去鄞州把他剩下的东西一起打包。
他的家几乎种满了薄荷,浓重的味道闻着有些发苦。
又去了另外一个房子,这是他在大二时偷偷买下的。
这套房子死过人,怕人嫌晦气,房东挂价很低,双方谈拢,很快交付。
谢恃把从这里带过去的东西又带回来,按原来的位置摆放,每年过年的时候,回这儿住上一阵。
江崔玉嘲笑:傻孩子,还以为他们不知道。
谢恃去世的消息还没发布,谢宾正式接手华正。
谢宾上任的很快,众人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绣花老虎,却忘了他是谢总的亲生弟弟,两人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狠厉的血。
谢恃是真正尽心尽力的带他,为他留下的全是能够为他所用的东西。
谢宾坐在谢恃以前经常坐的位置,常在夜里思考,谢恃到死是否真正与他和解过去的一切。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三天后,谢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看到了一份股份转让书,或者说遗嘱。
条条款款的很多,他一下抓住了这份条款最主要的内容:我死后,华正集团所有股权、不动产、核心业务,包括海外分公司的决策权,全部无偿转让给谢宾。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
他拿着薄薄的一张纸,那一刻,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恐惧与不解,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无影无踪。
他呢喃流泪:“哥哥,我错了。”
一周后,华正集团官网正式郑重发出个严肃而又简单的讣告:
【著名企业家:谢恃,因疾病去世,享年37。】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