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薄荷》叁仟疾

17、薄荷

　　徐幼尹向邓峰请了假，去看医生。

　　谢恃之前请假太多，从根本上说徐幼尹也只是他的一个同学，邓峰不准他再请假。

　　徐幼尹坐在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牛仔裤，目光却胶着在对面白墙上的一道细纹上。

　　那道裂缝里好像藏着一个声音，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徐小姐？”心理医生林疏轻敲了两下桌面，温和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在她面前桌上放下一杯温水

　　“徐小姐。能和我说说你最近的生活吗？”

　　徐幼尹抬眼，视线扫过林疏胸前的名牌，落回桌面。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棉絮，“我好像不是一个人。”

　　诊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衬得她的声音格外突兀。她看见林疏拿起笔，在病历本上轻轻点了点，示意她继续说。

　　“我在家能看见我的奶奶，她和我说话，给我做饭，无时无刻不关心我。”
　　“可是……我的奶奶已经去世了。”徐幼尹的声音发颤，“我很贪恋这种感觉，我已经是疯了，或者我根本不想离开这种幻觉。”

　　林疏的笔尖顿了顿。

　　“如果可以我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但我想，我不能，这样对自己太残忍了，对他人也太残忍了。”徐幼尹的眼睛突然红了，她抬手按住太阳穴。
　　“她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意识里，替我做决定，说我不想说的话。晚上我在写作业，镜奶奶就在旁边陪我。”

　　她说着，突然停住，因为她看见林疏身后的百叶窗缝隙里，奶奶正隔着叶片朝她笑。

　　徐幼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在那里！你看到了吗？奶奶在看我！”她指着百叶窗，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百叶窗纹丝不动，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小姐，你别激动，先坐下。那里并没有任何人。”林疏起身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徐幼尹后退到墙角，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抱肩。

　　她能清晰地听见奶奶的声音。

　　林疏没有再靠近，只是放缓了声音：“徐小姐，你深呼吸，放松一下。你感受到你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徐幼尹瘫坐在墙角，眼泪砸在地板上。

　　她想不起来奶奶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从一天起晚上，自己的人生里，多了一个她的影子，而她又多了一个灵魂，像附骨之疽，在她的身体里，悄悄醒了过来。

　　诊室的白墙在她眼里开始扭曲，裂缝越来越多，而那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林疏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徐幼尹，没有再贸然靠近，声音依旧平稳：“徐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你可以慢慢说，不管是是你奶奶的样子，还是她对你说的话，都可以告诉我。”

　　徐幼尹埋在膝盖里的头微微抬了抬，泪眼模糊中，奶奶的影子不见了。

　　“奶奶是一个很温柔人，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什么都和她说，她知道我的委屈。”

　　林疏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那她出现的时候，你通常在做什么？或者说，你当时的情绪是怎样的？”

　　“情绪？”徐幼尹愣了愣，脑海里闪过那些片段，她温柔林疏笑：“我很幸福。”

　　“每晚回到家，看着她在家，我都会很安心。”

　　林疏见状，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按钮，诊室的灯光瞬间调得柔和了些，空调的嗡鸣也轻了几分。

　　“徐幼尹，看着我的眼睛。”林疏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现在，跟着我做，吸气，数三秒，呼气，数五秒。”

　　徐幼尹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话，笨拙地调整呼吸。一吸一呼间，脑海里的那些事物似乎淡了些。

　　“很好。”林疏点点头，“你感受到的‘她’，更像是你内心被压抑的情绪和欲望的投射。你强迫懂事、坚强，可那些负面的情绪不会消失，便以这样的形式显现了出来。”

　　徐幼尹怔怔地看着林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那么真实，她会动，会说话，会替我做事……”

　　“那是因为你对这些情绪的感知太过强烈，让你产生了具象化的幻觉。”
　　林疏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张纸巾，“接下来我会给你做一些量表评估，再结合你的情况制定干预方案和开一点药。你不用怕，这不是无法治愈的病症，我们一步一步来。”

　　“你的家属呢？”
　　“不在。”

　　林疏说：“我建议你这种情况还是得通知一下你的家长。”

　　“我知道了。”

　　“你记得的每周都来复诊。”
　　“好。”

　　走出医院，谢恃的身影出现在花台边，看见她后，逆着光走来。

　　走到徐幼尹身边。“徐幼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伸手想去扶她，又怕惊扰到她，手悬在半空顿了顿。

　　徐幼尹听见声音，缓缓抬眼，看到谢恃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指尖尖微微颤抖：“你怎么来了？”

　　“给你发消息没回，我就来了。”谢恃弯腰帮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脸颊时，只觉一片冰凉，“刚结束咨询？”

　　徐幼尹点点头，没再说话。

　　“医生有说什么时候复查吗？”

　　“两个月。”

　　“好，到时候我陪你。”

　　脑海里那个声音沉寂着，可她总觉得那只是暂时的，像蛰伏的兽，随时会再次探出头来。

　　林疏说她目前需要家人或朋友多陪伴，尽量避免处于过度焦虑或疲惫的状态。

　　她想确实该休息了。

　　谢恃接过她手中的包，然后俯身拥住徐幼尹的胳膊，“我们回家？”

　　徐幼尹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虚浮。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刚才咨询室的位置，窗缝里空荡荡的。

　　她身上染了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薄荷，把伞遮住她的脸。然后将她的手塞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走不走？”

　　徐幼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触到他掌心的温度，“谢恃。”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我会努力治疗的。”

　　谢恃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脚步放慢，侧头看她时，眼底满是认真：“没关系，不管你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路上车流量很多，谢恃护着她过马路，替她挡开周围的人。

　　他感到徐幼尹对较大的声音会本能的躲避，会下意识地攥紧了谢恃的手。

　　谢恃察觉到她的动作，反手握住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想了，回家给你做饭。”

　　他的声音带着热风吹过来，徐幼尹抬头看了看天，干净的没有一片云。

　　谢恃牵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去，替她系好安全带。

　　回家后，谢恃给她做了份凉拌牛肉和糖醋排骨。
　　徐幼尹夹起一块，尝了尝，是好吃的味道。

　　她没吃多少，剩下的都是谢恃解决的。

　　谢恃收拾好厨房，挨着她坐在沙发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恃。”徐幼尹开口叫他。

　　“我向邓老师请了假，不参加期末考试了。”

　　谢恃笑，“好啊，你就在家好好休息。”

　　“嗯，你好好考试。”
　　这是徐幼尹现在最希望的事，谢恃不能因为她而落后。
　　“你先回去上课吧。我吃了药，我没事的，只是想在有点睡觉。”

　　“好，那你好好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听见门口的门铃声，徐幼尹去拖着脚步去开门。

　　“徐幼尹，吃饭了。”

　　徐幼尹看了眼他手中的包装盒，“好。”

　　谢恃早中晚会给她定时送饭，到了学校听课补觉。

　　邓峰一进门就看见他耷拉着个脑袋，火冒三丈“谢恃！给我出来一下！”

　　谢恃放下笔，踢开椅子，走出去。

　　“你怎么回事？”邓峰问。

　　“没怎么啊，我刚才做题。”

　　邓峰看着他眼眶下的两个大黑眼圈，“你晚上干什么去了？最近也没有精神，马上期末考试了，你赶紧把状态给我调整回来！”

　　“我知道的。”

　　晚上，谢恃仍旧给她订了晚饭，徐幼尹坐在他对面，慢慢吃饭。
　　“谢恃，你这两天先别过来了，快考试了，好好复习休息吧。”
　　“我身体很好，不累。”

　　徐幼尹没和他开玩笑：“我会在家自己好好吃饭照顾自己的，你要是再过来的话。我不会给你开门的。”

　　谢恃看着她的脸，慢慢恢复了些颜色，这才是应该的模样。

　　“那你每天每顿饭都拍给我看。不能找网图。”

　　“好。”

　　“你就安心复习吧。”

　　谢恃真的没再过来，到了饭点就会让她主动发照片。

　　他每晚回家后都会做题到半夜，第二天又早早起床去教室学习。

　　期末考试考两天，英语考试结束后，迎来真正的盛夏。

　　他松了一口气。

　　他先打车到了她家小区。

　　徐幼尹“哒哒哒”地跑去给她开门。

　　“你来啦。”
　　“考的怎么样？”

　　谢恃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薄荷味，笑着回她：“考的很好。”

　　他的热息喷洒在她皮肤上，她感到很痒，不自觉往旁边缩。

　　谢恃固定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那就好。”

　　吃完晚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部电影。

　　谢恃把她的暑假作业带回来。

　　一个周左右，两个人基本都呆在一起写作业，吃饭，看电视。

　　谢恃给她带了乐高，坐在一起和她默默拼乐高。
　　出成绩了，谢恃邀请她去他家。

　　徐幼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她有一次听到他和他的父母打电话，让他放假了收拾东西回老家。

　　徐幼尹去她家前，提议：“我想先去下花店，买点东西。”
　　谢恃：“好啊，走吧。”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花店旁时，徐幼尹突然出声：“谢恃，停一下。”

　　花店老板是个笑眯眯的阿姨，见两人进来，热情地招呼：“想买点什么？”

　　徐幼尹：“我想买盆薄荷草。”

　　谢恃注意到她的动作，蹲在她身边，轻轻拿起一盆薄荷：“这盆看起来不错，叶片很嫩。”

　　徐幼尹抬眼，看见谢恃的指尖拂过薄荷叶片，带起一阵淡淡的清凉香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脑海里的声音淡了些。

　　她点点头：“就这盆吧。”

　　老板麻利地找来花盆和营养土，帮她们把薄荷移栽到新盆里。谢恃付了钱，接过薄荷盆，又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小袋肥料：“回去按时浇水施肥，应该能长得更好。”

　　徐幼尹跟在他身后走出花店，目光一直落在那盆薄荷上。

　　打的车到了，徐幼尹指尖轻轻碰着薄荷的叶片，清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她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晚霞还没褪去，路灯次第亮起。

　　“谢恃。”徐幼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你还会认我吗？”

　　谢恃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随即转头看她，笑容温柔又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徐幼尹，是我认识的那个徐幼尹。”

　　徐幼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轻轻把脸贴在薄荷叶片上，清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徐幼尹把薄荷放在了他家阳台的位置。

　　谢恃把她拉过来，靠着她，拿出手机查分。
　　“你帮我查。”

　　徐幼尹莫名的紧张，不安地吞了下口水。

　　谢恃揉她的脑袋，笑：“你紧张什么？”

　　“你先不管嘛。”

　　她认真的输下他的身份证号，分出来的一刻，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718！谢恃你考了718！”

　　她激动的抱住他：“你怎么做到的！我还怕影响你了。”
　　谢恃回抱她，亲昵的蹭了蹭：“不会的，你不会影响。”

　　“你这样做像是我高考查分一样。”

　　“谢恃，你高考也一定考这么高的。”

　　谢恃说：“嗯。我们都会的。”

　　“然后我们会一起去上大学。”
　　他退出来，捧住她的脸，“徐幼尹，高考结束我们就在一起吧。”

　　徐幼尹看着他的瞳孔，没有回答。

　　谢恃耐心的看着她，徐幼尹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低下头。

　　“谢恃，我们一起上大学吧，我们去京大。”
　　心底的落寞一扫而过，谢恃重新抱住她，“好。”
　　紧紧箍住她，生怕抓不住。

　　谢恃把她送回家后，心底蛰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徐幼尹回到家后，看向亮着的厕所：“奶奶我回来啦！”

　　刘国芬问她去哪儿玩去了，让她快去洗漱， 她听话的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刘国芬睡去。